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之中,一片漆黑,只能通过耳朵判断四周的情况。
乌遥感觉到宋其逍迷茫地往前走了几步,隐隐约约有几道声音从前面传来,越往前走,声音离他们越近。
忽然眼前一白,宋其逍睁开眼,乌遥也得此看见。
一道孱弱的声音率先在耳边响起,一个面色苍白,身上布满红疹的妇人躺在床上,神情明明不舍,语气动作却是把人往外推。
“走啊……快走啊。”
旁边还有两名幼童的哭泣声,乌遥有些迷茫,这是宋其逍的感觉。
直到那位夫人彻底咽气,孱弱的声音才骤然变大。
“快走!”
乌遥心口骤然一紧,是宋其逍在难受。
紧接着画面一转,耳边又响起数道惊恐的喊叫声。
“有人落水了!”
“快来人啊!救命啊!”
身处河岸边,乌遥跟着他的目光,看见身边围满无数个好事的人。
面前有一个女子背对着众人,怀里抱着一个面容与宋其逍极其几分相似男子,伤心得号啕大哭。
而乌遥的视线也忽然模糊起来,这一刻,她感同身受,是宋其逍在哭。
等这些声音远去,还未看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耳边如梦似幻地响起一位女子的声音,突兀地划破所有思绪。
“活下去!”
话落,眼前只剩下一片红色,还有呛鼻的浓烟味。
数道自我怀疑的声音一齐涌入,心口猛地一抽,剧烈的疼痛传来。
乌遥眉头紧锁,这些疼痛提醒她,此刻的宋其逍充满绝望。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他们会死?”
“是我原因吗?”
乌遥瞥见身上不断冒出的黑气直接愣住,而在第一次看见破幻境时的不对之处,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而白扬为什么不受破幻境所影响与宋其逍操控破幻境却被反控制都有了解释。
乌遥正想做点什么安抚宋其逍,但周遭环境又是一变。
有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坐在蒲团上,身体在一点一点消失。
可老者却是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口吻亲切:“莫愧疚,发生的一切本就与你无关……”
他的话,让宋其逍崩坏的情绪缓和下来,痛苦在逐渐缓解,身上的黑气也跟着消散。
乌遥松了口气。
前面所经历的声音带来的皆是痛苦,唯有最后一道声音充满悲悯与拯救。
好在结束了。
她正要开口提醒宋其逍这是幻境时,一抹刺眼白光一闪,再次睁眼四周围皆是黑雾。
在一个十分宽阔,混杂各种惨叫声的地界,他突然撕心裂肺道:“不要!”
乌遥这次看不见任何东西,因此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让方才好不容易地平静下来的情绪,又彻底崩溃。
乌遥再一次感受到灵力在体内四处乱窜的痛苦。
她眉头直皱,大口大口地吸气。
宋其逍,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等再次能睁眼看见时,入目的是身上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宋其逍不受控制的快步往前走,乌遥意识也糊作一团,直到又有一道嘶哑声音在前方响起。
“想填补遗憾吗?”
“想救下未曾救下的人吗?”
“想拥有至上的力量吗?”
“我可以帮你。”
“只要你往前走,为那朵花滴一滴血,一切便皆如你所愿了。”
“去吧,做完这些你就能救他们了。”
它的话一一踩中宋其逍这些年的心结上,眼前的世界变出一条宽阔的路。
宋其逍被诱惑,不停地大步往前走,直到尽头出现无数条缠绕在一起的藤蔓,被藤蔓包围之处有一朵白色的花,已然盛开。
乌遥挣扎着,意识恢复清晰,看见那是什么时,立即开口阻止宋其逍,却发现她开不了口。
眼见宋其逍离那朵花越来越近,乌遥忍着痛,面容挣扎,强行凝聚魂魄之力,吸收身上的黑气。
宋其逍的双目清明些许。
可它发现了乌遥在捣乱它的计划,那道森然的声音骤然提高音量,不停在周边响起。
快步往前走的宋其逍痛苦地捂着头,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乌遥感同身受,仿佛脑袋被人用力敲了一棍,阵阵钝痛。
“你身上有什么?快把她逼出去,她会害了那些人的。”
“快把她逼出去!难道你不想救他们了吗?”
“他们就要死了,你真的舍得吗?”
“只差一点点,他们就回来了,你想好了吗?”
“确定好了吗?机会只有一次哦。”
这些声音统统无孔不入地进入占据宋其逍的脑袋。
好疼,乌遥不停地摇头,试图缓解两人的疼痛。
但宋其逍仍旧在失控,甚至按照它的话想把乌遥的魂魄尽数逼出自己体内。
她只能咬牙扛着接近合体境的排斥,即便魂魄被反噬也坚决不出去。
乌遥拼命在心里头喊,试图让他听见。
“宋其逍,你醒醒!”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快点醒过来!”
