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天地周旋,赵雪头还是昏沉的,临近换季,前夜一场雨替她捎来一场不算大但绵延不断的低烧。
额间的暖意烘着血液不循环的手背,多久了?
一天了,没吃药。喉咙和肺已然化为老式抽风机在艰难运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锈味。
她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懒了,浑身没力,对下床这件事心生抵触,就想这样溺在床上。
邻床的室友放心不下又来测了一次她的体温,还在烧。
“看来雪儿是赶不上今晚和咱们吃瓜了,”她摇摇头,惋惜地抱着平板坐到了人群里。
“算了,雪儿除了她那堆话本,我就没见她对别的上过心。”
“她本来就不关注明星八卦,还是让她好好歇着吧。”另一个室友抱着瓜也挤了进去。
迟缓了很久的意识回笼,赵雪沉默了会儿:“...嗯,头疼,不舒服。”
“你们小点声...”她侧身将自个塞入被窝里,温吞昏沉的环境让她安心不少。
“不过没想到林钰殊这么多黑料还敢顶风作案,搞什么直播澄清呢,我倒要看看他嘴里能吐出什么花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根针,扎进她混沌的意识里。
她眼皮猛地一颤,心脏在胸腔里慢半拍地跳了一下,沉重地碾碎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平静。
身边的人都知道她不追星,不混内娱,无人知晓她也曾在那个冬日遇到了人生的暖月。
第一次,她的情绪跟着那个少年在那一场场演出中沉沦,无法自拔。
她的话本不再只有途经风景,多了个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少年。
她记录了他每一次演出,也成了他站子里的画手大触。
她想——
她算是追过星的,追的林钰殊。
想起涌入她账号评论区底下的谩骂,心脏传来揪心的疼痛。
她相信少年不是那种人的。
但也许、或许,她也不能、不敢确定...
大抵是他们人太多了,她太害怕了,注销了账号,果然人们散了,去围剿其他幸存者了。
她松了口气,原来只要退一步,她的生活就能恢复平静吗?
只要退一步,站在光影的角落里。
他们本就是陌生人,不是吗?她只是退了一步,她大抵还是相信的,至少她没有向前一步。
思绪百转,困意淹没了意识。
额间的温度扩散,分不清过了多久,直到意识又一次恍惚醒来。
那边传来室友的窃窃私语:
“真没想到,原来林钰殊是被冤枉的...”
“你们说,到底是谁花钱给孙慧...让她这么做...”
“那林钰殊被骂了两天了,真是倒霉,现在好多人都在他评论区道歉..."
冤枉的?谁?林钰殊吗?
惊雷乍醒,身上大汗淋漓,却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清醒。
室友又来替她量了量体温,面色轻松:“太好了,雪儿,发了身汗现在退烧了。”
赵雪摸到枕边的手机,快速加载搜索关于今晚林钰殊的一切。
好在,直播还没结束。
画面加载出来瞬间,她的呼吸停顿了片刻,鼻子一酸。
怎么,瘦了那么多?
镜头里,光打在少年身上,模糊的边缘。
鼻梁投下的阴影使其一侧藏于暗处,朦朦胧胧。
宽大的病号服挂在他身上,腕骨下是空荡荡的袖口,手上残留的输液贴刺的她眼睛生疼。
前奏就在这时响起了。
熟悉的声音,轻柔的旋律,如山涧融化的雪水,干净,透彻,拂过她还有些发烫的心口。
直到屏幕一片漆黑,直播结束。
耳边传来室友的声音:
“好,好好听啊……”
“原来林钰殊唱歌水平那么高?到底之前谁在说他实力不行?”
“别说,这歌好温馨,听完浑身暖洋洋的疲惫都没了。”
温馨吗?可为什么我听完了心里空荡荡的。
赵雪眼眶通红,潸然泪下。
胸口闷得更厉害了,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得生疼。
明明该开心才对啊,真相大白了,他没有做那些事,受委屈了,我们都没有错,是他们错了,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可为什么,还是那么悲伤啊,明明满是温馨的歌词处处挤满了离别。
明明是阳光的旋律,少年还似初见时那个笑颜如月光般温润,却让她感到隔了层雾、摸不到的纱,他已随风的尘沙散去。
好似这个人早已悄然抛下她们独自远行。
额间温度开始回温扩散至心肺,思念的无望之火在心口燎原,焚烧殆尽,一片荒芜。
她再次倒在床上无声啜泣,头昏沉沉地想,她大抵是又开始低烧了。
直播关闭后,林钰殊的世界归于宁静。
他轻叹了口气,放下吉他,走到落地窗前。
月光洒满一屋,也将他拥入怀中,多了分孤寂。
直播时的笑容已经淡去,脸上依然带着微笑,但温和里透着疏离。
他将手置于光下打量,不正常的青白肤色终于淡了些,虽然依旧与常人有异,但不至于还是一副大限将至的病态。
他的四肢百骸也充斥暖意,修复着坏死的血管筋脉。
【恭喜宿主,任务进度一下子就飞到了三分之一,没想到这个世界的能量如此充沛,刚刚一场直播能量就已经达到重塑肉身的程度啦】
人们的情绪本就是能量的一种载体,尤其是信仰、偏爱、亏欠与怨恨。
林钰殊不太在意:“那可不,修真界才几个人?都不够这里的零头。”
他鄙夷地看着系统毛绒拟态:“刚刚直播在线人数都破亿了,你是贪了我多少能量,居然才只够重塑肉身?”
