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乌遥重新回到阴阳崖。
她站在崖边,望着底下的无忌海感受到一股汹涌澎湃的气息,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宋其逍屏退驻守阴阳崖的炼器宗弟子,看见她的动作,疑惑道:“你在干什么?”
乌遥侧目给他看,无忌海上面那股黑气爬上来缠上她的手,“你有没有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
宋其逍走到崖边,学她的动作,将手伸出去,底下平静的海水忽然开始涌动。
两人同时蹙了蹙眉,又同时收回手。
片刻,底下的无忌海又骤然变得平静,宛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个发现让两人心中大骇。
乌遥对上宋其逍复杂的目光,直接把赵甲丢了出来。
他一出来,小半边身子掉入阴阳崖,赵甲吓得往崖边缩,生怕自己掉下去。
乌遥见状讽刺道:“原来你还会怕死啊。”
赵甲眼神怨恨扭曲,恨不得用眼神杀了她,可偏偏他只能求她,否则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不想死!
他不要死!
他想活着!
乌遥直盯盯地看着他,仿佛看穿他内心的渴望,“想活着?”
赵甲跪下来,乞求道:“想,别让我死,怎么样都行。”
乌遥勾了勾唇角,“当然……”
赵甲面色一喜,但下一刻脚下一道红色的阵法符迅速形成。
他神情骤变,整个人被压制在地上,头重重磕在地上,跪向景宓当年掉下崖的方向。
她冷声道:“……不可能!”
文笙不知何时出现,他用景宓和彤光所研制的最后一张夺灵阵法符,同时加上这些年他所学的符咒,通通用在赵甲身上。
“想死也没这么容易,当年我师父所受到的痛苦,我要千倍万倍地还给你!”
他手中的符咒掷入阵法符当中,赵甲头顶猝然掉下数颗黑色火球,身上狠狠砸出几个鲜血淋漓的血洞,惨叫声刚起地面又起了一层寒气,赵甲下半身直接被冻住。
文笙带着滔天恨意,不断变化阵法符。
乌遥和宋其逍冷眼看着赵甲被火烧,被冰冻,被雷劈,被水溺,被土灌,被木穿,被风刺,被石砸……直到他只剩下一口气。
文笙收回手,跪在地上,对底下的无忌海哽咽道:“师父,我为你报仇了。”
乌遥僵硬地移开视线。
宋其逍牵着她的手,并未多言,只是安静地待在她身边。
可不到一刻,一个黑洞陡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里面。
对宋其逍道:“你跟我走一趟吧。”
宋其逍清隽的眉眼蹙起,还未来得及说话,身侧的乌遥眸底沉了下来。
“白扬,你在干什么?”
白扬没有回应她,而是看着宋其逍道:“你不是喜欢乌遥吗?不如来看看她以前生活的地方,看看人修两界和幽冥界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况且人修两界的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即便她不想回来,不也要回来,这个你很清楚,不是吗?”
宋其逍眸光一动,松开了她的手。
乌遥眼帘一掀,咬牙威胁他道:“你不准跟他走。”
白扬继续道:“如果你不跟我走,以后恐怕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你还要犹豫吗?”
他的每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了宋其逍心上。
宋其逍侧目看了眼乌遥,瞬影进了黑洞里。
乌遥气急败坏道:“白扬!”
她立马跟着进去,赵甲也一齐被带走,唯独愣在原地文笙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彤光和李雍姗姗来迟。
可阴阳崖除了文笙,一个人都没有。
“乌遥他们呢?”
文笙缓过神来,理了一下方才发生的事情,一头雾水道:“白扬带走了宋师叔,乌遥也追了上去。”
李雍望向四周,这里是阴阳崖,再往前就是无忌海了,根本无路可去。
“追了上去?追去哪了?”
“白扬不知道用了什么东西,他们钻进黑洞之后就消失了,但是他为什么要说乌遥生活的地方不是人修两界。”
文笙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乌遥,她真的是修界的人吗?”
彤光一脸茫然,“为什么这么问?”
文笙心里掀起一阵狂风暴雨,“师叔,你不觉得,乌遥和师父长得很像吗?”
彤光下意识就是点头,她第一次见到乌遥就有这种感觉。
可他们找景宓找了太多年了,过去与景宓长得有七八分像的人也不是没有,但她们都不是。
乌遥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时候,只会觉得她与过去的人没什么两样,只是和景宓长得像,不会是他们要找的人。
乌遥确实不是景宓。
但乌遥却可以是景宓的另一种身份。
彤光震惊地张了半天口,才反应过来结巴道:“如果……乌遥真是景宓的……女儿,可为什么她不是修界的人?”
文笙攥紧拳头,走到阴阳崖边试图窥探无忌海之下掩埋的真相。
“乌遥才十八岁,可师父失踪快二十年了,如果乌遥真的是师父的女儿,师父真的身陨了吗?”
