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过后,空中飘着一层土腥气,天边泛着鱼肚白,多数人还在梦中。青石板路上,路边小贩推着车噜噜地碾过,有的摊位上已冒出白汽。
往常这个时候,他们不敢大声叫卖,怕惊起旁人。但今日不同,许多人都探头探脑地将视线落进荣宝斋的后院,他们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与人交谈后显露出各种神色,或悲哀或得意。
荣宝斋后院内,一个身着锦缎圆领大袖锦袍的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指挥着众人收拾残局,他看上去四十多岁,方颐阔面,腰间玉带上佩着巴掌大的鱼袋。
三天和赵载渊等人来时,他正在楼下看人整理收拾楼上的废墟。昨夜里,赵载渊传信给他,让他以出售假货的由头将钱老板等人押解去了府衙。怕有意外出现,他一大早就来到了这里。
沈名均远远见五人走来,急忙走过来,对着赵载淳与赵载渊行礼。
“六公子,世子。”
“沈大人。”赵载渊颔首。
三天见状一挑眉,府尹亲自前来,看来和赵载渊是老熟人。
她没猜错,沈名均是太傅陈嵩的学生。他曾是天子钦点的榜眼,四年内连升三级,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贵。可惜,三年前太傅一案被牵连,明升暗降被下放到这天门府做了府尹。
“诸位可还无碍。”
“没事没事。”三天摆摆手。
“这位是?”沈名均问,他见她对赵载渊等人并无奉承之意也无敬畏之感,思量着她估计是上京哪家高门贵女贪玩出来的。
“我姓余,大人叫我三天就好。”三天笑着说。
余三天,似乎在哪听过这个名字,沈名均想着。
脑中亮光一闪,他忽然记起,初到天门府时曾在与朋友出游时听对方讲过一段奇事,说南方滕县有两个奇女子,一位治病救人分文不取,另一位则断案如神,据说九岁就破了一桩无头尸案。好像其中有一个就叫三天。他将这件事当作笑谈讲给女儿,年仅八岁的小孩听得心驰神往。
“原来你就是那位九岁就破了无头尸案的三天姑娘,久仰久仰。”沈名均爽朗一笑,他为人正派,不拘小节,从不以官身压人。
三天则客气地表示谬赞。
反而是一旁的赵载淳一脸诧异:“无头尸案?什么无头尸?”。
“八年前,梅雨季节河水暴涨,河水中居然出现一具无头女尸,因无人报官且无法辨识身份,仵作本想以溺毙草草结案。这位三天姑娘却凭借着尸体上的勒痕以及伤口判断出死者是被虐待致死后抛尸的,起初众人并没当回事。可一天后,她据理力争带着众人去了河下游。果真找到了女尸的头颅,可已经辨认不出面目。剩下的我也不清楚,还是问三天姑娘吧。”沈名均道。
“那女子身上有一枚‘鱼衔玉’的玉佩,这玉佩极少见且不是佩戴在腰间而是系在裙带内侧,所以没被河水冲走。我去问了很多老师傅,有一个告诉我,那上游有一家富裕的渔户,几年前嫁女儿时曾买过一个。女儿嫁的不远,结果我去到那女儿婆家时,他们正在办丧事,说是儿媳妇病死了。我没费什么力气,就带着捕快搜到了带血的棍子和绳子。从案发到破案一共三天,于是我就有了诨号叫三天。”三天越说语气越轻,最后说出自己名字来历的时候,却抬起头望向那片被烧毁的废墟,在所有人看不到的时候眼中露出一点落寞。
本是一件扬名的奇事,但她并不以此为荣。
她那时候才九岁,说得再天花乱坠也只是个小孩,见识过的东西太少太浅薄,并不知道这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只觉得那个名字风光极了,执意要叫。
不成想,一直叫到了现在。
沈逐一案时,赵载渊只听王捕头说起过,只要她经手的案子三天必破,后来只顾着同她一起查案,也就把这个三天必破案的事情扔到了脑后,不成想还有一段这样的过往。
“如果不是你,那女子或许现在还不能沉冤昭雪,所以你也是做了大好事的。”赵载渊能感觉出三天心情低落起来,出言安慰。
三天点点头,舒了一口气扯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一旁的赵载淳还沉浸在她三天破案的传奇里,这时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也就是说余三天并不是她的真名啊。合着过了这么久,自己这傻表弟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赵载淳装作无意问。
“嗯...”三天摇摇头,打了个哈哈:“忘了。”
被随意打发的赵载淳觉得怪尴尬的,不由得四处乱瞟,余光扫到几个衙役将一个盖着白布的人形从那搭的简易楼梯上抬了下来。
“这是什么?”赵载淳走上前拦住了两个脸色惨白的衙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一下子揭开白布。
“呕!”赵载淳捂着嘴,本想跑到墙角,奈何五脏六腑搅在一起根本不给他跑的时间,当场就吐了出来。沈名均见状立刻让身后人将他扶到墙角去。
“等等!”三天上前一步让衙役将担架放下。两个衙役看向沈名均,见他点点头,如蒙大赦一般将人放下,然后捂着嘴跑到墙角,三人排成一排开始哇哇乱吐。
三天揭开白布,身子一激灵抗拒地转过头。
不怪他们吐,确实惨不忍睹。
三天强压下五内的翻腾,脸色不由得发青。她站起身来深吸两口气,才说:“仵作何在?”
