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明珠吩咐清雪告诉丽贵妃自己不胜酒力,不再去未央殿,而后便径直回了毓秀殿。回到毓秀殿的时候,谢婵还没走。她换了身衣裳,正在偏殿和盼春逗弄小皇子。
听见脚步声,她当即回头向赫连明珠看来,朗声道:“皇后娘娘,您看小皇子,他冲我笑了。”
赫连明珠走过去,挥退伺候在宫里的众人。她看着摇篮中的小皇子,扭头对谢婵道:“你怎么不回未央殿?”
“未央殿有什么好的?”谢婵伸手摸了摸小皇子肉嘟嘟的脸颊,自顾自道,“都是些装模作样的货色,明明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还要姐姐妹妹地叫着,也不嫌累得慌。还不如去校场打一架来得痛快,谁的拳头硬谁说话,多省事。”
听见谢婵这话,赫连明珠禁不住笑出了声来。
“对了。”谢婵扭头看向赫连明珠,张了张口,又扭开头看着摇篮里的小皇帝,低声道,“先前未央殿的事,对不起,偏殿的事,也谢谢你。”
赫连明珠微微侧头,打趣道:“你还会说谢谢?”
谢婵抬起头来,脸上的那点不自在已经收了个干净:“一码归一码,我谢婵行事磊落,欠了就还。”
赫连明珠笑了笑:“那你打算怎么还?”
谢婵回答得干脆利落:“只要是我谢婵办得到的事,绝不推辞。”
“周家那边,我会处理。”赫连明珠拿起拨浪鼓摇了摇,“明日周家会上门致歉,你可以多要点东西出气。”
谢婵听到赫连明珠这话,禁不住笑了出来:“你才多大年纪,说起话来倒老气横秋的,跟我家长辈似的。”
赫连明珠手中拨浪鼓顿了顿:“我是皇后。”
“皇后怎么了?”谢婵浑不在意地开口,伸手去逗摇篮里的小皇子,“就算你是皇后也还是个小姑娘。你这副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比我大上十岁。”
“行了,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我不会太过为难周家,但他们敢算计我,总得付出一点代价。”谢婵解下腰间的白玉令牌递给赫连明珠,大步流星地殿外走去,“这块令牌,能调动谢家的力量,应该能帮你在和摄政王的角力中获得一点底牌。”
“等等。”赫连明珠开口,
谢婵不由得止步,回过头来看着她。
犹豫片刻后,赫连明珠开口:“陛下想削淮安侯的兵权。”
谢婵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赫连明珠以为她不信,继续道:“淮安侯的镇守南境,看似铁桶一块,可你们若无准备,只要陛下一道御令,便能轻易将南境的三万兵力化整为零。”
谢婵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赫连明珠,忽然笑了起来,带着几分释然。片刻后,她终于开口:“皇后娘娘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赫连明珠默了默。
她看着谢婵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和谢婵一样,高兴就笑,不高兴就甩脸子,从不肯说半句违心话。
如今,若不是今日遇见谢婵,她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模样。
她想,她要谢婵一辈子都是这样明媚张扬的谢婵,不要像她一样,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自己。
可这些话她到底没有说出口。
“算是还你方才那句谢谢。”赫连明珠将手中的拨浪鼓轻轻放在摇篮边,语气寻常,“你谢我在偏殿帮你解围,那我便再帮你一次。”
谢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嘴上说着还人情,心里想的恐怕不是这个。”
赫连明珠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行了。”谢婵转身大步往外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管你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份情我谢婵记下了。”
赫连明珠目送谢婵走远,也跟着回了房间。
“清霜。”赫连明珠突然开口。
清霜推门而入。
“镖队那边可正常?”
“回主子的话,一切正常,今日周统领已经找好了商队,开始了第一趟押镖。”
“燕国那边,可有查到什么?”
“暂时没有。”清霜垂下眼帘。
“魏振亭呢?”赫连明珠又问。
清霜默了默,开口道:“魏公子发现了我们的人,被跟丢了。”
“跟丢了?”赫连明珠诧异开口,“难道他没回府?”
清霜点头。
魏振亭没回魏府,那他去了哪里?
“定国公府世子呢?”
“依旧没出现过。”
赫连明珠皱了皱眉。
宇文韬既然救下了灾民,没道理独独留下楚曜在大火中烧死。难道……他没挺过疫病?
可若是他真没挺过去,定国公府为何未见发丧?
赫连明珠抱着问题沉沉睡去。
翌日,赫连明珠刚用过午膳,余氏便来了。余氏眼眸泛青,显然一夜没有睡好。看到赫连明珠,她当即站起身,脸上挂起殷勤的笑容:“皇后娘娘。”
赫连明珠笑了笑:“周夫人怎么来了?”
