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很顺利，买完票进入展览馆，赵语止看到展览入场的介绍与就在眼前——
“很不错的展览，对吧。”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赵语止回头，惊讶地看到年轻人已经来到她的身后。
他也买好票，进入了展厅。
接着，年轻人跟在赵语止的身边往前走，赵语止走到哪里，他就走到哪里，她在哪里停下，他也停下脚步欣赏面前的展品。
就这样两人并排走了十几步，赵语止终于忍不住隐晦地看他一眼。
对方察觉到她的目光，心领神会，立刻开口介绍面前的展品。
“这是三十年前在这座城市考古挖掘出的陶罐，距今有一千年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到陶罐上的图案很特殊，上面的花纹与当地人的传统息息相关。在这里的传统观念中，时间并非是线性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在他们看来是一样的。这种与现代非常不同的时间观造就了独特的艺术风格。这次展览不仅收录了当代的艺术作品，还有一小部分是考古发现的器具，它们的主题都是一致的，那就是这种独特的时间观。”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他还不觉得累，在最终给了赵语止一个深刻的结论：“所以，在当地人的心目当中，重要的不是改变，而是如何正确地重复过去。”
赵语止一时间不知道作何反应，盯着陶罐看了一会儿，果然看出上面的图案就像是一代代人跳着相同的舞蹈、度过相同的生活。
她只好点头谢谢他专业的介绍。
看完这个展品，赵语止继续往前走，对方果然继续走在她身旁，神态自然，仿佛他们是早就约好今天要一起看展的朋友。
赵语止努力回忆，她刚刚在门外的表达没有歧义吧？应该没有邀请他一起看展的意思啊。
不能一直沉默，她只好绞尽脑汁开启话题：“你之前来过这里吗？因为你看起来对这里很熟悉。”
对方笑了笑：“因为我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哦。”赵语止点头，顿了顿，再次缓慢开口，“今天你怎么没坐大巴来这里？”
“大巴太挤了，打车会方便很多。”
看来他不喜欢人多的场合。
赵语止想到前天晚上的酒吧，有些好奇，于是看着他：“其实我前天晚上在酒吧见过你，你正在录像。”
年轻人回忆了一下前天晚上在酒吧发生的事，隔了几秒才有反应：“你是说那场求婚仪式？”
他的脸上闪过一个短暂的微笑，说：“那完全是临时起意。”
赵语止的表情显然充满疑惑。
“他们不是提前和你约好让你录像？”她明明记得在求婚开始之前，他就已经把摄像机放在了桌子底下，还煞有其事地在上面盖了一块布，怎么看都是提前准备好。
“看来你观察的很仔细，”年轻人笑眯眯地看了眼赵语止，又说，“倒没有那么临时，我只是在那天去酒吧前听到于应闻和朋友讨论这件事，然后稍微帮了个忙。”
社恐但是热心。
赵语止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和他继续逛展，两人步伐一致，沿着路线慢慢往前走，聊完这几句，年轻人又向她介绍其他的展品，言语中能听出他很熟悉这个主题，也提前看过一些资料。
她心中竟也慢慢习惯了有人一起逛展。
“虽然之前就见过，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赵语止说。
年轻人的笑容更加明显：“你可以叫我Alan。”
“Alan，”赵语止重复一遍他的名字，就像往常认识新朋友那样打招呼，“很高兴能认识你，我叫赵语止。”
“我知道，我认识你。”Alan的回答令人意外。
不，事实上，也没有那么意外。
赵语止顿住脚步：“你也在港城生活？”
“不是，我三个月前才回国，到处旅行，还没确定之后在哪里定居。”年轻人耸耸肩，“我只是在船上听说了你的名字，听说你是个很有名的侦探。而且我早就见过你，就在刚上船的时候，你大概没印象了，我就住在你的隔壁。”
听到这个回答，赵语止内心浮现出一个非常合理的猜测。
答案显而易见——
“该不会是吴利说的？”
“吴利？”Alan反应过来，“就是于应闻的那个朋友？对，就是他。”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赵语止努力保持脸上的微笑：“他还说了什么？”
Alan回忆：“当时我在给于应闻和游安看我拍下的视频，吴利提到你，说你是港城非常厉害的侦探，如果有需要就委托你调查，你一定能查出真相。他只说了这些。”