她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宋其逍好像听到了。
临到关头,他又收回了自己的力量,身上的黑气再次开始消退。
它愤怒道:“看来你还是不够痛!”
陡然方才所经历的一切重复环绕在宋其逍身边,数道悲凉的声音带来无限痛苦贯穿最后的心房。
“啊!”
宋其逍身上的黑气哗然爬满全身,乌遥暗道一声不好。
“不要!”
她还是被逼了出去。
乌遥猛地睁开眼,因为宋其逍的排斥,魂魄受到严重反噬,喉间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身体一软。
装完中幻者的白扬一直守在她身边,这才及时扶住了她,没让乌遥摔倒地上。
江雪净他们解开了破幻境的幻术,但他们并不知道宋其逍和乌遥发生了什么。
更没想到好不容易等到乌遥醒过来,竟是先吐了一口血,把他们吓得不轻。
“乌遥!”
白扬看出些门道,着急问道:“这是魂魄反噬?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乌遥随意往唇上一擦,睨着还困在幻境里的宋其逍,对他快速道:“守着宋其逍。”
白扬知道她心中着急担心,拧着眉答应,走到宋其逍身边守着。
彼时的幻境里,宋其逍被它蛊惑,一步一步地走到那条路的尽头,直至那朵花面前。
他眼眸不复温柔,一道黑痕爬上他的眼尾,不再清冷无尘,只有无穷的黑暗与堕落。
“滴一滴血,你所想一切皆能实现。”
宋其逍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指尖抵上指腹。
“快啊,快啊。”
“一滴血,一切皆如你所愿。”
幻境之外的乌遥指尖比画出一道符咒,周边的灵气飞速往她体内钻。
白扬认出来这是吸灵咒,立即走上前出手阻止她,却被乌遥反手关在结界之外。
他使劲拍着结界,“乌遥,不行,绝对不行,你这个时候施展吸灵咒,你会爆体而亡的!”
众人纵使不清楚乌遥想干什么,但白扬的话也足够让他们明白乌遥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千万枝喝声阻止:“乌遥,不要!”
江雪净神情慌乱:“小遥,不可以!你快出来!”
徐广庭一脚踹上结界,“乌遥!你别冲动,一定还有办法的!”
郁馨儿与罗索也满脸着急,齐声喊道:“乌遥道长!”
乌遥置若罔闻,周边的灵气迅速吸进体内,化神境境界后形成的灵府不断被灵气填满。
境界不停往上攀升,竟是直接到了化神境后期。
徐广庭看得瞪大眼,居然只用了一个符咒术修为就直线往上涨!
只是过了一会儿,灵气将将把灵府填满,乌遥没时间适应那股刚炼化的灵力,便抬手动用万景落花,直接把破幻境划出一道裂缝。
徐广庭大惊失色:“乌遥,你要干什么?”
乌遥丢下一句:“不干什么。”
她不再多言,双手画咒,面无表情念道:“以气入灵,万景林海!”
灵气化作一片林海,紧紧包围住破幻境,隔着结界,他们也差点被这股灵力掀翻。
万景林海她并没有完全参悟透,即便灵府快速干涸,乌遥仍旧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凸起,竭力施展出完整的万景林海,终于把蕴含接近合体境修为的破幻境给关掉了。
“呃……”宋其逍当即吐了一大口血,最后看了乌遥一眼,无力倒下了。
那道结界也因为乌遥灵力耗尽而消失,白扬瞬影过去,把人接了个正好。
乌遥扶着他起身,紧紧咬着唇,把喉中血尽数咽下,吸了一大口气道:“我没事,睡个几天就好了。”
白扬确认她没开玩笑,松了口气,想说她两句,却瞥见晕过去的宋其逍。
他语气极其震惊:“他晕了?居然晕了?你们到底在里面发生了什么?”
唇边还是溢了一丝血,乌遥抬手拂去,没告诉他们原因。
徐广庭扶起倒在破幻境旁边的宋其逍,还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一直沉默的莫迹忽然对他动手。
他横手一劈挡住,反应极快地召唤出无垠鼎。
徐广庭呵斥道:“莫迹!你干什么!”
乌遥冷眼盯着他,质问道:“你是莫迹吗?”
莫迹露出几分讥笑,“居然被你看出来了,但是已经迟了。”
他转身拿起身后的破幻境,往地上狠狠一摔。
徐广庭扶着宋其逍,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摔……
咦?
