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毓秀殿便热闹了起来。
尚衣局的掌事姑姑领着六个绣娘早早候在殿外,一个个手里捧着锦缎料子和针线匣子,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神色。
为首的李姑姑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弯眉,一进门便屈膝行礼,声音中气十足:“奴婢给公主请安!今儿是个好日子,尚衣局奉旨来给公主量身裁衣,保管让公主风风光光地做这陈国的皇后娘娘。”
赫连明珠没说话,目光越过她们,落在了宇文韬身上。他就站在殿门外,一身玄色锦袍,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两个亲卫。
“进来吧。”赫连明珠转身,向殿内走去。宇文韬的目光粘在她背上,沉甸甸的。
李姑姑带着人鱼贯而入,锦缎料子和针线匣子摆了满桌。她抖开软尺,满脸堆笑地说着喜庆话,手上动作利索得很。她手中的软尺贴着赫连明珠的身体一一量过去,绣娘在一旁往簿子上记数。
赫连明珠抬着手臂任她们摆弄,目光却落在了宇文韬身上。
碧桃卧床休息,清霜去找周平交代赫连明珠吩咐的事宜,清雪奉上茶,他正端着茶杯,隔着氤氲水汽看她。
“公主喜欢什么花色?”李姑姑捧出几匹锦缎,皆是浓艳富贵的颜色,“按规制,皇后吉服以正红为底,绣五凤朝阳纹……不过殿下若是有偏爱的样式,尽可吩咐下来,奴婢们拼着几个通宵也改得出来。”
赫连明珠收回目光,垂眼看了看那些料子。绯红太艳,正红太正,绛紫又显得老气沉沉。她没有伸手去摸,只说了一句:“你们按规矩办便是。”
李姑姑侧头看向宇文韬所在的方向。
宇文韬将茶盏搁下,站起身向着布料所在方向行去,尚衣局的绣娘们纷纷垂首让开。他走到桌前,手指在一匹匹锦缎上拂过,最后停在绯红色的那匹上。
“依本王看,这匹就很好。”
他抬眼,目光越过锦缎,落在赫连明珠脸上。
“殿下肤色白,衬得住这颜色。正红虽合规矩,到底老气了些。绯红好,够艳,也够扎眼。”
“扎眼”两个字他说得不重,赫连明珠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那就依王爷的意思。”
宇文韬微微挑眉,坐回原位,轻啜了一口茶,淡淡道:“至于纹样,不用改,就用五凤朝阳纹。”
听到宇文韬这话,李姑姑脸色变了变,几度欲言又止。
宇文韬敏锐地察觉到李姑姑的变化,开口询问道:“怎么了?”
“回王爷。”李姑姑硬着头皮开口,“祖制有定,五凤朝阳纹的凤目须用东珠缀成。可东珠这东西稀罕,尚衣局的库房里统共只剩两颗,品相还不怎么好。若要凑足五凤十目之数,须得从宫外另寻。”
“哦?”宇文韬微微挑眉,“陈国开国百余年,历代皇后吉服皆用东珠缀凤目,怎么到了今岁,就凑不出十颗了?”
姑姑听到这话,猛地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道:“丽贵妃娘娘上月着人来尚衣局,说是要镶一顶凤冠,将库中上等的东珠尽数取走了。奴婢们位卑言轻,不敢阻拦……”
宇文韬将茶盏搁下,漫不经心道:“既然东珠凑不齐,换个花样便是。五凤朝阳纹的凤目,用红宝石镶也使得,未必非东珠不可。”
赫连明珠抬眸看他:“陈国祖制有定,皇后吉服须用东珠缀凤目。王爷想叫天下人看着陈国的皇后穿一件不合祖制的吉服出嫁?”
宇文韬看了赫连明珠一眼,顷刻笑出声来:“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东珠在丽贵妃手里,你若不撕破脸去要,那就只有换花样一条路。本王替你拿了这个主意,你倒不领情?”
