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天际闷雷滚动,沉沉地堆在宫檐之上。不多时,豆大的雨点便劈里啪啦砸了下来,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
赫连明珠趴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檐下坠落的雨线,半撑着脸问碧桃道:“碧桃,你说明儿我十五岁生辰,父皇母后会送我什么?”
“陛下和皇后娘娘定然会将这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送给您。”碧桃走过来,把一件薄毯披在赫连明珠肩上,笑着道,“下着雨呢,公主别在窗口坐着,仔细着凉。”
碧桃这话倒是不假。
赫连明珠乃皇后顾氏所出,帝后鹣鲽情深,对这个女儿更是爱如珍宝,她出生那日,燕帝颁下圣旨,封她为镇国公主,赐居昭阳殿,享亲王俸,礼制比照东宫太子。
彼时赫连明珠尚在襁褓之中哭闹不止,燕帝从稳婆手里接过她,拍着她的背轻声哄道:“以后你便叫明珠,愿朕的明珠如日之升,光耀山河。”
这话是碧桃后来学给她听的。
碧桃是昭阳殿的掌事宫女,从赫连明珠五岁起就跟在她身边,十年来事无巨细,样样经心。
此刻她见赫连明珠又把胳膊伸出去接廊下的雨水,赶紧拉了回来,一边拿帕子替她擦干,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公主还病着,小心受寒。”
赫连明珠努了努嘴。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问碧桃:“听说,北境的战事已经打了好几个月了?”
碧桃一怔,随即笑道:“公主是想大殿下了?”
“大哥答应我了,今年要同我过生辰的。”赫连明珠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了些不悦,“他总是食言,今年肯定又回不来了。”
碧桃温声安慰:“殿下镇守北境,军务繁忙,也是身不由己。”
“哼!那这次我就原谅他了。”
碧桃笑了笑,刚想接话,却见赫连明珠骤然从床上跳起,赤着脚丫向屋外跑去。
“大哥!”赫连明珠一边跑一边喊。
碧桃抬眸看去,却见院门外,一队人正穿过雨幕奔来。
为首的男子正是皇长子赫连翊,赫连明珠的大哥。
他发冠歪斜,脸色苍白,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他身后只跟了四五个人,刀剑出鞘,隐隐呈护卫之势。
碧桃看到那几个护卫的一瞬间,笑容僵在了嘴角。
“大哥!”赫连明珠一把扑进赫连翊怀里,娇声道,“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今年又要……”
“明珠。”还不等赫连明珠把话说话,赫连翊已经率先打断了她。
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玉雕的小兔子递给赫连明珠,又将一个玉簪子戴在她头上,笑着揉乱她的头发,温声道:“明珠,好好活着。”
说完,他已经起身,带着人飞速离开,只留给赫连明珠一个背影。
赫连明珠还想要说话,却见父皇身边的御前大总管撑着伞冒雨而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些御前侍卫。看那架势,倒不像是来送礼的。
碧桃走到赫连明珠身畔,贴心地给赫连明珠穿好鞋。鞋刚刚穿好,大总管已经走到了廊下。他收了伞,一手托着明黄卷轴,一手垂在身侧,面色不似往常那般殷勤和善。
赫连明珠浑然不觉。
大总管垂着眼将圣旨缓缓展开,尖声道:“奉天承运皇帝。”
“朕嗣守丕基,夙夜祗惧。不意祸生肘腋,变起萧墙。皇长子赫连翊,豺狼成性,包藏祸心。坐镇北境,不思报国,暗通敌国,私授舆图,致使三千燕国儿郎葬身北境。”
“不可能!”赫连明珠骤然抬头。
大哥是父皇的嫡长子,怎么会暗通敌国?
大总管顿了顿,继续宣读圣旨:“顾氏一门,世受国恩,不知忠义,与逆子狼狈为奸,内外相济。着即满门抄斩,夷其三族,以正国法。”
大总管声音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吐出,砸得赫连明珠一阵发懵。
外祖父年过花甲,舅母前几天还来了信,说舅舅和大哥在前线打了胜仗。大表哥去年刚娶了亲,上月才生了小外甥,小小一团,那么可爱。
怎么突然就要满门抄斩了?
“皇后顾氏,居中宫之位,荷付托之重。不能匡弼其子,反为庇护;不能约束其族,竟成党援。上无以奉宗庙,下无以仪六宫。即日褫夺皇后册宝,废为庶人,迁入冷宫,终身禁锢,非死不得出。”
“镇国公主赫连明珠……”
大总管顿了顿,眼皮掀起一线,看了赫连明珠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往日的讨好,只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尔仰承慈荫,夙膺封号。然生于奸党之门,长于悖逆之庭,镇国二字,何德以堪?即日起褫夺封号,收回仪仗食邑、宝册。迁昭阳殿,徙居昭华殿,无诏不得擅出一步。”
“钦此。”
大总管念完了最后一个字,缓缓合上圣旨,开口道:“三公主,接旨吧。”
雨还在下。
廊下的水帘连成一片,天光黯淡。赫连明珠跪在湿冷的砖地上,膝盖处的裙裾已经洇透了。
“三公主。”大总管又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接旨吧。”
暴雨如瀑,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水汽。
赫连明珠缓缓抬眸。
大总管手中的圣旨明黄刺目,就那样悬在半空,等着她接。
雨声未歇,她的目光穿过雨幕,投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檐。那里是父皇理政的宣政殿方向,此刻隐在水雾中,只余模糊的轮廓。
她挣开碧桃的手,抬眸看向大总管,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大公公,我大哥呢?”
