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三天手札(探案) > 26. 蝉坠于渊(4)
    玉蝉在空中划过,飞向钱老板的面门。措手不及的钱老板连手里的紫檀盒子都扔了,一双短手慌忙将玉蝉接住。

    还没等舒一口气,不对!

    钱老板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这,这玉蝉有重量。

    此时掌柜侯敬抱着算盘带着伙计来准备收钱,还没进屋,迎面一只肥胖的短手从天而降拎着他的衣领扯进了包厢。被扯了个踉跄的侯敬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个冰凉的石头样的东西被塞到了手里。

    他低头一看,顿时三魂飞了七魄,脸色煞白,嘴里只有“这这这”。

    “这什么呀?”三天似笑非笑的问。

    “东家,东家这真不干我的事!”侯敬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抱着钱老板那缠着万贯的腰,涕泗横流给他的衣角都染亮了。

    忽然,他眼珠子一转想起什么,一把将身旁的伙计抓过来:“是,是他,他从管事杨替手里将东西拿来的。”

    钱老板这才想起来,这东西他收来之后,一直是库房主管杨替守着的。直到今日扑卖会伙计才将玉蝉拿出来。而侯敬只有刚刚拍下东西的时候才将盒子接了过来,然后跑到二楼递给了自己。

    “小杂种,你说,东西你弄哪去了。”钱老板抓着伙计的肩膀,将人整个掼倒在地。那伙计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面黄肌瘦,他不敢挣扎,面门生生砸在地板上,血迹在乌黑的地板上像是随手泼撒出的水渍。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不是小的,真不是小的,小的拿来之后到卖之前都没打开过盒子。”伙计也顾不得脸上的血,只一味地磕头。

    “行了,磕头能把真的磕出来不成。”三天弯腰将伙计拉起来,“钱老板,你这百年声誉不过如此吧。”

    钱老板闻言一把又一把地擦着头上的冷汗,为了造势他刚刚根本就没有阻止下面的客商上来观看,本想显示一下他荣宝斋的底蕴深厚,这下好了,连老底都漏光了。

    “居然是假货?”

    “我就说当年女皇都没找到,怎么能让他就得了。”

    “不能吧,这不是砸自家的招牌吗。”

    “会不会让人偷梁换柱了。”

    这话倒是提醒了钱老板,他立刻盘问侯敬,这东西还有谁经手过。

    “这猴崽子下午从杨替手里拿来之后,除了我上茅厕,一直没离开过我的眼。”侯敬急切道。

    “让杨替,不对,我亲自去!”钱老板说着就要去库房,侯敬赶忙跟上。正跑着,侯敬还不忘嘱咐伙计去安抚客商。

    “余小姐稍候,我去去就回。”

    “不必了。”三天此话一出,钱老板还以为她生气要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她,还没出手,一旁赵载渊上前来挡在三天面前,维护的意味十足。

    这下钱老板更难受了,他不知道赵载渊的身份,可是他认识赵载淳啊。那可是个翻脸不认人的主,上京数得上的纨绔公子哥,这要是借着这个由头将他这荣宝斋查办了他找谁说理去。

    还真不是他杞人忧天,当年另一家至顺斋就是六皇子的儿子赵载泽在那买了件汤八刀的物件,结果人家汤八刀说不是自己雕的,当天下午至顺斋就被查封了。

    “我的意思是,”三天自赵载渊身后走出,“我同你一起去。”

    “好好好。”钱老板忙不迭答应了,别说是跟他一起了,就算是骑着他去他都乐意。

    整个荣宝斋前后三进,铺面临街,中间是雅阁和包厢,后院才是仓库。

    侯敬引着众人闯过大堂,在一扇漆木描金屏风后有一道窄门。门后是一条六尺宽的夹道,连着一片开阔的院子。院内放置着几个大的空缸,地上还落着些荷花的花瓣,显然是刚刚清理不久。

    不远处一排二层小楼,底下一层是普通的瓦房,上面估计是后面加盖的,都是木制的结构,没有富贵人家的雕梁刻画,但胜在古朴,如果不是仓库,倒也颇有一番意境。

    几个伙计正倚着柱子打瞌睡,见东家来了,慌得站起来擦擦口水。

    “杨替呢?”侯敬走过去,给了为首的胖伙计一巴掌。

    “楼上,午后有人说他身体不适,我们也不敢上去打扰。”伙计捂着脸委屈道。

    “身体不适?”侯敬皱起眉,“午后他跟我对账时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伙计摇摇头,只说杨替上楼之后再没下来过。

    侯敬骂了两句,噔噔噔地上楼了。三天顺着侯敬的方向抬头看向楼上,东侧拐角处的一个房间点着灯,透过窗子可以看见一个人影对着窗子坐着,只是他头顶似乎有一条绳子样的东西垂下来。

    侯敬到了门前,伸手一推,门纹丝不动。“怎么还锁门了!”他抬手拍门,喊道,“杨替!杨替!”

