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踏阙 > 16. 太庙遇刺
    三日时光匆匆而逝,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大婚的日子。

    天色未亮,毓秀殿里已经灯火通明。尚衣局的绣娘们手捧吉服鱼贯而入,李姑姑走在最前头,指挥着宫人们将一应物什按次序摆开。

    赫连明珠穿好吉服坐在铜镜前,碧桃站在她身后替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碧桃念着吉祥话,声音却有些发颤。

    “碧桃。”赫连明珠忽然开口,“你的手在抖。”

    碧桃动作一顿,连忙擦去脸上的泪水,稳住了手中的梳子。

    李姑姑托着凤冠上前一步,恭声道:“公主,吉时将至,该上凤冠了。”

    碧桃接过李姑姑手中的凤冠,小心翼翼地替赫连明珠戴上。赫连明珠只是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同一尊木偶。

    毓秀殿外,礼乐声由远及近,迎亲的仪仗到了。

    赫连明珠被碧桃和清霜一左一右扶着,踩着满地红毡走出殿门。

    刚走出毓秀殿,她便看到了宇文韬。

    他穿着一身绛紫蟒袍立于殿门外,依旧那副冷冰冰的样子,眉宇间无半分喜色。看到殿门打开,他下意识抬眸,正对上赫连明珠的目光。

    凤冠垂下的珠帘半掩着她的面容,珠帘后面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赫连明珠在碧桃的搀扶下坐上轿辇,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与喧嚷。赫连明珠垂眸,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今日之后,她便是陈国的皇后。

    不知过了多久,轿辇终于停住。

    帘外传来礼官高声唱喏,轿帘被人从外头掀开。紧接着,宇文韬骨节分明的手便伸入了轿辇之中。

    赫连明珠抬手搭上去,干燥温热的掌心瞬间包裹住她的指尖。她借力起身,凤冠珠帘晃动间,瞥见他蟒袍袖口露出一截玄色护腕。

    赫连明珠下了轿辇,被人搀着走上汉白玉阶。汉白玉阶一级一级向上延伸,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凤冠压得她脖颈发酸,鬓边珠翠随着步伐轻晃,在耳边发出细碎的声响。

    赫连明珠微微抬起眼,透过珠帘的缝隙望向前方,只见到两侧跪伏在地的朱红色衣袍。

    赫连明珠忽然想起,幼时她曾躲在母后的凤座后面偷看过命妇朝拜。那时候她只觉得好玩,满殿的人齐齐跪下又起来,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她那时想,当皇后真威风。

    后来沈氏封后大典,她满心都是给沈氏准备的大礼,根本没察觉仪式的繁杂。

    如今,轮到她了,她只觉得疲惫。

    两人入了大殿,行三拜九叩大礼。赫连明珠跪在锦垫上叩首下去时,凤冠狠狠往前一坠,差点被金冠带着她栽倒在地。

    起身时,吉服太过沉重,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她侧头看去,宇文韬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仿佛那只手不是他伸出来的一样。

    赫连明珠没有推开,也没有道谢,只是借着那股力道站直了身子。

    接下来,便是和宇文成业入太庙。

    宇文成业早已经在太庙候着了。他穿着玄色吉服,膝间盖着一件同色披风,看到赫连明珠,他微微弯了弯唇角。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便是刀兵相接的锐响。

    “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满殿大乱。

    碧桃和清霜、清雪闻言,立刻上前两步,挡在赫连明珠身前。她透过三人肩膀之间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殿门外刀光闪动,十几个太监正与宇文韬和禁军缠斗在一处,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几个太监突破重围,手执弯刀,向着赫连明珠所在的方向砍来。清霜和清雪拔剑去挡,可终究难以应付,渐渐显出了颓势。

    赫连明珠下意识看了宇文成业一眼。他坐在软榻上,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安庆站在他身侧,淡定从容。

    “陛下,借宝剑一用!”

    赫连明珠话音刚落,手已握住剑柄。那柄剑悬在太庙供案之上,先帝御用的轩辕剑被她抽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碧桃,保护好陛下!”说着,她把碧桃往宇文成业的方向推了推。

    碧桃被她推到宇文成业身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急得变了调:“公主!”