这些就足够多了。
他还安慰般补充一句：“当时房间里人很少，只有他们那四个一起来度假的朋友，还有我。”
赵语止不知道吴利对她的信任来源何处，如此笃定她能够“查出真相”。
回想这几次见面，她并不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的表现有如此出色。
“所以，你真的是侦探吗？我看过很多推理小说，但从来没有在现实中见过侦探。”Alan好奇地观察她。
赵语止非常熟悉这种目光，无奈一笑：“当然不是，我开了一家书店，里面有不少推理小说，还有很多推理爱好者喜欢去我的书店。我想，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吴利误会了我的工作。”
像是为了给自己的说法增加可信度，她还补充一句：“欢迎你以后来我的书店玩啊。”
看Alan的神情，很明显他不相信她的说辞，反而觉得她是想隐瞒身份：“原来如此，我想你一定是需要低调做事。看来你并不是在度假，而是在偷偷工作？”
这就是赵语止不想仔细解释的原因。
她保持微笑。
她知道，不需要她继续解释，Alan完全可以为她在邮轮上的一些行为找出合理的解释。
比如——
“难道你是在暗中调查某个人是否出轨？”Alan显然充满好奇。
“还是在跟踪某个豪门家族的成员，调查他有没有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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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语止下意识皱眉。
很多人在得知她的身份后，都会想象她卷进神秘事件或者疑难案件。
但很少有人像Alan这样，第一反应会想到调查私生子。
直到这时，她才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
他的身材高大，气质温和，眼睛很大，笑起来时让人觉得温暖可靠，如果低垂着眼皮，又会显得有些内敛严肃。
而此刻，他的眼神中是完全遮掩不住的好奇。
明明他还在温和地笑着，可竟让她感受到攻击性。
赵语止并非第一次被人好奇地打量，只是这一次，她无法在维持脸上的笑意。
看出她眼神中的抵触，Alan没有继续问，立刻转移话题。
“这个展品是当地很有名的艺术家的作品……”
他继续带领她看完整个展览，讲述这场展览和当地传统文化的关系。
可赵语止已经无法把心思放在这些展品上。
“你对艺术很感兴趣？”等到看完展览，她终于把这个问题说出口。
Alan点头：“当然。”他开始讲述自己自幼就对艺术感兴趣，言语中充满热情。
赵语止不明白这份热情来自何处，只能配合地点点头。
“我很喜欢艺术。”Alan提到这个话题就滔滔不绝，“因为艺术是人类存在的唯一目的，人类应该为艺术倾注拥有的一切。”
赵语止脚步顿住，侧头看向他。
她非常确定他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谈到这个话题，Alan原本的内敛和温和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赵语止印象中非常标准甚至刻板的艺术家气质，眉宇中甚至隐含偏执。
“不过，我最爱的确实是摄影。”他继续说。
赵语止继续往前走。
“难怪我遇见你的这几次，你都带着相机。”她说。
“对，不愧是侦探，观察如此细致，”Alan赞叹一句，又说，“我走到哪儿都会带着相机，哪怕无法拍照。”他指了指展览入口的指示牌。
“无论是人物摄影还是风光摄影，我都很喜欢，对了，还有导演，拿起摄像机拍摄一部影片，多么令人兴奋。整个世界都是舞台。”一提到摄影，他更加兴奋，恨不得把自己有关摄影的所有心得都全盘托出。
可他们已经走到展览馆的门口。
正是分别的好时机。
赵语止顿住脚步，再次看向这个她看不透的人。
“谢谢你今天的介绍，我还要去别的地方，我先离开了。”她挥挥手。
Alan也挥挥手。
转身，走下第一级台阶，就在这一刻，赵语止突然想到刚刚在展览中看到的第一个展品，以及Alan的介绍。
“在当地人的心目当中，重要的不是改变，而是如何正确地重复过去。”
哪怕过去发生的是悲剧？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个问题，但她没有转身，也没有再问。
将疑问抛在一遍，她再次道别，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