彤光怔愣在原地。
……
彼时,千万枝与柳一树赶回云清宗宗门大殿内,才发现闭关多年的长老也一同出关了。
为首尊者一头鹤发,手握玉杖,仙风道骨之姿,让人心生敬意。
柳一树快步上前,“师尊,弟子回来了。”
千万枝跟着行礼,“紫霄真人。”
紫霄真人看着两人笑吟吟地点头,“回来就好,阿谁,你的伤可好些了?”
听到这两个字,千万枝疑惑道:“紫霄真人认识阿谁?”
紫霄真人笑了笑,“认识啊,你旁边的人不就是阿谁吗?”
柳一树这才低声同她说道:“我的小名,也叫阿谁。”
千万枝惊讶,“你也叫阿谁?”
柳一树点点头,真玉长老捋着胡子道:“哎,我想起来了,你的契约兽也是叫阿谁吧。”
千万枝颔首“是。”
紫霄真人看着两人,满意地点头,“都是缘分。”
千万枝局促地笑了笑。
柳一树瞥见她的无措,提起正事,“师尊,您怎么忽然提前出关了?”
他传千纸鹤给真玉长老,不出所料,他没想起来。
但紫霄真人却提前出关了,告知他们乌遥和白扬的身份,还有轮转塔的事情。
此次紫霄真人闭关,正是修炼预知之术,可却在这关头提前出关,原因无非是关乎三界存亡。
因此闻言柳一树的话,在场的各位长老神情都变得异常庄严肃穆,方才轻松的气氛一扫而空。
紫霄真人道出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消息:“上一任的幽冥王没死,而景宓师妹掉下无忌海或许也没有死。”
众人大惊,玄清长老赶忙问道:“师兄,你是不是预知到了什么才得出此言?”
紫霄真人并未直接回答:“这些时日我虽在闭关,但三界的事情,我并非全然不知。”
“这千年来,修界众人自视甚高,最高境界不过化神境,好不容易出了几个超世之才,却因为邪道组织,让无数天赋异禀的弟子及修为高深的修者悄声丧命,导致眼下的修界人才凋零。”
“三日前小四和苏眉仙师来信,我等才得知闭关百年的阵符宗兹阳长老和炼器宗无法长老早已被邪道组织所害。”
“如今除我云清宗的德化长老无法出关外,眼下修为在炼虚境以上的修者只有四位,但青璃被邪道组织重伤,小五与乌遥去了阵符宗后不知所踪,现在只有冼长老一人能撑起三界,而我等虽为一宗之主,或是一宗长老,修为却比不上你们年轻一代,实在是自愧不如。”
“如今能做就是告诉你们,无忌海的事情远没有我们所看到的那般简单,这看似恢复太平的三界也一样。”
柳一树沉吟道:“师尊,您是说几月前的无忌海发生的事情,不一定是我们听到的样子,比如……幽冥王她根本没有想过破坏无忌海结界,而是发生了什么事,才导致如今这种局面的吗?”
紫霄真人看向柳一树语重心长道:“为师教过你,不管什么事情都要用心看,单凭一面之词,真相或许就会被淹没其中,你明白为师的话吗?”
柳一树缓缓点头,“弟子……明白。”
千万枝听着他们的话,心里一阵不安。
真玉长老走到紫霄真人旁边,“师兄,你到底预知了什么?”
紫霄真人眯了眯眼,意味深长道:“三界面临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真玉长老白眉蹙起,“师兄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三界又要大祸临头了?”