没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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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宋其逍交给罗索的徐广庭瞬影过去快速把破幻境捡起来,护在怀里。
莫迹脸色一黑,转身向外逃跑。
江雪净侧目看了一眼紧盯着他的乌遥,即刻大步向前抬手甩出几根锋利的银针夹杂着灵气准确无误刺进莫迹体内。
他登时整个人脸朝地摔下去,千万枝抬起下巴,白虎立马扑过去,死死压住身底下的人。
和徐广庭一样,不明白发生什么事的罗索一头雾水看着自己的师兄做出一系列反常举动,最后被银针刺晕,被一头白虎压住。
“这……这发生了什么?”
叶回和郁馨儿也百思不得解,“少主,这是……”
徐广庭也不明白,只能看向乌遥,但只是一个转眼时间,她就倒在千万枝怀里晕了过去。
“……”
一阵兵荒马乱,最后只能由唯一知情的白扬吩咐他们要干些什么才勉强恢复秩序。
白扬守在乌遥身边,没有让任何人靠近。
可等她醒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
乌遥伴着嗑瓜子的声音睁开眼,等思绪渐渐清明,搞清楚晕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才坐起身来。
白扬背对着乌遥,百无赖聊的撑着下巴嗑瓜子,直到听见身后有动静,才撇下手里的瓜子。
他夸张地喊道:“我的姑奶奶啊!你终于醒了,好点了没?你再不醒过来,我都要扛不住了,江雪净千万枝这两个人每隔两个时辰就来一次,我差点拦不住。”
乌遥为了救宋其逍,魂魄被严重反噬,还硬生生提高修为,直接导致体内的冥灵两气紊乱,内外受损,这才让她昏迷过去。
幸好他手中还有几颗含有优钵罗花枝叶的灵丹,再用冥力帮她运气,这才让乌遥体内情况缓和下来。
若是江雪净为她医治,一定会发现她与修界之人的不同,严重一点,乌遥是幽冥族的身份也要瞒不住了。
乌遥下床,在桌边落座,“我睡了三日?”
白扬给她倒了杯茶,又抓了一把瓜子嗑起来,“是啊,哦对了,你吩咐我办的事情办好了,这三日整个城主府铜墙铁壁,无人能进出。”
乌遥呷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指尖绕了杯口一圈才问道:“那宋其逍……他怎么样了?”
白扬嗑着瓜子的动作一顿,对她摇了摇头:“不太好,现在都还未醒,而且……”
乌遥预感不太好,心里竟有几分慌张,“而且什么?”
白扬把手里的瓜子丢回果盘,“他与彤光情况一样,忽然掉了大半个境界,现在已快掉至炼虚境前期了。”
宋其逍修炼到炼虚境巅峰,在如今的三界已经是无人能及了,否则也不可能被称为修界第一。
可此番修为下跌,能不能维持现状都是难事,更何况是重回巅峰。
乌遥心里早有预感,但确认之后,也忍不住想问他最后那一幕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因为一个法器从巅峰掉落,境界大跌。
“这三日,江雪净往这里跑,还一直帮他医治,可到了如今他还是没有一丝要醒来迹象,修为还往下跌,乌遥,你们那日在破幻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其逍昏迷三日,连江雪净都找不到具体原因,只知道他的修为掉了大半个境界。
谁也不知道他们那日在破幻境中发生了什么事。
从江碧城回来的柳一树现在也一直守在他身边,却对宋其逍的事情一概不谈。
乌遥沉声道:“那面破幻镜是用心魔花所炼而成的法器。”
“心魔花……”
白扬对上乌遥那严肃的神情,心有所感,神色诧异,“你说他……”
乌遥对他摇了摇头,“此事不可外传。”
白扬使劲点头,“怪不得我不受影响,宋其逍却会莫名其妙进入破幻境,原来是这样。”
她不欲再多聊宋其逍的事情,“春水城如今怎么样了?”
“已经在慢慢恢复城中秩序了。”白扬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哦,对了,那个叫莫迹的死了,刚被关进城主府的地牢就死了。”
“死了?”乌遥皱眉,“尸体呢?”
“埋了。”
想起那个肿着眼,一点一点把莫迹埋进土里的罗索,白扬叹了口气,“他那个师弟挺可怜的,到现在还在哭,说是不明白莫迹为什么会这么做?”
“你没说为什么?”
白扬摇头,大言不惭道:“我这三日只顾着关心你,哪里有空理他们,而且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说错了是小事,但要是被他们发现一丝端倪,进而发现你的身份怎么办?”
乌遥冷哼一声,“嗑着瓜子关心我,你可真好。”
“……”
白扬厚着脸皮解释道:“这不是宋其逍给的灵丹还剩了些吗?所以我才安心下来嗑瓜子的,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对你的真心。”
乌遥又‘哼’了一声,开门出去,却在门口见到白扬方才提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