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三天手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抱臂倚在门框上,懒懒地看着正中热火朝天地拍卖。珠帘外一件件死当物品被那掌柜吹得天花乱坠。
“诸位请看”掌柜站在中央,伸手一指。自后堂,一位清丽的蓝衣女子抱着一把绸布包裹着的古琴袅袅而出。人群中议论声高涨,连三天都为之侧目,这玉清阁的柳荫姑娘古琴一绝,比起上京圣手都不遑多让,什么样的物件值得把她请过来。
女子将琴放下,两个女孩捧着水盆上来。待她净手后,才缓缓将这琴的真面目揭开。
只见琴身通体深褐,琴面隐隐透着一层暗红像是经年干涸的血迹。紧接着,掌柜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此琴乃是大夏永平年间雷氏所斫,名曰‘血啼’,当年,雷氏制琴时,于山间清修,身子被奇兽所伤,伤处留有奇香久久不散。雷氏大费周章捉来此兽,以血调漆,髹于琴面。琴成之夜,无人抚弦而自鸣,声如鸟兽泣。后来,雷氏每每抚琴,都梦入仙境,极乐世界。雷氏死后,此物流转百年,历经数十次战乱。昔日旧主携琴逃难,途中遇火,焚烧一夜安然无恙。”
四周人声更加沸腾,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遇火不焚的奇物。
柳荫抬手,指尖落于琴弦。刹那间,天地一静,悠长飘渺的曲调似乎从时间尽头流淌出来,将众人的思绪拉长至记忆中那个最难忘怀的片刻,琴声将时光不断拉长,拉长,永无止境。
一曲毕,片刻后掌声雷动。
喧哗声中,三天反而对琴更感兴趣了,她打着扇,看向正在品茶的秋见素,“我不信有烧一夜都烧不坏的琴”。
“不行!”
正闭目养神的秋见素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太了解三天了。若是真给了她,她在屋子里就能给烧了。
几年前,余念玉也有一把这样的古琴,据说琴弦是由特制的蚕丝弦所造,水浸不腐火烧不焚。余念玉买来还没稀罕几天,就被三天偷偷拆下来烧了,烧完还捏着灰给余念玉看,说这就是那二十两一根蚕丝弦,不过品相确实不错。
余念玉差点没被气死,当即要拿三天试药,恨恨地说:“毒不死就说明是好东西。
”幸亏见素及时发现救了下来。
“见素姨”三天撅着嘴,一双眼睛水盈盈地望向她。
她真的很想知道。
“再看滚出去。”
“哦。”三天姑娘收了神通,老老实实地继续看叫价。
掌柜见众人的胃口被吊足了,一张口,一万两。
原本几个跃跃欲试的富商瞬间泄了气,摇头的摇头,喝茶的喝茶。
先不说这东西有没有那么神奇,单说这价格买十把前朝古琴都足够了,况且自家的伶人又没有柳荫的手艺,买回去也是玷污古董。掌柜也不急,指挥着伙计抬着琴绕着场地转一圈,在东侧时还多停留了几息,那里是富商刘千进的所在,整个天门府都知道他素爱古琴,平生收藏数十把,且耗费数万。
“一万两千两。”刘千进的小厮叫道。
“一万两千零一两。”
众人一停,忍不住哄笑起来,环顾四周寻找那位加价一两的奇人。
不远处包厢内,正喝茶的蓝衫男子手一顿。这声音,有些耳熟。
对面的赵载淳见状,以为他对这古琴感兴趣,抬手唤过小厮,不多时,珠帘外响起了“一万两千零五两。”
这下轮到三天好奇了,高人啊。
“别闹,应该是一个老朋友。”赵载渊低声道。
“不对劲。”赵载淳站起来,绕着赵载渊走了两圈,只见这人嘴角上扬,眉头舒展,脸上说不出的欣喜又极力掩饰,这个表情,他只在上京诸多春心萌动的贵女脸上见过。
“你什么朋友我不认识,除非是新结识的。可你满打满算走了一个月,哪来的老朋友,从实招来,是不是惹了什么风流韵事。”赵载淳半个身子倚在桌子上,单手展开那把十二骨金笺花鸟折扇,扇着香风,配上一身黑色暗金纹宽袖外衫,风骚至极。
见赵载渊油盐不进,赵载淳转眼就想起个傻,不是,单纯的人来,珠帘后,千山正一手抱着黑色包袱,一手端着一盘干果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两个腮帮子鼓鼓的,不知道以为要在里面攒粮食过冬呢。
“千山,你家主子多少时日不给你饭吃了。”赵载淳合上扇子,敲敲千山的脑袋。正吃的不亦乐乎的千山猛地打个激灵,嘴里一歪,咬到了舌头,疼的龇牙咧嘴,干果渣子差点从嘴里喷出来。
“四子”千山眼神幽怨。
赵载淳见他捂着嘴,立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拍拍他的肩膀,从桌子上又端了一盘糕点递给他。千山也是性情中人,笑嘻嘻地接过,不计较了。
“刚刚那女声,”赵载淳压低声音,扇子往外面一指,“跟你们公子什么关系?”