“三公主。”大总管没有回答赫连明珠的问题,只是把手里的圣旨向前递了递,开口道,“陛下口谕,着您即刻迁往昭华殿。这雨不知要下到几时,公主早些动身,路上也便宜。”
碧桃终于回过神来,膝行上前,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发颤:“奴婢替公主谢陛下隆恩。”
大总管将圣旨递过去,微微抬手,身后的侍卫和宫人们鱼贯而入,开始清点殿中的器物。
“三公主,陛下口谕,昭华殿一切用度自有宫中照应,您只身前去便是,此间之物,一样也不必带。”说着,他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来人,送三公主移驾昭华殿。”
碧桃看向大总管,声音恳切:“公公,今儿暴雨,容奴婢取把伞,只一把伞就好。”
大总管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开道路,算是默许。
碧桃连忙向殿内跑去,裙摆拖过湿滑的地砖,险些绊了一跤。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碧桃下意识扭头看去,正见赫连明珠一步迈入雨幕之中。
雨水兜头浇下,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寝衣湿透了,贴住身体,勾勒出单薄中带着几分倔强的轮廓。
满门抄斩。
夷三族。
废为庶人。
褫夺封号。
那些字一个一个砸下来,比这暴雨还要重些。
赫连明珠越想,越觉着胸口堵得慌。胸口像是塞着一团棉花,被雨水浸润,又湿又重,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碧桃跑了过来,将手里的油纸伞罩在她头上。油纸伞触碰到暴雨,发出阵阵噼啪声响。
赫连明珠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把伞。
只这么一眼,眼眶忍不住发酸。
那是把湘妃竹骨的油纸伞,伞面是上好的丝绢,薄得透光。匠人用金线密密绣了一对凤凰,展翅欲飞,凤尾拖曳出流光溢彩的弧度。伞柄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握在手里温润生凉。
父皇将这把伞送给她的时候,曾对她说:“明珠,朕在一日,便会如这把伞一般,替你遮风挡雨。”
而今,这把伞罩在了她头顶。
可那个答应替她挡一辈子风雨的人,下旨废她为庶人,下旨夷她三族。
赫连明珠伸出手。
碧桃以为她要接伞,连忙将伞柄往前递了递。
赫连明珠没有接。她只是轻轻地将伞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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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推回到碧桃头顶。
“你自己用吧。”她说。
“公主。”碧桃急得要哭出来,再次把伞罩回赫连明珠头上,“您身上都湿透了,雨这样大,您会生病的……”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推开伞,沉默地向着昭华殿行去。
昭华殿在皇城西北角,在冷宫旁边。自前朝有位不得宠的妃嫔在此悬梁之后,这座殿便再无人居住。如今这殿宇年久失修,朱漆剥落,檐角的脊兽缺了一只,露出灰黑色的木骨。
大总管在门槛前停下,躬身道:“三公主,昭华殿到了。”
赫连明珠站在殿前的台阶下,仰头望去。殿门上方的匾额落了半截,“昭华殿”三个字只剩下“昭”字还算完整,笔画里的金粉早被风雨侵蚀殆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
昭华殿,昭阳殿,一字之差,却是千差万别。
“三公主。”大总管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几分,“您暂且住下,待日后……”
他没说下去。
日后什么?日后顾家满门抄斩?日后母后冷宫终老?日后大哥生死不明?日后她这个公主,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
“大公公,你去复命吧。”赫连明珠打断大总管的话。
大总管微微俯首,带着一行人离开。
碧桃推开殿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殿内昏暗,她点燃屋内的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照出四壁萧然。
赫连明珠眼前一花,整个人再没了意识。
等赫连明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夜晚了。碧桃守在她床边,眼睛肿成了一个核桃,应该是哭了一整晚。
“碧桃。”赫连明珠挣扎着起身,沙哑着声音开口,“母后和大哥怎么样了?还有顾家……”
听得赫连明珠这问,碧桃眼里的泪骤然滑落。
赫连明珠心头一紧,追问道:“到底怎么了?”
“公主。”碧桃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哽咽开口,“大殿下和皇后娘娘,自戕了。”
“你说什么?”赫连明珠下意识开口。
母后自戕了。
大哥也自戕了。
昨日大哥还给她松了生辰礼,今日她便听到大哥的死讯,荒诞得让她想笑。
“什么时辰的事?”她又问。
碧桃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断断续续:“今晨,皇后娘娘在冷宫悬梁。大殿下他……他在天牢里打碎了瓷碗,用瓷片……”
“尸身呢?”赫连明珠打断她。
“被扔到乱葬岗……”
碧桃抽噎了一下,说不下去了。
“顾家呢?”
“顾家三族,已于今日问斩于闹市街头。”
“呵——”
赫连明珠突然笑了出来。
昨日之前,她还是千娇万宠的镇国公主,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碧桃不敢再开口,只敢握着她冰凉的手,陪在一旁无声垂泪。
良久,赫连明珠站起身。就在碧桃以为她要出门的时候,她拿起了门边放着的那把油纸伞。
她打开油纸伞,指尖触上伞面,顺着那只凤凰的尾羽轻轻划下。指尖停在凤凰振翅的翅尖,她忽然攥紧了伞面,用力一扯,将那把湘妃竹骨的油纸伞一撕两半。金线断裂,凤凰的身躯从中劈开,一左一右坠落在地。白玉伞柄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清响,碎成了两截。
碧桃惊叫出声:“公主!”
赫连明珠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把碎伞,胸口剧烈地起伏。
“我赫连明珠今日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定要查清此案真相,还我母后清白,还我大哥清白,还顾家满门清白!我要让所有害顾家的人,付出代价!”
屋外暴起一道惊雷,闪电劈开天幕,将昭华殿照得雪亮。
“若是不能……”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碎伞上,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了几分,“便如此伞,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