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载渊盯着三天的侧脸,浅淡的灰色眼瞳中迸出几丝渴望的神采,可真张开嘴还是将话吞了回去。
其实他很想叫三天一同去看看,可踟蹰良久还是放弃了。这件事牵涉太广,无论是出于对三天本身的考量,抑或是以他对三天的了解,她都不会把这件事插手太深的。
“我能同你们一起去看看吗?”三天整理好衣衫,对着靖王道。
不光赵载渊连靖王都觉得自己听错了,染上这种事情的后果用脚后跟想都知道,这人居然上赶着去。不过靖王则对三天生出一丝敬佩之意,这女子小小年纪有如此胆识真是勇气可嘉。
“别误会,我只是好奇当年的真相。”这话是真的,这件事目前来看真的很像,很像历史书上那些忠臣良将蒙冤的故事,如果真的得证清白,她十分好奇自己能在史书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当然,三天姑娘绝对绝对不会承认,刚刚在看赵载渊咬下唇的时候,见他唇上光泽一闪而过让她蓦然想起幼年于山间见到的一只小兽,她也分不清是否为狐,只记得它幼小一团,趴卧在漫天大雪中,几乎分不出边界。唯有眼中啜着光彩对着她轻吟,可怜可惜,让人心颤。
唉,当年不该认余念玉当师傅的,早晚因美色误了自己。三天望着地上的青石板,绝望地想。
管家在前面引路,众人七拐八拐绕过几座小院,在后院的一个偏僻角落中静静立着一个简陋的小屋。似乎是平日里来堆放杂物的,一些用不到的桌椅和陈旧的家具一股脑地堆在屋子里,跟那日在公主府看到的屋子差不多。
他们家怎么都喜欢这么堆杂物。
“我怕被人发现,只能先委屈他了。”靖王说着,管家举着烛台上前推开一扇落满灰尘的雕花屏风,在地上摸索几下后,烛光照亮一小片地面,露出一个小小的凸起。一脚踩下,墙壁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一转眼一个一人高的暗门缓缓露出来。
踏着台阶走进去,不多时眼前被点亮,正中央一个布置简陋的屋子显现出来,一个瘦弱的少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穿一身破烂、乌漆嘛黑的衣裳呆坐在蒲团上,他身子弯曲成一张拉满的弓,歪着头目光呆滞地死死盯着地上的石头,似乎里面有什么他感兴趣的东西。
赵载渊不忍地偏过头,三天见状往旁边挪了一步,在背后握住赵载渊的手腕。
而他旁边站着一个让三天意外的人——上官希生。
他身上的道袍无论是做工还是精致程度,都比白日里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头上还特地戴了青玉冠。
“这几日陛下不知为何,接连傍晚召师傅和我询问星象,我出宫得到消息就赶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上官希生问。
“今日我去接薇薇时,路过一个山上的猎户,他偶然路过帮了一把。我本想拿些钱财谢他,不成想他犹豫再三却说,能不能让我帮他找个大夫。”靖王道,“我本来以为他是家中妻儿有恙,便随口问了一句。猎户摇头,不是。”
“是子荣?”上官希生道。
靖王点点头,“他说半年前见到一个少年,看上去是大户人家的人识文断字,只是得了疯病时好时坏。他想帮他寻家人,却无门路,所以想请我治好他或者帮他寻亲。”他闻言心中颇为感动,他没想到这深山老林中还有这般淳朴善良的人。
“这几年上京确实有几个姑娘失踪,我还想着会不会同这个有关,所以我让手下随他去认认是谁家的孩子,实在找不到人就找个大夫治好。谁知道,侍卫来报,说这孩子看着眼熟的很,请他亲自去看看。”
这孩子满打满算今年不过十三岁,陈府出事那年,他因为年幼逃过死劫,流放三千里。可靖王见到他时,他甚至比三年前更加瘦小,浑身脏兮兮地看不出颜色,连唤他的名字都毫无反应。
“唔。”三天皱皱眉,“会不会太巧了一点。”
“我也觉得巧合,于是去查问了四周的人,半个时辰前手下来报,确实是半年在林子里见到的,别人都不愿养,那猎户平日里人不错,于是捡了回去。”靖王解释道。
“那猎户家中还有旁人吗?”三天还是觉得不对劲。
“有一个妻子,只是多年无所出。”
“可能他们没有孩子,格外喜欢一点。”上官希生猜测道。
那就更不对劲了。
“哪里有问题?”赵载渊追问道。
“你们给他换过衣裳吗?”三天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靖王偏过头看向管家,用眼神询问。管家将烛台放下,说:“来得匆忙,只简单收拾一下还未曾换过。老朽这就去找丫鬟,要一件换上。”
“你看,见他这副模样,就算不为他换一身体面的衣裳也得收拾一下吧,他现在这副样子,怎么都像是故意做给王爷看的。”
众人如梦方醒,的确,如果那对夫妻真的如此好心怎么会让一个孩子整整半年都是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而且他们也没要钱,肯定不是拐来扮成这样搏同情的。”三天补充道。
“现在就去,进山让他们把那对夫妇抓了。”靖王雷厉风行地吩咐下去,身后影子里慢慢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领了命令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是暗卫!三天大为惊叹,原以为皇家暗卫都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真的来无影去无踪。
