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要再添一笔。”上官希生提笔蘸满朱砂,在黄纸上轻点一下,手腕一勾,将一张疾厄消退符的最后一笔补上。
“好难啊。”阿婴扁扁嘴,将毛笔用牙齿咬住。三天读书时喜欢批注,有时将毛笔挂在唇上或者用牙咬住,久而久之阿婴也学了这个毛病。一点朱砂自雪白的面颊擦过,如同雪地里落了半片红梅。
“额。”上官希生一愣,见阿婴冲他眨眼,才回过神,自袖间掏出一方锦帕,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朱砂。阿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用手背在脸上一抹,那半片朱砂顺势晕开,像被谁轻轻擦过的一抹胭脂。
“刚刚学都是这样的。”上官希生将手帕收了回去,轻声道。他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一道幸灾乐祸的视线已经直直刺了过来。他不得不清清嗓子,对着那人道:“赵载淳,你若无事可做,就去把老王爷晒的书收了。”
赵载淳仍旧不说话,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直把上官希生看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正欲开口,远远瞥见去换衣裳的三天同赵载渊、赵素徵一同走了过来。赵载淳立刻将原本的话咽回去,改口道:“你要倒霉了。”
三天换了一身真红织金缠枝莲纹外衫,下着软烟罗石榴裙,与一旁同样银泥蹙金裙的赵素徵站在一处,看上去像一对姐妹。三天一进门,就见阿婴斜着头看上官希生,随着他画符的动作,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三天!”余光瞥见来人,阿婴立刻抛下上官希生,捏着毛笔提着裙子跑了过来。
“我会画符了,他教我的。”阿婴用毛笔指着上官希生,蘸满朱砂的笔尖甩出一点红印子,正好落在上官希生手背。
“雕虫小技,见笑了。”上官希生将沾了朱砂的手收回,对着三天一点头,算是行礼。
三天还没说话,就感觉到身旁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转过身才发现是赵载淳。只见他罕见地站得笔直,折扇也收了起来,双脚时不时一掂一掂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欣喜和期待,完全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一晚上不见,就变得这么奇怪了吗?三天眼睛一眯,后退一步同他拉开距离。
“三天他可厉害了,还教我画符,我喜欢他。”阿婴伸出胳膊抱住三天的脖子,笑意盈盈地说。
“啪。”
象牙紫毫掉在桌上,殷红朱砂泼上黄纸,迅速爬满了半张纸,留下一片四周曲折的红。接着是一声更大的脆响——那支名贵的紫毫已在桌下断成了两截。
它的主人似乎一点都没察觉。上官希生脸上慢慢漫开一片殷红,仿佛方才洒在纸上的朱砂没有落在别处,全渗进了他皮肤里。
搂着三天的阿婴并未感觉到任何不对。她表情坦然,神态自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的那句话,在旁人耳中有完全不同的意思。
“我,我,我——”上官希生也感到脸颊发烫了。他一手遮着半张脸,另一只手在桌上摸索,将所有的黄纸一把抓在手里,“要回司星监观星了。嗯,观星。”话音未落,人已经飞也似地逃开了。
“哎,不是,阿婴不是这个意思……”三天急忙想追上去解释,可阿婴似乎怕她又跑了,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结果就是三天一只脚踏出门外,身子歪着,手臂伸得老长,在风里徒劳地抓了抓。
院中只剩上官希生离去时带起的几片枯黄落叶,和一只被扰了清静、正在踱步的白鹤。
“他会误会吗?”三天求助似地看向赵载渊。
“我明日同他解释。”
“那就好,那就好。”三天拍拍胸口。
“好什么呀。”一旁许久没说话的赵载淳忽然开口。他脸上的怨念已经凝成了实形,顺着声音直直钻入三天耳朵里。
“你到底怎么了?”三天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赵大世子。
“你偏心。”赵载淳此话一出,不仅三天,在场所有人都懵了。身为当事人的三天情不自禁掏掏耳朵,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之前在荣宝斋,你看到我,就,就——”赵载淳碍于赵素徵在场,不好意思把被扇巴掌的事讲出来,只举起手示意了一下。“刚刚他都那样了,你居然没扇他。”
