际青从来不会去想黑泽获得安全屋的手段,或许是组织批准的平方酒店,也可能是黑泽自己从哪个渠道弄来的公寓。但这间屋子,确实显得有些过于空旷,以至于际青也察觉到有些不对。
安全屋的标准,无非安全,隐蔽、大隐隐于市。归结于一点,就是必须与住进去的主人没有一点儿联系。因此安全屋的选址,可以说和地理位置与人文环境没什么关系,这空旷,说的也不是什么屋内设施。
通常黑泽选定安全屋前,就会布下不少防范措施,诸如木头桌角里的毒针、墙壁中的木仓、地板底下留出装武器的格子间等等,际青知道的所有备选安全屋中,各个角落都可能藏有针对入侵者的暗器——但这间没有。
像是匆忙之中不得已的选择,原有的安全屋都不得不摒弃,黑泽只在出门前交给际青一把木仓和暗器。这间屋里没有窗户,际青听到门外传来敲门声时,他正窝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已是晚上十点半。
他没有作声,门外随即发出转动的“咔嚓”声。
居民区的街道没什么人来往,只有对面有棵老树,街尽头的坪前也有一条河,外面似乎在下雨,因为站在门前的人浑身都湿透了。
来人黑发卷毛,身材高挑,穿着一身漆黑的西装,五官精致。他没打伞,身上湿淋淋地往下滴答着水滴,身子随意地靠在门边,笑吟吟地打量着际青。
“冒昧打扰~”轻快的声音还挺有礼貌,好像刚刚撬锁的不是他似的。
际青沉沉地望着他不说话,在这人走进来时还往角落里挪了挪。
“哎——真没礼貌。”这人拖长音抱怨了一句,倒没有多在意,反而凑近一点,坐在了际青旁边,逗趣一样笑道,“我可是你哥哥的顶头上司,对前辈这么无礼,小心以后我给他穿小鞋。”
际青有了点反应:“你把我家弄脏了。”
这人轻松道:“这间屋子的主人应该不会在意吧。”
“他去哪里了?”
“黑泽的行踪?这很难猜哪,我也每天都在苦恼这个问题呢,”这人语气轻松,“黑泽可是我们那儿新晋的一流杀手哦,看他那么冷酷无情的样子,真没想到他居然在自己的地盘藏了个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际青不说话。
这人支着脑袋笑道:“还是个会闹脾气的小鬼,有点想象不到你们相处的样子啊,黑泽还会拿糖来哄着你开心嘛?”
际青恹恹地说:“他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人很善解人意似的:“主人总要努力工作,才能养得起小小狗啊,体谅一下吧。”
“你好讨厌,”际青皱着眉头,感觉到这人的恶劣,“阿阵昨天已经受伤了。”
“啊,”这人说,“希望他今天能安稳度过吧。”
这几乎是像心照不宣的明示。
际青偏过头,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偏偏找上了门,但这人笑盈盈地看了际青一眼,似乎能看到际青眼里的疑惑。
“因为黑泽总是会露出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啊,那种柔情的、和他本人一点都不搭的表情,虽然没有影响到工作效率,”
他兴致盎然地凑过来,“但总归让人忍不住好奇,那个让他那么在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结果嘛,和他本人也一点不搭,真意外。”
说着意外,不如说更像是好玩,因为这人露出了类似孩子气的惊奇模样。际青知道黑泽,更知道他绝对不可能在别人面前露出多余的表情,于是低下头,缓缓道:“你刚刚从河里出来。”
这生硬的话题转换。
“是啊,”这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顺下去,“被好心的东京市民救上来了。”
“为什么要跳水?”
“好玩啊。”
“你喜欢跳水?”
“与其说是跳水,自杀这个词更符合我的心意呢,自杀。清爽明朗且充满朝气地自杀是我的人生信条。”
际青:“哦。”
“你好像很无所谓哦。”
“嗯,是的。”
这人闷声笑了出来,轻巧地靠在沙发上,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脸上,他也没有在意,闲聊般轻声说:“不过嘛,最近一个人孤独赴死也太无聊了,偶尔也想赶赶时髦,招募一名美人和我共赴黄泉。现在看来,际青真是个完美的可以邀请跳水的对象,找个时间一起试试怎么样?”
