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春走后,赫连明珠回到了书房。她把那方布匹缓缓展开,上面写满了大大小小的名字。
布匹是用许多碎布头缝制起来的,那些名字歪歪扭扭地躺在上面。有的笔画像蚯蚓在爬,有的墨迹洇成一团,有的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后只剩一个勉强能辨认的符号,甚至有的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印。
赫连明珠看着这些名字,只觉得眼眶酸得厉害。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习习,带着未褪的暑气。
月亮渐渐升高了,爬上东边的屋檐,把院子里那口水缸照得发亮。月亮的倒影落在水缸上,被夜风吹皱,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开门声响起,是碧桃回来了。
她走到赫连明珠身侧,低声道:“公主,夜里风大,小心受寒。”
赫连明珠依旧看着窗外:“清雪和盼春都安顿好了?”
碧桃点头:“清雪性子跳脱些,想来能照顾好盼春。”
赫连明珠“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你说,宇文韬为什么帮我?”良久,终是赫连明珠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有些看不明白了。”
碧桃此前遇到了盼春,已经从清霜口里知道了事情经过,当即开口道:“或许,因为王爷他也是个好人。”
“好人么?”赫连明珠喃喃开口。
她同意和亲、踏上陈国土地的那一刻起,她与宇文韬便注定是敌人。敌人之间只论输赢生死,可他偏偏用她的名义救了那些灾民,这算什么呢?
说话间,耳边传来一阵盼春的笑声。
赫连明珠吐出一口气,吩咐碧桃把桌上写着众人名字的布匹好生收起,转身去了偏殿。
偏殿灯火通明,赫连明珠还没走进去,便听见小皇子一阵咿咿呀呀的笑声。
“揪耳朵,扯长长,两只耳朵竖高高……”
还没走进去,赫连明珠便听到盼春稚嫩的童声。她推开门,示意殿内伺候的众人不必声张,静静地看着盼春哄小皇子。
盼春扯着耳朵,嘴里念着童谣,屋内除了她的声音,只剩了小皇子咿咿呀呀的笑声。
盼春念完童谣,又换了个表情。不过一会儿功夫,已经换了三个鬼脸。这次她把眼睛往上翻,只留出眼白,腮帮子鼓起,像一只小□□。
小皇子笑得更欢了,在摇篮里扭来扭去,连带着整个摇篮都晃了起来。
“清雪姐姐,你看小皇子好高兴呢!”盼春直起身,扭头向清雪兴冲冲地开口,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赫连明珠。
盼春连忙收起鬼脸,手忙脚乱地行礼,怯生生道:“奴婢、奴婢就是看小殿下醒了,想着……”
赫连明珠走到小皇子摇篮旁,看着正笑得开怀的小皇子,看向盼春,询问道:“你从前在家,也常逗孩子?”
听得赫连明珠这话,盼春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弄着衣角,低声道:“奴婢家里有个弟弟,小时候也是这么逗他玩的。奴婢……奴婢不是把小皇子当做弟弟的意思……”
“我知道。”赫连明珠开口,声音刻意放温柔了些,“你做的很好。”
盼春胡乱抹了一把脸,抬头向赫连明珠挤出一个笑来。
赫连明珠看在眼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盼春不过五六岁,自己还是个孩子,却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讨好主子。她先前叫盼儿,盼儿盼儿,盼望儿子。父母盼着生儿子,女儿便成了多余的那个。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已经足够让人明白这孩子在家的处境。
赫连明珠垂下眸,没再说什么,只伸手替摇篮里的小皇子掖了掖被角。
“主子,小皇子喜欢这个拨浪鼓!”盼春拿起一旁的拨浪鼓递给赫连明珠,脸上依旧带着灿烂的笑意。
赫连明珠摇摇头,吩咐盼春照顾好小皇子,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床幔,心里头一团乱麻。盼春的笑脸和宇文韬的脸交叠在一起,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宇文韬这个人,她早有耳闻。
他父亲是先帝幼子,只是那时年纪尚小,先帝便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侄孙,这个侄孙便是当时二十六岁的陈帝宇文成业。宇文成业封宇文韬父亲为宁王,抚养其长大。
宁王弱冠那年,宇文韬出生,他生母生他时难产而死,宁王也一口血随夫人而去,只剩了尚在襁褓中的宇文韬被养在宇文成业膝下。
宇文韬三岁识字,四岁习武,年仅九岁,便自行请愿前往边关。他在边关十年,从稚子长成了芝兰玉树的少年郎,战功赫赫。
同年,陈帝害了病,急召他回蓟城,收回兵权,封他为摄政王代天子执政。
大哥提起他时,总是带着几分复杂的语气。
如今,她也看不懂他了。
若说是做戏,他做给谁看呢?做给宇文成业看?离间她和宇文成业的联盟?可宇文成业没这么蠢。
若是出于真心,可他们之间不止隔着陈国的权势之争,还隔着两国数十年的烽火狼烟,又如何生得出真心?
