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三天手札(探案) > 23. 蝉坠于渊
    入秋了,都说秋老虎同样杀人,这话一点不假。

    即使太阳下了山,空中还是弥漫着褪不掉的暑气。远远的,一个男人出现在无人的街上。他戴着一顶破毡帽,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袍,上面破了好几个大洞,鞋上也破了一个洞,一只黑色的脚趾露在外面,一步一个黑色脚印。似乎是怕有人追他,一边走着还一边向着身后不断张望。

    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张望几次,确定没有人之后,才踏过门槛走了进来。他压低帽檐,解开袍子,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脏污的蓝布包袱。

    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拿着鸡毛掸子掸瓷器上的灰尘,她本想将人赶出去,没想到这人将包袱放在柜台,又拍拍手上的泥土,还是黑黢黢的一片。没办法,他揭开袍子上还算干净的一角狠狠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解开蓝布包,里面还有一层黄色的绸缎包裹着。

    伙计正掸灰的手一顿,见多识广的她一眼就认出这黄色绸缎不是凡品,连忙收了手中的鸡毛掸子,转身去后面将掌柜叫了出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素绉缎月白对襟褙子的女人一手撩开珠帘,一手拿着榉木铜皮算盘自后堂而出。她并未梳妆,只略施脂粉,头上用一只素银簪子绾了一个紧凑的低髻,耳上一对银坠子,远看不觉,凑近了才瞧着那坠子做工精良,上面雕刻着米粒大小的锦簇花朵。

    她将算盘放在柜台上,上下打量着来人。在这当铺呆了三十多年,以她的经验来说,这种人八成是从哪个墓里爬出来,就等着一开张吃一辈子。

    “东西呢。”掌柜没骨头似的倚着柜台,手指懒懒地拨弄着算盘珠子。这样做,一是她看不上这干挖坟掘墓的缺德事的人,二是给来人一个下马威,省的一会儿杀价时落了下乘。

    男人似有些犹豫,迟迟未动,掌柜也不催,抬起手背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不当算了。”说着掌柜站直身子,收起了算盘发出“哗啦”的声音。

    “当!”男人像是下定了决心,打开那黄色的绸缎,露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盒子一打开,一只青白玉蝉静静躺在里面。

    怎么是这东西!

    掌柜眉头一皱,抽出腰间的帕子捂住口鼻。这玉蝉又叫“口琀”,一般都是人死后含在嘴里,取蜕壳羽化之意。怎么把这东西拿出来了,而且她瞧着这东西光泽暗淡,一看就不是什么上品货色,不知道是从哪个富商墓里盗出来的。

    真是缺大德,掌柜想着脸上的厌恶毫不掩饰。

    不过,有生意不能不做,这玩意低价收了,回头高价卖给那些有钱人家快要入土的老爷太太也不错。

    当然,这些面上是不能漏的。

    “怎么拿这么个晦气东西。”说着,掌柜伸出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指,用帕子盖住后,才轻轻捏起那枚玉蝉。

    不对!

    这古玩玉器,虽说吹的天花乱坠但本质还是石头,捏在手里是有重量的,怎么会如此轻如翼翅。掌柜收起脸上故作的姿态,将玉蝉轻轻放在右手手心,用指尖轻轻拂过,温如肌肤。

    轻如翼翅,触手生温。

    她脑中立刻想到一件东西,旋即又觉得不可置信。

    见掌柜脸色变得严肃,那人紧绷的上身放松下来,沉着一侧的肩膀靠着柜台,低声问:“不知您能出价多少。”

    “这”掌柜脸色踟蹰,她不敢确认。

    “您稍等,我去请东家下来。”

    说着,女人绕过柜台,迈上西侧的楼梯去了二楼。

    楼上,一个着沉香水云纹锦缎衣衫的女子正坐在书桌后看书,她看上去二十多岁,五官周正,只是左侧脸上有大片的灰黑色胎记。再仔细看就能发现,她额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师姐!给点吧师姐!我真的吃糠咽菜很久了。”三天坐在地上,抱着乔女的腰不断哀嚎,脸上如悲如凄,比起街上最会哭的乞丐也不遑多让。