紫霄真人杵着玉杖抬步往外走,“天机不可泄露,师弟莫问了,就交给他们吧。”
真玉长老叹了口气,无力道:“行吧,要死大家一死,徒儿们,走吧,咱们回云山睡觉去。”
身侧的南玉湖和薛慈:“……”
这边千万枝听了紫霄真人的话后越发惴惴不安,“柳师兄,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
柳一树勉强定下心神,“江雪净给我传了一份名单,都是在人修两界逃亡的邪道组织人员,既然乌遥他们那边暂时还没消息,那我们就先将人修两界的害虫找出来,届时再与徐广庭他们汇合,一起想办法找乌遥和宋师叔。”
眼下也别无他法,千万枝点头,“那我去找珍宝阁和听州茶肆的人帮忙,也让他们找找乌遥与宋师叔他们消息,顺道告诉把这份名单也传过去。”
“好,这样办。”
……
乌遥穿过黑洞,回到幽冥界,却把人跟丢了,地上还有一串脚印,凭空消失了。
她打量了一圈,周围山峰石骨挺拔,山路崎岖复杂,山涧流水哗啦啦作响,时不时惊扰起几只站在黑色树干上的赤足黑鸟。
乌遥踮脚而起,站在这片天地上方,才发觉这里是最靠近幽冥死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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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长眠森林,属于生界地界。
虽说这属于幽冥生界,但此地离幽冥王宫却是十分遥远,白扬是故意让轮转塔传送到这里的,无非是为了甩掉她。
但既然到了生死界交汇处,那她自然不会白来。
幽冥死界并非人人都可进入,只有幽冥王以及出自两大氏族的护法方有资格进入。
乌遥尝试了一下,却能直接进入幽冥死界。
她心里浮起疑问,但眼下正事要紧。
酆都城是幽冥死界中心,十殿阎王便是管理魂魄与恶鬼的最高鬼官,听令于幽冥王。
这会儿,阎王殿前挤满了等着阎王审判的鬼魂。
经过阎王审判的魂魄,若被判为善者,轮回转生,或者选择留在死界念旧城,成为一名鬼差;若被判为恶者,则打入炼狱,受万火之罚,直至罪孽清除。
那炼狱便是令三界闻风丧胆的存在。
阎王殿一共十座殿宇,负责不同罪域,前九个都不是她要去的地方,乌遥直接来到最后管辖六道轮回的十殿。
十殿没有前九殿的热闹,相对来说比较冷清,眼下也正是阎王殿休息的时候。
故而乌遥到的时候,轮转王正趴在桌案上呼哧大睡。
她不急不缓走进去,翻看了一下桌上的生死记录簿,才将人唤醒。
“醒醒,别睡了。”
轮转王睡得正香,冷不丁被人叫醒,语气极冲:“谁呀!没看见本王睡觉呢!活得不耐烦了……”
他看清眼前的人,下意识给了自己一巴掌,很轻的一下。
轮转王迷迷瞪瞪道:“我是累死了吗?怎么见到王上了?”
他又想趴下去,乌遥指尖一点,桌案碎了一地。
轮转王吓得飞起来直接站去椅子上,又给了自己一巴掌,声音清脆。
他抽泣道:“果然!是真的王上!王上你没死!”
他乐颠颠地跳下来,乌遥直接闪身躲开,“你想砸死我?”
轮转王用手晃悠肚子那一圈,“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吗?王上你真的没死啊,太好了,我就说嘛,王上长得这么凶,我怎么会没看见王上的魂魄呢,那帮蠢货真是的。”
乌遥指尖又一挥,地上的残骸恢复原样,“掉进无忌海,哪来的魂魄?”
轮转王尴尬地挠头,“忘了,不过王上是真的掉进无忌海了?但是掉下去,王上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乌遥很肯定,自己掉了下去,奇怪的是自己居然活了下来,这是她在修界醒来之后一直未曾弄明白的事情。
可方才在阴阳崖发生的事及母后的遭遇,让她有了几分猜测。
乌遥直接道明来意,“我来是让你帮我个忙。”
轮转王小心问道:“王上,我这能帮你什么忙?”
乌遥点了点下巴,他抬头看去,地上不知何时躺了个人。
“这个人还有一口气,把他丢入死界的冰封之狱吊起来,等他一死,立刻丢进炼狱。”
轮转王听出来乌遥的意思,伸手探了探,身上浓重的罪孽气息差点让他喘不过气。
“王上,这个人不会是……”
乌遥点头,“这几个月无辜惨死的魂魄,都是因为这个人。”
轮转王眼神一下变得狠戾,“我明白了,但是王上,这件事为什么非得我来做?您不也能将他关进炼狱吗?”
乌遥摇头,“我现在不是幽冥王了,炼狱不会认我。”
炼狱除了轮转王及孟婆,便只有幽冥王才能打开。
但真正控制炼狱的人还是幽冥王。
轮转王不解:“但是生界那位打不开炼狱,甚至他连历代幽冥王传承的幽冥血火都没有,王上,若您不是幽冥王了,我幽冥界恐怕会再次无主啊。”
乌遥皱了皱眉,“乌渡怎么会没有幽冥血火?”
轮转王显然也不知道缘由,“属下不知。”
能入幽冥死界说明他符合幽冥王的身份。
可他却打不开炼狱,还没有幽冥王历代传承的幽冥血火。
乌渡幽冥王的身份有名无实,若是这个消息流传出去,幽冥界那些氏族部落定会生乱,无辜惨死的人又将增加。
乌遥紧皱着眉,“知道这件事的人多吗?”
轮转王低声道:“这件事是五个月前新王举办继位之炼时发现的,除了我们十殿阎王,只有白狄护法和孟婆知道。”
继位之炼是历代新王继位之前都要经历的试炼。
一是要得到生界三大氏族的承认,及得到死界十殿阎王和孟婆的承认。
二是检验幽冥血火。
三是接受历代幽冥王的传承。
少一步,都不能成为真正的幽冥王。
乌遥叮嘱,“这两件事暂且瞒下来,不能走漏一点风声,明白了吗?”
“是。”
轮转王看她,眼神期盼,“那王上,要不你试试能不能打开炼狱?”
乌遥一顿,沉了口气下定决心。
“我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