更何况,他那样的人,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怎么会对一个认识没多久的异国公主动心?
赫连明珠在床上翻了个身,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她和宇文韬第一次相见时的模样。
大雨滂沱,他顷身遮住了她头上的风雨。
想到这里,她的心一颗心又止不住咚咚跳了起来。
她微微一怔,伸手覆在自己的胸口处,感受着那颗心的跳动,一下接着一下,陌生又固执。
日子便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了。
这几日,赫连明珠白日在院子里练剑,翻阅宇文韬派人送来的奏折,晚上去乾元殿被宇文成业指点。
“淮安侯谢仲卿,镇守南境十二年,麾下三万铁骑,战功赫赫。前些日子,谢家新添嫡孙,他上书请旨,想回京含饴弄孙,顺便给孙子求个恩荫。”宇文成业将手里的奏折递给她,淡淡道,“你说,他是什么意思?”
赫连明珠接过宇文成业手里的奏折看了一遍。谢仲卿的措辞很谦卑,字里行间都是老臣迟暮的恳切,却只字不提如何交割,反倒把孙子的前程挂在嘴边。
“他在试探陛下。”赫连明珠开口,声音里乾元殿里回荡,“他的奏折表面是说想归兵权,实际却在告诉陛下,他可以继续守着南境,前提是他谢家的子孙得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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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享福。”
“你觉得该怎么做?”宇文成业又问。
赫连明珠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回答道:“陛下可以召他回京,再厚赏他的孙子,比如封一个闲散的虚职。同时从蓟城调一万禁军南下,以换防的名义,把他的三万铁骑拆成三路,分驻不同的关隘。”
宇文成业看着她,眼里有了一抹笑意笑意。
“不错。”他说。
赫连明珠垂下眼睫,指尖微微收紧。
她方才的那番话,看起来是施恩,实则步步都是陷阱。所谓厚赏谢家子孙,是把人质留在眼皮底下;换防拆编,是把谢仲卿在南境的根基连根拔起。
说完这句话后,她开始觉得害怕。
她怕的不是宇文成业的严苛,也不是谢仲卿会做什么,而是害怕自己竟在渐渐习惯这些。
她已经像宇文成业一样,默认了谢仲卿的兵马是朝廷的,只要他有所异动,那就是有了异心。
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用这种方式思考了?
赫连明珠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正把她往一条深不见底的路上推。而最可怕的不是有人在推她,而是她的脚步并没有抗拒。
“你怕了。”宇文成业忽然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赫连明珠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黑的眼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确实怕了,怕自己变得不像自己,怕这些权衡算计有一天会成为她的本能,怕她变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人。
“帝王心术,说到底就是取舍二字。”宇文成业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口,“你觉得这般行事对谢家太过残忍,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不舍,他的三万铁骑有朝一日会变成悬在朝廷头上的一把刀。”
“为君者,心里装的是江山万里,手里握的是生杀予夺。”宇文成业看着她脸上迅速变换的神色,“你对一个人心软,就是对天下人的不公。”
“臣妾受教了。”
赫连明珠又和宇文成业看了一会儿奏折,这才回了毓秀殿。
一路上,各宫廊下都挂上了绢纱灯笼,红的、黄的,入夜后一溜儿亮起来,格外漂亮。
毓秀殿内,碧桃正踩着梯子往檐角挂最后一盏灯笼。一盏盏玲珑剔透的琉璃灯悬在廊下,风一吹,映出暖黄的光晕。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今日是八月十四,明日便是中秋了。
她突然想起来,在燕国时,往年中秋节还未至,昭阳殿里便堆满了各宫娘娘送来的贵重礼物。大哥和舅舅祖父他们就算远在边关,也会提前给她送回节礼。
中秋寿宴完毕,她就蜷缩在母后怀里,和父皇母后看着天上快圆的月亮。那些时光明明没过多久,却好似已经是许多年前的记忆了。
“公主,晚宴的衣裳备好了,可要试试?”碧桃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轻声提醒。
赫连明珠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穿好衣服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格外陌生。
她伸出手,试图触碰镜中之人的眉眼。指尖触及冰凉的镜面,镜中人亦伸出手来,与她指尖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