    另一边,阿婴瞧着有趣,她笑盈盈地走过来,扑通一声坐下,抱着乔女的大腿大喊:“给点吧,给点吧。”只是喊了半天干打雷不下雨。

    乔女额上的青筋跳得更欢快了。

    “余三天!你自己不着调也就罢了,怎么把阿婴也带坏了!”乔女忍无可忍,伸出一根手指戳戳三天的脑袋。

    “师姐我冤枉啊!我只是太穷了,你可知,我上次在山间见邪祟,那邪祟都被我一身穷酸苦气吓得慌不择路了。”三天越说越不着调。

    “我三个月前才给了你一万两,你可知这是多少钱,你说没有就没有了!”乔女说着,言语间带上责备的意味。她向来好秉性,出了名的好说话,不然三天也不会来找她。

    这真不怪乔女生气,三天平日里做败家子习惯了,对钱财之事至今都停留在,想要,得到。

    而她那一万两,是因为前日里在荣宝斋买了件前朝的孤品——奸相余周行的御赐千秋镜。

    听掌柜说,这镜子是皇帝生辰时所铸,因余周行平了西南之乱,于是赏给了她。

    掌柜吹得天花乱坠,好像这东西天上有地上无,三天一听,大手一挥买了下来。

    “笃笃”敲门声响起,掌柜站在门口自然听到了里面的哭嚎声,这出戏没几个月就会上演一次,虽说这次比之前声响大一些,但总归不是大事。

    “何事?”乔女想把三天抱着她的胳膊推开,不成想这人诚心不要面皮,推开就缠上来,让乔女动弹不得。

    “东家,有人带了件奇物来,还请东家下来掌掌眼。”

    “好。”乔女朗声应下。

    三天见她有正事,知道掌柜特地上来肯定是了不得的宝贝,按照乔女的个性一定会下去一探究竟,于是三天更加得寸进尺。

    没办法,过几天荣宝斋有一个珍宝会,她是一定要去凑热闹的。

    某种意义上讲,三天身上有着纨绔败家子的所有品质——贪财,好色,不务正业。

    乔女见她把自己拿捏了,也不想再纠缠,总归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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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要妥协的,于是开口准备让掌柜带三天去账房兑银子。

    还未等乔女开口,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风尘仆仆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看上去四十多岁,身着一件青烟蝉翼纱罩衫头上的素纱裹髻微微歪斜,眼下发青,应该是匆忙赶来的。她对屋内的一切并不意外,只是责备地看了三天一眼。

    正嚎哭的三天见到来人一个激灵,像只被人掐住后颈一般,蹭的一下站起来,还不忘理理身上的衣裳,两手交叠放在身前,乖的小猫似的,对着女人笑。

    “见素姨”三天夹着嗓子,甜甜地叫了一声。

    被叫见素姨的女人知道她在搞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对着乔女道:“阿乔你别管她,下去忙吧。”

    乔女闻言将手中的书板板正正地放好才如蒙大赦地走了。阿婴倒没三天的乖样子,看见素解了外衫坐在榻上,一骨碌滚进她怀里,小脑袋在见素怀里一拱一拱地撒娇。

    “您怎么亲自来了。”三天很有颜色地站在见素身后,用手轻轻为她捏肩膀。

    “我再不来,你就将整个水云裳间掏空了。”

    “怎么会。”三天嘴上说着,心中感叹,素银簪子您敢卖三十两,整个天下被掏空了这店里都不会。

    当然,这话她不敢说出口。虽说这所有铺子都是她师傅余念玉的,但是她一年到头能见到她师傅两次都算是烧高香了,所有的钱都掌握在见素手里,这可是她的大大大大金疙瘩。

    “从前阿乔只在青岚城时也就罢了,如今她主管着整个天门府的生意往来,你还缠着她。”见素轻拍着阿婴的背,语气里尽是不满。

    三天站在她背后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嘬着牙花子越听越奇怪,怎么说的她像是攀上高枝的轻浮之人被人家长辈训斥一样。

    不过秉持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金科玉律,她自然是赔笑迎合的,只要给钱,您说的都对。

    “你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她还要去亲自掌眼,素日里的劳累你也不知道体谅些,这一忙起来,还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会.....”

    吱呀——

    秋见素话音未落,乔女已推门而入,没说完的话就这么卡在她的嘴里。

    乔女见两人顿住,一时不明所以,此时三天在人情世故方面的聪明才智果断被本能占据,张口就是:“师姐,你今日甚是劳累,要不让我给你疏通一下筋骨,只要三,一万两哦。”

    “余三天!”秋见素忍无可忍。

    “不必了,不必了”乔女连连摆手“我刚下去时,那人已经拿着东西走了,一点不累,不累。”

    “行了,这几天哪也别去,后日跟我去荣宝斋一趟,有场扑卖会,到时候去长长见识。”秋见素放软了语气,安抚地拍了拍三天的手。三天是她一手带大,虽说做不了余念玉的主,但她总想着将来这些东西能给三天继承更好。

    此刻伤感的秋见素,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三天那上扬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