“王爷的好意,臣妾心领了。”赫连明珠冷笑开口,“只是这吉服是臣妾的吉服,该怎么裁、用什么料,就不劳王爷费心了。”
殿内的气氛陡然冷了下来,李姑姑和绣娘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行。”宇文韬站起身,声音冷了几分“公主有主意,本王就不多事了。”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了殿外。
“李姑姑,起来吧。”赫连明珠开口。
李姑姑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偷偷觑了一眼赫连明珠的脸色,见这位公主殿下神色如常,心里反倒更没底了。
“东珠的事,李姑姑不必为难。”赫连明珠再次开口,“尚服局按照五凤朝阳纹样准备便是,其他的,我来想办法。”
“是。”李姑姑应了一声,带着几个绣娘离开了毓秀殿。
清雪走过来,开口道:“主子,那丽贵妃提前拿走东珠,摆明了就是想要您难看,您难道真要去她宫里……”
清雪的话还没说完,赫连明珠便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我不是要去找她。”
清雪愣了一下,不解道:“主子的意思是……”
“东珠在她手里,去要是要不回来的。她既然敢拿,自然早就想好了说辞。无非是凤冠要紧、规制所需,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那吉服怎么办?”
“我不去找她,自然会有人让她拿回来。”
“奴婢愚钝。”
赫连明珠笑了笑,继续道:“东珠乃祖制所定的皇后吉服之物,贵妃擅取,往小了说是规制不合,往大了说,就是僭越。”
说完,她写了一封信交给清雪,开口道:“去崔家,交给崔恪。”
“武威候崔恪?”清雪诧异开口,“丽贵妃的大哥?”
“不然呢?陈国还有第二个崔恪?”
“丽贵妃好歹是崔恪的妹妹,您让奴婢去崔家,他会帮您吗?”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你只需要把信送到崔恪手里。他是个聪明人,看了信,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清雪听到赫连明珠话语里的不耐,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僭越,当即拿着信,转身向着毓秀殿外走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
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
紧接着,安庆推开乾元殿的门,挥退周遭伺候的宫人,走到宇文成业身边,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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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耳语了几句。
说完,安庆后退几步,沉默着不敢说话。
“蠢货。”宇文成业从床上坐起,发出几声咳嗽,“崔家这个女儿,打小就没什么脑子。进了宫这么些年,半分长进也没有。”
“一顶凤冠用三十六颗东珠,好大的排场,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故意给赫连明珠难堪?”宇文成业的脸色沉了沉,“她这一巴掌打出去,打的不是赫连明珠的脸,是朕的脸,是燕国的脸。崔家这些年,朕给的面子太多了,多到她忘了自己姓什么。”
“陛下息怒。”安庆柔声开口,“丽贵妃此举确实欠妥,只是丽贵妃的侄儿如今还在前线抗敌,若是为几颗东珠便……”
“便什么?”宇文成业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便敲打不得?”
安庆连忙跪了下去:“奴才不敢。”
宇文成业伸手端起一旁的茶水,淡淡道:“你方才说,赫连明珠派人去给崔恪那个老东西送信了?”
“是。”安庆答。
“她这一步棋,下得倒准,有她皇祖母几分风采。绕开丽贵妃,直接找崔恪。”他微微一顿,凝视着手中茶盏内浮沉的茶叶,淡淡道,“只是不知道,她这封信,能不能镇住崔恪这个老狐狸。”
“若是……”安庆试探开口,“奴才是否要暗中相助?”
“不必。”宇文成业重新躺回床上,拉上被子,方才那股凌厉的气势一瞬间收敛干净,又变成了那个病恹恹的陈帝,“崔恪若识相,自然会替他妹妹收拾烂摊子。若不识相……那正好,朕也看看这位燕国公主,还有什么后手。”
“是。”安庆恭声回答,垂着头退出殿外。
朱红色的门从内打开,走出一个门房。门房看了清雪一眼,打了个哈欠,懒懒道:“你是什么人?”
清雪将手中的信举了举:“奉燕国公主之命,送信给崔侯爷。”
门房上下打量了她两眼,这才慢吞吞开口:“哪个燕国公主?没听说过。我们镇国侯府,可不是什么人递封信就能见的。”
清雪的目光微微沉了沉,却仍是耐着性子道:“我家主子是来和亲的燕国三公主赫连明珠,这封信须得交到崔侯爷手上,劳烦通传。”
“原是来和亲的燕国公主。”他将“来和亲”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只是我家大人乃武威侯,当朝一品,军务繁忙,不是什么外邦公主递封信就能随随便便见的。”
清雪刚准备说话,却听见门内传来一个男声:“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燕国来使说话?”
男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听得这话,门房浑身一僵,脸上那点倨傲之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忙侧身垂首,向着门内跪下,急声道:“奴才知错!”
“哼!”
伴随着一声冷哼,崔恪从门内走出来。
他穿着藏青色的衣裳,身形笔挺,眉眼之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凌厉气势。他的目光在门房身上扫过,停留了不过一息,淡淡道:“自己去领二十板子。”
“谢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