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古 > 29.东林一恩报一恩(二)
    “施主此去,若无处可住,东林寺门可随时为施主敞开。”慧远识他是漂泊之人,善心已起,实有不忍。

    白水阁已经穿上了慧远准备的麻布衣,山门前他深深一拜:“多谢老和尚这几日的照顾,今日所承之恩,来日必报。”

    “慈悲为本,何道恩念,施主一路,多加小心。”慧远双手合十,送别白水阁。

    山下小镇,道两侧出摊的不过寥寥,街边乞讨者横七竖八的躺着,碗里空的没有一枚钱。游走在路的百姓脸上也挂着苦相,个个枯瘦。

    边走着,正看到一个头发鬓白的老妪牵着一个垂髫小女与馒头铺的掌柜讨价钱。

    那馒头铺的掌柜直接将老妪手中的几枚铜钱拍到地上,口中还言语道:“没钱别买!”

    老妪忙蹲到地上去捡,这几枚铜钱都是他们家难得的珍财。

    “我要两个,多少钱?”白水阁实在是看不过去。

    掌柜的伸出了两个手指头:“二十钱。”

    “二十钱!平日里一个馒头贵时不过一两钱,你好大的胃口,竟要二十钱!”

    “你去问问,都是这个价,没钱别买,走走走!”

    掌柜满脸的不耐烦,嘴里还嘟嘟囔囔的。

    嘿!竟敢看不起他!白水阁直接掏出一两银子,甩到案桌上:“找钱!”

    见到银子,那掌柜瞬间换了一张脸,拿了两个馒头出来,恭恭敬敬的递到白水阁的手上:“客官您拿好,我这都是现蒸的,保证口感!”

    白水阁压根不理他,转身将两个馒头全都递给正在抽泣的小女娃:“拿好。”

    老妪见到,又把馒头塞回到白水阁手上,抱着小女娃退后一步:“不,不能收,我们还不起……”

    “不用还。”

    白水阁将馒头塞到老妪手中,倒是有些疑惑:“为何这价钱涨的如此夸张?”

    “上头换了人,粮税比往年多了好多,收粮的也开始压价,我们辛辛苦苦一年,最后落得又没钱又没粮的地步。”老妪越说越伤心,掉下泪来。

    “原是这样。”白水阁又问,“如今是谁当位,害的你们这般惨?”

    老妪连连嘘声:“我们怎么能提上头人的名字。”

    “幺儿,快谢公子给你的馒头。”

    小女娃奶声奶气的说了句:“谢公子给幺儿馒头。”

    白水阁拱手抱拳,那老妪便抱着小女娃快步离去了。

    看来,这又是个艰难的世道。

    不过,这般寻君长落应该要容易一些,穷苦环境下有个出手阔绰的小姑娘,想必给人的印象也要深刻一些。

    他转头便问那馒头铺的掌柜:“你可曾见过一个小女娘,穿的是绸缎衣裳,出手应是不凡,像世家小姐,个子这么高。”说着,他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掌柜的摇摇头,倒是提了个建议:“客官不如画下来,花些钱买我几个馒头给他们,让他们帮你去找。”

    “要是您买的多,两个馒头我给您按十五钱。”掌柜眼中冒出奸滑的光来,“我还可以给客官您提供笔墨。”

    白水阁顺着掌柜所指的方向,正是那群躺着的乞丐们……

    “城东你去了吗?”

    “去了,没见到。诶,小孙,城西不是你带头找的吗?”

    “城西这我蹲了几天了,没见啊。”

    “城内呢,各个旅馆门口可蹲见了?”

    众乞丐摇头。

    白水阁和他们蹲在一起,看着自己钱袋子已然是空空如也,发完这最后一次馒头,他也没招了。已经找了君长落十天了,就是不见踪影,真想把整个城翻开,倒是要看看这样活脱脱一个人到底能藏哪里去?真是奇了怪了!

    “公子啊,是不是你找的人根本就不在城内呢?”一个乞丐贴过来问道,“东西南北四城门我们日夜蹲守,城内也有人在寻,甚至城外也有人看着,就是不见人啊。”

    “可能……真的不在吧。”

    白水阁有些失落,如今他也脏兮兮的,一眼看去,与这些乞丐已无异了。

    他颓丧的说了句:“这些天,各位辛苦了。”

    一棵古树根旁,白水阁斜靠着,唉声叹气。也不知君长落去往了何处,寻不见他时会不会也如他一样心急,或者,她已然将他忘了,命书修好了,回天界去了?还是当真被那林中的老虎吃了?

    “君长落,你若活着,敢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待我见到你,绝不轻饶你!”