“小老儿在这。”不远处一个正琢磨那焦黑的楼梯的老头应了一声,他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浑浊的眼中带着浓厚的兴趣。
他刚刚听到了沈名均几人的谈话,对这个九岁破奇案的女孩子很感兴趣。
三天也有些意外,往日里那些没见过的老头子一见她是个女的还是外行,就开始摆着手嘴里念念叨叨地说什么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姑娘可是要这个。”老齐头从箱子里取出一双羊肠手套递到三天面前。
“多谢老先生。”
三天戴上手套,再次将尸体上已经被染黑的布揭开,露出杨替面目全非的尸体。尸体四肢蜷缩着,上面还泛着一层黑黑的油渍。三天用手拨开尸体卷曲的手臂,见双手紧握成拳。她小心翼翼地用刀想要划开衣服,可是这刀并不锋利,烧焦的衣裳和肌肤黏在了一起,如果太用力会连皮肉一起扯下来的。
“用这个吧。”一把匕首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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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面前,上面的宝石还闪着光彩。
这是她还给赵载渊那把。
三天也不客气,一把接过,果然顺利许多。
“记。”老齐头招招手让徒弟过来,“验得焦尸一具,侧卧于地,身体蜷缩,双手握拳。面、胸、腹烧灼严重,背部烧灼较轻。”
“还有,”三天用匕首挑起一块焦黑的布料,日头下泛着一层黑亮的光,“尸体正面浇有松油。”
老齐头捋着胡子,赞许地点点头。
三天让人将尸体翻过来,然后拔下头上的银钗,将衣领拨开,然后用匕首轻轻刮掉脖颈后面的焦黑表皮,露出其中暗红色的皮肉。
“记,颈后有绳索沟,环绕一圈,深处焦黑可剥脱,无红肿水泡出血,乃死后所致。”三天以为老仵作要记录在册,于是也对着徒弟将验尸所得念了出来。
三天用手托着尸体的脑袋,掰开他的口鼻检查。
“口鼻喉管内,无烟灰炭沫,故死者被焚时已无呼吸。”
刚刚吐完的赵载淳一张脸煞白,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一低头就看见三天将那烧焦的脖颈切开,徒手从中掏出一块暗红的豆腐渣样的东西,还在手掌中用银钗拨弄了一下。原本平歇的五内再次翻腾起来,他立刻捂住嘴,抱着墙角的柱子再次吐了出来。
“喉管中有凝结的红色血块,两侧颌骨末端下侧有暗红色血块,推断为舌骨骨折压迫窒息,为生前外力扼压脖颈所致,推断为死后被焚尸灭迹。”
“姑娘,还差一点。”老齐头道。
“差一点?还请前辈明示。”三天将尸体放下,恭敬地对老齐头拱手施礼。
“若要确认为死后被焚烧,还差一步。”说着,他戴上羊肠手套,拿起刀利落地将尸体的胸腔打开,指着心腔内的暗红色血液说:“姑娘,仵作验尸贵在仔细周全,不可妄下结论。”
的确,她昨晚就看出了异常,所以刚刚验尸时,见到死者有大部分死后被焚烧的迹象,就下了定论,归根究底,是她先入为主了。
“孩子”老齐头脸上满是皱纹,他语重心长地说:“咱们验尸,是因为死者无法开口,所以我们要为他们开口;他们不能伸冤,我们要为他们伸冤。可万事讲究证据确凿,我们不能先入为主,绝不能急躁冒进。”
“是我大意了。”三天对着杨替的尸体一拱手,表示歉意,然后对着老齐头道:“多谢前辈指教。”
“哪里哪里,你继续吧。”
三天点头,将尸体仔仔细细验了一遍,头骨并无击打的痕迹,也无其他骨折的痕迹,初步确定是被人扼住脖颈窒息而死。
老齐头也点点头,沈名均将那两个衙役唤过来,准备将人抬走。
忽然,三天在地上的衣服碎片中,发现了一点类似香灰燃尽后的灰白色痕迹。她急忙揭开杨替的皮肉粘连在一起的衣领,果然有一小簇粉末。
三天摘下手套,将粉末捻起置于掌中,指腹碾过,细腻滑润,非草木也非香烛。其中还散着一两根比发丝细上许多的丝线样的东西。
丝线,丝线!
当年她烧过的琴弦,烧完的灰烬中就有残存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