余氏脸上笑意更深,腰杆又弯了几分:“昨日臣妇吃多了酒,说了些糊涂话,冲撞了皇后娘娘,回去之后越想越是不安,一夜都没睡好。今日一早便赶紧进宫来给娘娘请罪,还望娘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臣妇一般见识。”
说话间,她掏出一张地契递给赫连明珠,姿态恭谨:“这是城东一家珠宝铺子的地契……”
“不必了。”赫连明珠看也不看那张地契,开口道,“淮安侯府那边,周夫人和公子可去过了?”
“去过了,去过了。”余氏连忙道,“庆儿一早便去了淮安侯府,当面向谢姑娘赔了罪。谢姑娘大人大量,只收了周家一座别院便算了。”
赫连明珠闻言微微挑眉。
一座别院,这个分寸拿捏得倒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淮安侯府仗势欺人,又让周家实打实地肉痛。
余氏见赫连明珠不说话,又赔笑道:“娘娘,那珠宝铺子的事……”
“本宫说过不必。”赫连明珠打断她,“昨日不过是酒后失言,周夫人不必当真。”
余氏愣住,随后喜出望外,连声道:“娘娘体恤,臣妇感激不尽。”
说完,她把地契往衣袖里一塞,语气又热络了几分:“娘娘放心,庆儿已经跟他父亲说过了,吏部考功司的名录,今夜便会送到娘娘手上。”
“那便好。”赫连明珠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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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余氏又说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余氏刚走,宇文韬便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锦袍,领口与袖边用银线绣着云纹。不知为什么,赫连明珠看着他,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宇文韬走到屋内,目光在余氏方才用过的茶盏上转了个圈,回头看向赫连明珠,开口道:“周夫人倒是走得急,臣方才在宫道上遇见她。她眉眼带笑,脚下生风,像是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赫连明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动声色道:“周夫人来请罪,说昨日吃多了酒,言语无状冲撞了本宫。想来是因为本宫未同她计较,心里头的石头落了地。”
说完,她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抬起眼看向宇文韬,继续道:“说起来,皇叔日理万机,怎么周夫人前脚刚走,你后脚便来了?若非本宫知道皇叔为人刚正,都要以为你在本宫这儿安了眼线了。”
宇文韬脸上笑意不变,慢慢踱到她附近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盏茶,拿在手里把玩。
“皇后娘娘这话说得,倒叫臣不知该怎么接了。”他抬起眼皮看她,目光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味道,“娘娘对臣,回回都是这般夹枪带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臣把娘娘怎么着了。”
“摄政王这话,本宫倒是听不懂了。”赫连明珠又喝了一口茶,“本宫待人一向和颜悦色,皇叔却觉得本宫说话不大中听。皇叔难道不该反省反省,自己是不是做过什么亏心事,所以才会觉得本宫说话夹枪带棒?”
宇文韬听得此言,猝然笑出了声来。
“娘娘这话,倒像是意有所指。”他的眉眼逐渐舒展开来,身子微微前倾,“莫非臣哪一日吃醉了酒,说了什么糊涂话,做了什么糊涂事,惹得娘娘记恨至今?”
“臣想起来了。”宇文韬顿了顿,唇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前些日子在燕国的时候,臣以为娘娘是投怀送抱的宫婢,的确掐过娘娘的脖子。”
赫连明珠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宇文韬不提这个倒罢,提起来,她便觉得烦躁。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胸口的郁气吐出,可那股子烦躁只增不减。
“原来皇叔还记得。”赫连明珠咬牙开口,“本宫还以为,皇叔做过的亏心事太多,这等小事早该抛在脑后了。”
“娘娘的事,本王一向放在心头,不会忘。”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赫连明珠脸上,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臣这些年做过的亏心事确实不少,不过,掐娘娘脖子这件事,臣倒不觉得亏心。”
赫连明珠只觉得一股怒意直冲头顶。
“臣在宫中行走,看见可疑之人,出手制住,原是分内之事。况且……”他往后靠了靠,“臣不是也为娘娘挡雨了?也算是功过相抵。”
“功过相抵?”赫连明珠冷笑一声,“皇叔倒是会算账。掐了人的脖子,替人挡一挡雨,便两清了?”
宇文韬又笑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赫连明珠跟前,微微俯身,唇角笑意依旧:“娘娘若是过不去,可以掐臣的脖子。”
赫连明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她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宇文韬的衣领。
“你以为本宫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