    这时,白水阁从身上掏出一个两个木球,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上去。那木球瞬间分裂成两个小木球,其中一个变幻成了镯子,名为“斗魁”,锢在了他的手腕上,另一个则幻化成与他容貌一致的男子,名为“斗柄”。

    “主人。”斗柄恭敬行礼。

    白水阁递给他一张画像:“六合之内,找到此人。”

    “是。”斗柄接过画像,又是深深一礼。

    东林寺,慧远正念着经,却突然喊来一旁的小僧,让他带身干净衣裳去山门前站着,小僧虽不明所以,但也照做。

    直至斜日将落,他终于看到一个失魂落魄、衣衫不整的人正迎着石阶走上来。

    想来师父让他等的人,就是这位了吧。

    “慧远和尚知道今日我要回来?”白水阁看着那小僧手中的衣裳,便知道这是要给他的。

    小僧果真将衣裳递给他,随后双手合十,微微顷下身:“师父让我在此等候施主,若施主前来,就让我带施主先去洗漱。”

    “他在哪?”

    “师父自会去寻施主。”小僧答,“施主跟我来。”

    夜半,凉风习习,白水阁躺在树杈上,望着天上的圆月。如果就连斗柄都寻不见君长落,他岂不是真的要被困在这里了?如果他一辈子都被困在这命书里,也不知阿姐会不会想念他……

    “施主不妨下来说话?”慧远正站在树下,抬头慈和的望着他。

    白水阁翻身下树,好不轻盈的落了地,开口便问:“你怎知我今日要回来?”

    慧远只是笑了笑:“贫僧不知施主今日归来。”

    白水阁不信:“那你派小和尚提前在山门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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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只是贫僧与施主缘分未尽。”

    也罢,不愿说便不愿说,扯什么缘分。

    “我许是……要借宿在寺内一段时间了。”白水阁支支吾吾,“不过你放心,我可以打扫寺庙,绝不白吃白喝!”

    “施主愿意留下,贫僧怎好相拒。”慧远仍是一副慈悲面目的神态,“明日卯时,施主莫要晚起。”

    “多谢师父!”

    白水阁行抱拳礼,喜悦之心难掩。这下,终于有地方住,也不用日日啃馒头了!

    天微明,钟声已响,寺庙内的各个石柱,已然被擦的锃光发亮;巳时早斋,白水阁吃了一大碗饭,虽然多是些茄子、萝卜等素菜,却是这些天来吃得最好的一次饭食;午后浑身乏累,他直接藏在院内山石之后偷闲去了。

    暮至,阵阵钟鼓声不停,倒是将睡梦中的白水阁给敲醒了,这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偷懒了一个下午!

    小亭子里,慧远正书写着什么,时而皱眉轻叹,时而呢喃微语。

    一盘青枣缓缓的出现在慧远的面前,“你写什么呢?”

    白水阁将枣子放到桌子上,顺势坐在慧远对面,捏了个枣子放在口中:“还有何事能让您这样高深的和尚泛愁?”

    慧远停下笔来,反问他:“施主认为,何为君何为臣何为民?”

    白水阁将枣核吐出,思索了片刻:“君掌大权,臣顺君意,民实可悲。”

    慧远叹气,道出自己心声:

    “夫老氏曰‘天地君亲师’,君教化民,应顺天地之道;臣辅佐君,应竭忠尽智。若君臣能达此二,民则不违孝道,敬爱君王;否,则声唉民怨,各民均受离乱之感。”

    白水阁点了点头,想起当时在孟尝君所管辖的薛地处,多是受离乱之苦的百姓:“税收、战乱、天灾、地方豪富强压,都能让百姓苦不堪言。”

    “施主所言甚是,只是君尽其力,臣尽其才,官僚却多,人皆有贪,贪亦能改人,世俗之人若能无欲无求者,可说佛;人之烦恼,不过贪嗔痴也。”

    白水阁大笑:“看来,我此生怕是都入不了佛。”

    “何也?”慧远问。

    白水阁却反问:“和尚你此生当真不曾动过这三念?”

    慧远微微一笑,不做言语。

    白水阁也不再多说,虽然他并不了解佛门,但也知晓不可破佛家大戒。更何况,人家是否动念,与他也无关。

    “明日贫僧要去浔阳城内讲经,施主可愿同去?”慧远问。

    白水阁毫不犹豫的答应:“老师父相邀,在下岂敢不从。”

    慧远笑了笑:“明日卯时,贫僧与众僧在溪桥等施主。”

    “定不违时。”白水阁抱拳。

    不知不觉,夜色又临,五月的风已带着暖意,寺内的树也都抽枝抽叶,甚为茂盛了。虫鸣萤烛,喧嚣又静谧,所谓春去夏至,时光流逝不存掌心,人生之命孕于自然,何为解脱,人之躯壳不过是由灵魂与肉身相组罢!

    白水阁感到困倦已去歇息,慧远仍潜心著书,书名则为《沙门不敬王者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