“女僧?什么女僧?”千山舌头太疼,说话都漏风了。
赵载淳看着他那依旧鼓着的半张脸,知道千山是指望不上了。能叫这千年老铁树开花的人,他得亲自去看看。想着,赵载淳把扇子往腰间一别,一把撩开珠帘朝着三天所在的方向走去。
“拦住他。”
原本老神在在的赵载渊一眼看穿了赵载淳的意图,怕他惊扰了三天,连忙让千山拦住他。千山连怀里的包袱都来不及放,三步并作两步追了出去。一把拉住赵载淳,扯着他的胳膊往屋里拉。
“四子,四子,回吧。”千山嘴里东西还没咽下去,口齿不清,手劲倒是不小,死死拖着赵载淳,
赵载淳被拽了个趔趄,挣了两下没挣开。这下赵载淳更好奇了——赵载渊平日里被开玩笑时,一点反应都没有,哪里会管他做什么。
“撒手!”赵载淳反手拍拍千山的后脑勺。
千山不肯,两人就这样在走廊上拉拉扯扯,拧成一团。
正纠缠着,一只手自背后伸出,稳稳按在赵载淳的肩头。赵载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他手劲比千山大了不是一星半点,被制住的赵载淳反抗不得,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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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着肩膀往后一带,踉跄着往包厢的方向走去。
“回去。”赵载渊正色道。
千山得救似的松了手,绕到赵载淳身后,推着他的后背往包厢走。赵载渊侧身让过他,一手撩起珠帘。不成想,赵载淳铁了心要去,在赵载渊转身的间隙,身子一矮,转而向后跑去。
千山立刻追上去,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布衣,头上包着青布帕子的女人抱着一个黑色包袱,在走廊的另一侧快步走来。
三人拉扯着,根本无暇注意,一转眼就跟女人撞了个正着。那女人似乎力气极大,千山被撞得一个趔趄,身子一仰,怀里抱着的包袱掉落在地。女人也被赵载淳一扯,身子一歪,手里的东西脱了手掉在地上。
女人脸色一变,她看上去很宝贝那包袱,一手往后一扶稳住身形,紧接着一把推开赵载淳,将地上的黑色包袱抱在怀里,推开赵载渊就走了。
千山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弯腰捡起地上的包袱,拍拍上面的灰尘,赵载渊见状,将包袱揭开一角,见其中依旧是账本才放下心来。
“别闹了,回去吧。”
这一折腾,楼下的拍卖已经结束了,刘千进一万四千两将古琴收入囊中。
此刻拍卖的已经成了一只九凤金钗。钗身通体鎏金,九条凤尾栩栩如生。
“此物乃是前朝灵帝时,丞相余周行之物。”
赵载淳对这东西兴致缺缺,但三天却站直了身子。
“九凤钗本是中宫才有资格佩戴,当年督运粮草,平乱有功,圣上特赐九凤金钗以示厚遇之情。”
三天闻言皱起眉头,这话怎么听着像是她跟皇帝有点什么。
史书对余周行的许多过往都刻意隐去了,剩下的寥寥几句,左不过是些“口蜜腹剑”“祸乱朝纲”之类的陈词滥调,所以三天一直对这位前无古人的奸相很有兴趣。买这金钗不为收藏也不为佩戴,她就是好奇,这个被骂了一百多年的女人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
掌柜叫价的声音传来,两千两。
“三千两。”三天张嘴就喊,声音透过珠帘传出去。
秋见素还未说话,一个白衣女孩走了进来,她并未在意三天,径直走向秋见素,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秋见素露出一丝喜色,点点头。
“想要什么自己买,别太过分。”秋见素淡淡地嘱咐道,然后站起身来,拿出一沓银票塞进三天怀里。
三天将钱收起来,目送秋见素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呲着牙开始数钱。
三万两!整整三万两!
“五千两!”三天中气十足地喊道。
“八千两!”
嚯!人群中议论纷纷,哪来的冤大头?
包厢里,冤大头正对着赵载渊的眼刀装死。赵载渊自然知道他这表哥打的什么主意,如果三天继续叫价,他就以观赏的姿态去见见人家,如果三天不叫价,那就更显着他了,到时候就说是好物赠知己。正反话他都说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