    赫连明珠没有回头。

    她取下头上的凤冠,随手扔在地上,一脚踩住拖曳在地的缎面,反手一剑削断了半幅裙摆。

    接着,她向着刺客迎了上去。

    殿外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一名刺客被宇文韬反手一剑钉在殿门的门框上,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满殿狼藉。

    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太庙的檀香,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宇文韬收剑入鞘,大步跨进殿门。他的目光在手持轩辕剑的赫连明珠身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向宇文成业单膝跪下:“刺客潜入太庙,禁军毫无察觉,是臣办事不力,请陛下恕罪。”

    “皇叔何罪之有?”宇文成业发出几声咳嗽,“若不是皇叔反应迅捷,今日太庙怕是真要见血了。”

    赫连明珠向着宇文成业跪下,将轩辕剑举过头顶,开口道:“陛下恕罪。”

    闻言,宇文成业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开口道:“皇后又何罪之有?”

    宇文成业微微抬了抬手,安庆会意,上前一步,躬身接过赫连明珠手中的轩辕剑,小心翼翼地捧回供案之上。

    “都起来吧。”宇文成业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那袭被削去半幅裙摆的吉服上,“这柄剑悬在供案上数十余年,今日出鞘见血,倒也不算辱没了它。就是皇后这身衣裳,倒是可惜了。”

    “陛下,今日刺客惊扰圣驾,太庙染血,又过了吉时,再行祭礼恐有不吉。”他顿了顿,目光从赫连明珠半破的吉服上划过,再次开口道,“更何况,皇后眼下的模样,也的确不宜入太庙。”

    “确实。吉时已过,按祖制,太庙祭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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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逾时。”宇文成业咳嗽两声,看向赫连明珠,开口道,“皇后以为如何?”

    “回陛下的话。”赫连明珠抬眸望着宇文成业,“误了吉时确实不好,可祖制也没有说,太庙染血、祭礼半途而废,便是吉利。”

    这话说得太硬,周遭的人都变了脸色。

    宇文成业却笑了。

    他撑着软榻的扶手坐直了身子,笑着道:“皇后说得对。半途而废,确实不吉利。”

    宇文韬皱眉:“陛下……”

    “皇叔,朕知道你是为社稷着想。”宇文成业打断了他的话,语调温和,却不容置疑,“可今日是朕大婚,太庙祭礼关乎国本,若因几个刺客便草草收场,传出去,天下人该如何看待朕这个皇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赫连明珠身上。

    “皇后这身衣裳,怕是不行了。”

    赫连明珠低头看了看自己。凤冠被她扔在地上,吉服的下摆被她一剑削去了半幅。方才与刺客交手时,袖口也溅了几点血迹,此刻已经变成了暗褐色。

    这副模样,确实不像个皇后。

    “陛下,臣妾这副模样入太庙,列祖列宗若是有灵,大约要怪臣妾失仪了。”她将地上的凤冠前弯腰捡起,端端正正地戴回头上,“不过,列祖列宗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想必也能体谅。”

    宇文成业闻言,只是笑了笑。他取下膝盖上的玄色披风递给赫连明珠,开口道:“皇后先披上,遮一遮血迹。列祖列宗面前,总要有个大体样子。”

    赫连明珠屈膝行礼:“谢陛下。”

    她接过披风系上,玄色的缎面遮住了吉服上的血迹与断口,只露出领口一圈暗红的绣纹。

    “好了,继续大典。”宇文成业开口。

    宫人开始清理殿内的血迹,一切完毕后,大典正常举行。

    大典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宇文成业叮嘱了赫连明珠几句,便自己先回了乾元殿。

    大臣们已经离去,赫连明珠独自站在殿中,看着宇文成业的仪仗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宇文韬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皇后好身手。”

    “皇叔谬赞。”赫连明珠微微一笑,回过头看向宇文韬,“若非皇叔在外头挡下了大半刺客,也轮不到本宫在陛下面前献丑。”

    “皇后不必自谦。”宇文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玄色披风上,瞳孔微微缩了缩,开口道,“皇后今日在御前拔剑,这等胆识,莫说是后宫,便是朝堂之上,也未必寻得出第二个。”

    赫连明珠抬手理了理披风的系带,不紧不慢道:“皇叔这话,本宫倒不知该当做夸奖,还是当做试探。”

    宇文韬微微弯唇:“臣若说是夸奖,皇后信吗?”

    “皇叔金口玉言,说是夸奖,本宫岂有不信之理?”赫连明珠笑了笑,迎向宇文韬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皇叔大约不常夸人,本宫今日能得皇叔一句夸奖,是不是该沐浴焚香,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