    里面没有回应。

    “钥匙呢!”侯敬转头朝楼下喊。

    楼下,一个瘦伙计闻言将腰间的钥匙解下来,小跑着送上去。

    侯敬还在拍门,就在这时,窗子里的人影忽然晃了一下。透过窗子,只见他整个人直直倒下,然后消失在了窗框里。

    三天脚下往前迈了一步。

    侯敬正拿钥匙试锁,试了好几个都没打开。他气急败坏地又给了伙计后脑勺一巴掌,“怎么回事!钥匙呢!”

    伙计摸摸头疑惑地抬起那锁,好像以前没见过。

    忽然,有人大喊一声:“不好了,着火了!”

    阵阵黑烟自屋内传出,转眼间吞没了大半个屋子。三天一直仰着头盯着窗子,透过窗纸,能看到跳动的火舌舔舐着房梁,一条细小的火线转瞬而逝。

    火势蔓延极快,一眨眼间整个屋子都成了一片火海。后来钱老板才想起来,那屋子里还堆着陈年的旧帐本。

    掌柜也顾不得开门,同瘦伙计两个人连滚带爬地从楼上跌下来,侯敬连鞋都跑掉一只,瘦伙计的袖子也被扯掉半截。

    钱老板正指挥几个伙计打水灭火,伙计拎了木桶出来。一桶下去只听“当啷”一声,里面竟然是干的。这时钱老板才想起,这个月连下了几场雨,他见缸里满是杂质还生了虫子,所以让人把缸里的水放干净了。

    “后头!后头井里有水!”一个伙计喊道。

    一群人只能七手八脚地跑去后面的水井打水,谁知几桶水下去,火势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蹭的一下窜到了两侧的屋子里。

    整个上层全是木制,松木梁,杉木桩,还有桐油刷过的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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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栏杆,此刻都成了火舌的吃食,一口一个。一群人只能眼见着火势变大,随着“咚咚”的声音,房梁开始往下塌,一截烧断的栏杆咕噜噜地从楼上滚下来。

    “小心!”三天站在原地看着那截栏杆滚落的方向,没有动。赵载渊一把将她拉过来,那栏杆擦着她的衣角落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三天丝毫不在意,视线仍旧钉在燃烧的屋子里。

    阿婴一把拉起她的手,狠狠掐了一下。

    “嘶——”三天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红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这才回过神来。

    每次三天这么出神,阿婴都得这样叫她。

    眼看着火烧了半个多时辰,整个县衙的衙役都来了,推了七八辆水车来,可楼梯被烧毁了,谁也不敢上去。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钱老板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火光。他脸上被汗水冲刷的黑一道白一道,此刻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火吞噬。

    他只是想弄个噱头多挣点钱罢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知何时起了风,感觉到的钱老板眼前一黑,还未等他晕过去,一滴,两滴,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落在瓦砾,焦木以及钱老板那斑驳的脸上。

    这雨来的又急又大,像是有人忽然打开了天河的水闸,在几息内就有了瓢泼之势。空中满是火焰被浇灭发出的滋滋声,焦烟气息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暗中,狂风卷着雨幕像是被吹起的轻纱,西侧的屋子的半面墙在风中轰然倒塌。断梁残柱横七竖八地堆在废墟上冒着白雾,自楼上流下的水浓黑如墨汁。

    不到半个时辰,雨势渐弱,半空中闪电乍明。一瞬间,远处的三天在废墟中看到一个焦黑的人型。轰鸣的雷声自天边传来,炸得人耳朵生疼。

    侯敬见雨停了,手里抱着一件大氅慌忙跑到楼下将钱老板扶起来,为他披上。三天远远看见他跑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她记得这侯敬之前穿的是一件深蓝圆领外衫,现在却换成了深青。

    她没有说话。

    三天再次穿过夹道,走到正扶着钱老板的侯敬身后。

    “掌柜真是心细,不止记得为钱老板着想,还能换件干净衣裳。”

    侯敬身子一僵,他攥着雨伞的手猛地收紧。因为背对三天的缘故,他低下头,扯了扯嘴角才将自己僵硬的表情变成轻笑,转过身来对着三天说:“余小姐谬赞了,我跟着东家多年了,做事总归讲究些。”

    三天点点头,看不出情绪。她绕过正伤神的钱老板,准备去楼上看看。侯敬一眼看穿了她的意图,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余小姐危险,还是别过去了。”

    这话倒也没错,不说这楼梯都烧了一半,现在这火是熄了,可谁知道之后会不会再突然烧起来。

    只是,三天看着侯敬的脸。

    他四十多岁了,因长着一张孩儿面皮所以看上去年轻些。平日里为人圆滑,或许总是笑的缘故,眼角的皱纹更深一些。此时的他抓着三天的袖子,嘴上笑着眼角却舒展着,眼神里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劳掌柜担心,”三天收回目光,望向还在冒烟的废墟,“我不过是过来看看雨还下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