但是现在去肯定是人去楼空了。
三天静静地看着地上坐着的少年,他一只手握着袖口,另一只手伸出黝黑脏污的手指在地上拨弄一块小小的石头,不知从何处爬来一只蚂蚁,一点点爬到了石头旁边。只见少年捏起蚂蚁,举到面前,露出一个喜悦的笑,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蚂蚁塞进嘴里。
“别吃!”赵载渊一把攥住他的手,将手指从他嘴里抠出来。他手劲大,少年被攥得生疼,挣扎着要推开赵载渊,左手成拳一下又一下地打在赵载渊身上。
“把他手掰开。”三天道。
赵载渊还没来得及上手,上官希生就先一步把少年的左手掰开了,里面空空如也。这下子少年更加狂躁,对着两人又打又踢,留下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印子。两人生怕伤害他,手下不敢用力,少年没几下就挣脱了,一把推倒旁边的桌子,桌上砚台洒了一地,笔墨也滚出去老远。
三天下意识去掏腰间的香囊,这时才想起,自己出门没带东西。
见两人还在拿着东西哄他停下,三天知道这俩人是指望不上了,身形一动就闪到少年身后,一个手刀将他劈晕了。
“匕首给我。”三天一手揽着少年的身子,一手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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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载渊面前。
赵载渊却摇摇头,来的匆忙,他也没带。环视四周,全在摇头。
无奈叹气的三天,将人放在蒲团上,拔下头上的簪子,刺破少年左半边衣袖,一横划开大片,抖落两下一枚大拇指粗细的鸽血红印章应声落地。
三天将东西捏起来一看,上面刻“陈嵩私印”,三天将印章在地上掉落的砚台上蘸了一下,印在自己的手背,与不久前三天所见的书信上所盖的私印分毫不差。
“这东西作为证据,应该封存在大理寺吧。”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有人将这少年放出来还将私印拿出,显然是做局等他们跳进去。
上官希生想将印章拿过来,“会不会这个才是真的。”可三天却拒绝了。
三天将东西给赵载渊,“那我就不知道了。”
她将选择权交给了赵载渊,无论他们查与不查现在都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可差别在于,如果将印章交予靖王赵载渊就不能再插手,这样可以将整个安亲王摘出去。若他自己留下,即使不调用安亲王的势力,也一定会牵连安亲王府。
赵载渊胳膊悬在半空,他将那枚印章攥在手中,拇指一遍又一遍擦过上面的墨迹,那动作极慢,像是要用手指从上面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直到墨迹将大半个鱼际染黑,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三天,神情莫名愧疚。
“三天”
他唤过她的名字很多次,可第一次三天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帮帮我。”
话没说全,但足够了。
“你疯了吧!”
帮帮他,帮他什么,帮他查案让他从两条路中找出第三条,那就是两人都不用入局,让她来。三天努力忍住想要给他一巴掌的心思,但是怒气还是一阵阵在她的脑海里蒸腾。
赵载渊撩起衣袍,缓缓跪在三天面前,“求你。”
“你别求我,我求求你吧。”盛怒之下的三天甚至觉得可笑,她蹲在赵载渊面前,平视着他,声音因为生气变得扁平而尖锐,她怒不可遏地喊道:“大哥,我是道姑。道姑你知道吗!我们家是道观,这是谋反,还是有人设局的谋反,会诛九族的!”
被气晕的三天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在地,她扶着腰稳住身子,紧接着道:“你们家是皇子,不会诛九族,我会啊!”
她平日里看上去不靠谱,还一副好色不要命的架势,但那是她一个人的命,没了算了,可这件事关系着道观里那么多人,她的师姐师妹已经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人居然让她拿自己身后的人去冒险。
“我会拼尽全力保护你的,不是你想的我不想牵连王府,我只是想让你帮我查案。除此以外,绝不会有半点对你不利的事情。”赵载渊仰起头,一把抓住三天的胳膊,他眉骨立体,平日里三天看他都是自下而上所以带着凌厉的威严,如今自上而下望反而舒展开流露出楚楚可怜的意味。
“你凭什么向我保证!”三天一把甩开赵载渊的胳膊,讥笑着开口:“你甚至只是侧妃所出。”
赵载渊脸色一白,侧妃所出意味着他不会有强大的外祖家作为依靠,一身所系在王府,在安亲王。他没有任何让她信任自己的底牌。
“倘若本王向你保证呢。”靖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