系统不语,系统心虚:【啊...啊!对啦!宿主,本来还想着你完成了亲情劫后,咱们就死盾回去从头再来,现在看,没有这个必要啦】
【那边能量太难赚了,咱们还是在此一举直接修到元婴再回去大杀四方】
“再说,再说。”林钰殊先敷衍过去,谁想回那种鬼地方。
他转身走回阴影,拉开房门。
哦豁,
刚才直播时能量涌入得太快,有不少化为精神力后随着他的歌声四溢,想必今晚不少人都得此受益,晚上定然睡个好觉。
不过麻烦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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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直接倒在他门口的楚子煦,还有不远处客厅地上的谢岫。
嘶,明天该怎么跟他们解释?
这两个人都离林钰殊太近了,受到的能量冲击也会比寻常人强烈,恐怕是外泄的一刻,就直接倒地一睡了。
有的时候效果太好,也不是什么好事。
林钰殊摇摇头,趁着体内灵力未消,手上掐了个咒。无形的气托举起二人身体,慢慢从地上浮空。
他得把俩人送回房间,省得睡在地板上一夜生病成了他的业障。
手指轻点两扇房门方向,对应的躯体就咻地飞了回去。
搞定。林钰殊拍拍手,心情愉悦地转身走回自个的卧室,脚步忽然一顿。
差点忘了。
林钰殊走回沙发边时,小孩幼小的身躯陷进了榻榻米沙发里,不打眼,让他都差点忘了,现在多了个弟弟。
林钰殊将他抱起,小朋友将脸埋入玩偶中,呼吸很轻绵长,不重,蜷缩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猫仔。
毕竟初夏,夜晚承袭白日的闷热,林钰殊感受到手心触及背部,衣物被汗水打湿,风一吹,透出凉意。
林钰殊为他盖好被子,转身离去。
终于走了。
林舒闭住的气终于深吸一口吐出,指尖止不住打颤,他抿着干涩的唇缓了缓,再睁开眼哪有半分睡意。
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情绪浓稠得化不开,思绪如风暴正在兴风作浪。
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越发的陌生。
若非脑海中那16年的记忆早已深入谷底,半分做不了假,他分不清到底是哪边才是他的妄念。
重生?穿越?还是死前一场荒唐梦?
指尖扎入手心,疼痛无时不提醒他眼前的一切荒诞皆为真实。
可,这到底算什么...拿到了人生赢家剧本吗?多了一个和小说爽文无差的哥哥?
娱乐圈深陷绯闻,逆袭打脸,还有那超出常人不该有的能力,一套接一套,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戏剧化了,太梦幻了,也让他不安了。
如果他的人生注定是一本小说,那么此刻他拿着什么剧本?
主角的弟弟?剧情里的炮灰,路人甲?抑或者...反派。
不然次次为何都那么巧,让他撞上。
为何其他人似乎对这一切不寻常都置若罔闻,只有他在心里慌了神,大惊小怪?
又为何只有他失了效,没有受到歌声影响倒地就睡。
可他现在恨不得当头一棒,让他睡去吧。
他看的小说不多,但也知道,一本小说不会有两个例外,若非男女主,那便是对手。
他醒了后可没觉得自己多了只手还是脚,觉醒了什么不该有的异能,只是多了段记忆。
林舒忍不住苦笑,第一次,他才发现原来对曾经的那16年心存思念的,
他好像想家了。
疲惫闭上眼,不愿去看月光。身体蜷缩得更加厉害了。林舒拉起被子将自己藏入黑暗,这会让他心安些。
“嗤。”
如雷贯耳,一声极轻轻笑在他的脑海炸开了花,奔逃四窜,四肢彻底木了动弹不得。
一道思绪划过,他突然意识到,刚刚并没有传来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