明明已经知道了名字。
“嗯……”际青平淡道,“我可以帮忙阻止好心的东京市民。”
“好无情——”
这人作出一副抱怨的表情,却依旧赖在际青的沙发上窝着,偶尔和际青搭上几句话。
际青不想搭理他,又不得不提起点精神应付,直到眼皮子快要打架,一阵叮铃铃的铃声忽然想起,引起了际青的注意。
“啊……”这人瞥了眼来电后,将其挂断。
“真不好意思,有个粗心的属下迷路了,我去接一下。”
……
夜幕下的东京街头仍然热闹,排长龙的出租车与喝醉的上班族交织,霓虹灯光在柏油路上不时闪烁,照亮阴影处的街角小巷。
黑泽半靠在墙角,冷眼穿过红绿辉映的光雾,无声地注视街头大屏一闪而过的新闻快讯。文字标题配上静态画面,将这场不大不小的暗杀变得更加平平无奇,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把他弄死的追逐战也不值一提。
确认暗杀任务成功,黑泽垂下眼,面无表情地处理腰腹裂开的伤口。
简单包扎完,他站起身,大步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在司机惊恐的目光下捏紧木仓,冰冷道:“开车。”
车内的电子时钟,显示时间已是晚上十一点,黑泽闭目,沉默地叹了口气。
出租车一路开到街坊,黑泽一下车就看到了从门口走出来的人。他一瞬间拔出了手里的枪。那人顶着枪口,人畜无害的脸上露出个无辜的笑,轻快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组织此次行动的负责人,桑布卡。
黑泽虽从小由组织培养,眼下也不过是个刚加入的新人,需和同一批新人一起接受考核,而桑布卡正是他们目前的监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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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泽阵与他相处了三个月,心知这人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无害。
黑泽行事小心谨慎,本性使他对过事不留痕这事相当上心,自认已经足够小心,这一个月却高频率被人找到踪迹遭遇暗杀,很难说其中没有眼前这个人的手笔。
黑泽阵是无所谓,对他来说,这次行动只是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桑布卡却是一时兴起跑来考察他们的指挥官。主张的暗杀既能证明他的实力,又能清理周围不必要的垃圾,再好不过。
前提是这人没有出现在他家门口。
他忍耐道:“你在干什么?”随即心中一紧,迅速绕过桑布卡,快步走向屋门口。大门仍然敞开着,黑泽一眼便看到际青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桑布卡在他身后看戏一般:“安啦,别那么紧张,他好着呢。”
黑泽转身,同时木仓上膛,冷嗤道:“你如果这么无聊,不如我来替你实现夙愿。”抬手对着人便是一枪。
子弹射向桑布卡的刹那,一道黑影瞬间掠入,将子弹吞噬后扔倒在地,又急躁地朝黑泽冲去。桑布卡随手一拍,那黑影蓦地消散。他轻飘飘道:“如果你能找到机会,我可是很期待的啊。”
“听说今天的庆功宴你没到场,”桑布卡拍拍从袖口露出来的白色绷带,“回见,下次再请你喝酒。”
黑泽看了眼他还没干透的衣服,不无嘲讽地哼了一声。
他能肯定,这人兜里根本掏不出一分钱。
……
际青醒来的时候,黑泽已经把东西收拾好。
他们刚搬进来,本来也没什么东西需要清理,际青坐在床上,漂亮的眸子沉默地盯了黑泽好一会儿。
见他这样,黑泽伸手抚上际青的脖颈,拇指擦过际青的脸,低声道:“生气了?”
际青闷声:“没有。”
“生气就直接说出口,”黑泽说得若无其事,“不要咬嘴唇。”
他把际青下嘴唇从齿间扯出来,际青话少,也很少主动表达自己的情绪,很多时候黑泽只能从细枝末节中观察际青的真实想法。
心情不好就咬嘴唇,哪来的毛病。
际青顺着力道松开嘴:“你昨天晚上说会回来。”
“我道歉。”黑泽道。
“喔……”际青说,“这样很讨厌。”
黑泽目光沉沉,半晌低声叹了口气,语气平淡道:“知道了。”
门口对岸的大树上,仅剩一片枯叶摇摇欲坠,际青走到门口,耐心地看着那片叶子,等叶子在风中晃悠悠落下,才抬起头,露出一点笑:“阿阵,生日快乐。”
黑泽低头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际青抿着唇笑,黑泽伸手递过去,掌心出现一枚漂亮的天青色怀表。
很难想象黑泽阵一身冷冽的气质和全身深黑中间能出现这样纯洁天然的颜色,怎么看都分外怪异。际青笑眯眯地,让黑泽阵为他戴上,颜色转换间来到际青身上,违和感瞬间荡然无存。
很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