原来他是在记这个。方才见上官希生与阿婴那么亲密,他以为那小道士定要挨三天一个大嘴巴子。这老神在在的小道士,平日里同赵载渊一唱一和地取笑他,让人看了就倒胃口。小心眼的赵世子早就在心里编排好了待会儿如何左转三圈右转三圈地取笑他,没想到这人居然没挨打。
赵素徵不知道这段过往,听得一头雾水。反倒是赵载渊对这两人很是了解,对赵载淳的小心思门儿清,一时觉得丢脸极了。
还没等赵载淳生完闷气,一声高亢爽朗的笑声传来。紧接着,一个身着黑金银线暗纹圆领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看上去四十多岁,长相周正,同赵载淳有八分相似,只是眼尾和脸颊已有了掩不住的风霜。他笑得十分和善,没有半点身居高位养出的盛气凌人。
他环视一圈,将目光落在三天身上,眼中满是探究。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侍从,一进门就毕恭毕敬地对着赵载渊和赵素徵唤了声“公子”“小姐”,之后才行礼叫了声“世子”。
见侍从对赵载渊与赵载淳的态度,三天立刻猜到了来人是谁——半月来她一直未见过的靖王,赵守纪。
“靖王爷。”三天拿开阿婴的胳膊,理了理衣袖行礼。
“你就是余三天?”靖王收起和善的笑意,板起一张脸,皱眉问。
“对。”见来者不善,三天将阿婴护在身后,也收起了恭敬的模样,径直迎上靖王不善的目光。
“听说你大闹玲珑清苑,胆子不小。”
“还成吧。”三天毫无形象地咂咂嘴,手臂环抱,手指在胳膊上一搭一搭地轻弹,活像个在街面上混了多年的老油子。
赵守纪没有接话。他望着三天,喃喃吐出一个名字,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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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正在慢慢浮起来。
穿过那层浮动的、陈旧的光,当空出现一个陈旧的名字,两个字落下一片扭曲的阴影。
影内,风中混着酒香与极淡的桂花气。那女子背对着众人,倚着雕花窗框,嘴里叼着半根草茎,手中把玩着一朵白色山茶花。风似乎也格外偏爱她,吹在她发间不乱,反而更显飘逸。在一群人惊叹的目光里,她懒洋洋地说着:“还成吧。”
因着声音太低,只有三天一个人听见了那模糊的两个字——
“清欢。”
“老头儿,你说什么呢?我没听清。”赵载淳好奇地凑到他爹跟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靖王的瞳孔重新聚焦,迅速收敛起追忆的神色,一把拍开赵载淳凑上来的身体,对着三天笑道:“好胆色,巾帼不让须眉。”
这次轮到三天疑惑了。赵载渊适时在三天耳畔低声道:“王叔很随和,平日里爱和小辈玩闹。”
三天恍然大悟,自然地同靖王客套起来。她见多识广,靖王又是个老顽童的性子,两人算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多时,日上中天,有丫鬟前来禀报说,王妃路上马车坏了。靖王辞别几个小辈,匆匆离去。
“王叔同王婶感情甚笃,这下怕是要着急了。”赵素徵看着靖王离去的背影道,言语间略有艳羡。这倒不奇怪,整个上京几乎没有女子不将这夫妻二人视作毕生所求。
当年靖王求娶程薇为王妃后,王府内再无一人得入。后来侧妃病逝,也未再纳妾,真真正正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怪不得。”三天调笑着对赵载淳道,“我说怎么会选了你做世子,原来是没得选啊。”
“嘻。”赵素徵忍俊不禁,又觉得不妥,只能以袖遮着半张脸,背过身去不让人看见。
赵载淳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他今日算是背运到了头:先被上官希生看足了笑话,又被亲爹当众拍开,最后还要被三天拐着弯地笑话是“没得选才捡来的世子”。他折扇一甩,把脸遮去大半,只露出两只幽怨的眼睛,闷声道:“小爷走了,你们谁也别拦我。”
没人拦他。
抬步要出去,可今日似乎处处同他作对。脚尖一歪踢在了门槛上,险些摔出去。这下丢人极了,但是靖王世子绝对不会承认的,于是赵载淳一撩衣袍下摆,大步流星地走了。
赵素徵看着他走远,才转过身来,笑意还挂在嘴角。她见三天也望着赵载淳的背影,便轻声道:“其实我本来是要带阿婴回安亲王府的。”
三天偏过头。
“只是父王为人谨慎,府中规矩大,所以她才提议来靖王府。”
赵素徵说着,神情柔和下来,“他这人就是这样,凡事都爱做得像胡闹。你若领情,他反而要恼。所以,不必同他道谢,叫他知道了,又要跳脚了。”
三天闻言捏了捏袖口,目光落向院中那只白鹤。白鹤正单腿立着,盯着赵载淳离去是背景,似乎思考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