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嘉宾集合啦——！”
代理村长陈轩举着小喇叭，等待着其他嘉宾到来。
身后是层峦的山色，山风悠悠从林间小路袭来，驻地的彩旗猎猎作响。
“各位直播间的观众朋友们，欢迎回到《带着孩子去旅行》！下午咱们嘉宾组要迎接什么任务呢？咱们先卖个关子～”
【啊啊啊终于开播了！一中午不见如隔三秋】
【我的舒宝、秋秋、小明……诶，人呢？】
【上午农户那事给我气坏了，下午要是再是什么离谱的任务，我将磨刀霍霍向节目组了】
暑气蒸腾，孩子们蹦跳着走在前端，家长跟在后头，陆续从镜头对着的黄土坡那端出现。
陈轩低头扫了眼手表：
“咚——！”
锣声在山谷里荡开。
“下午任务进山采药：按图鉴找草药，最后大家到山顶集合，前三名有积分。”
他笑得狡猾：“不过，在正式任务前，咱们先来玩个小游戏，胜利的小朋友将会在爬山前获得一个小福袋哦。”
说完，陈轩从身后掏出几张游戏画板：
“第一个游戏，叫【看图谐音梗猜名】。”
画板被排开展示。
第一张：上面画着只趴着的小狗，而下面的小狗则是骑着自行车。
第二张：上面画着落下的太阳，而下面则是上升的太阳。
第三张：上面画着一个橘子，下面则是橘子被剥开。
第四张明显难度就上来了，上图提示是一座房子，而下面则是两组相连的房子。
最后一张图上画着一条小青蛇，下图则是一群人对着小蛇竖起大拇指的画面。
陈轩笑眯眯提醒：“都是药材名哦，哪组率先全部答完到我这提交答案，哪组胜利。”
【第一个是枸杞吧】
【最后两个是什么啊？前三个好简单，后面两个真猜不出来了】
孩子们里，路星星和舟舟还在原地琢磨。
小明抱着手，很快理顺了答案。
他正要上前，秋秋已经先一步跑到陈轩面前。
“村长，是枸杞、西洋参、菊花、黄连、青蒿，对吗？”
“啊？对，对的！”陈轩一愣，“这么快？”
【秋秋宝宝好厉害，才3分钟就全答出来了！】
小明收住脚步。
郑如旭拍了拍他的脑袋：“没事，下次咱们快一点。”
秋秋笑着接过小福袋，有些歉意地看了眼小明，转身便往林舒那边跑。
【妹妹这是要去哪？】
【去找舒宝吧】
【对呀，我们家舒宝半天没露面了，刚才玩游戏也没见他呜呜呜】
【被林钰殊牵着呢，看着像是还没睡醒】
“舒宝，舒宝……”
林舒的注意力正落在不远处被风吹得摇曳的彩旗上。
秋秋捧着福袋跑到跟前，轻声喊他时，他还没回过神。
林钰殊抬手捏了捏他的后颈：“舒宝。”
林舒这才迟缓地抬起眼，与秋秋对上视线。
秋秋笑盈盈地看着他，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认真说着什么。
林舒眨了眨眼，没听清。
秋秋把福袋递给他，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才跑回母亲身边。
直到她跑远，林舒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噗，舒宝怎么呆呆的呀，是看妹宝看傻了吗嘿嘿】
【是不是太热了，感觉有点像中暑】
天色好暗。
林舒站在山脚下，抬眼望去，连绵山影像浸在一层发沉的墨绿里，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的视线不自觉追着风里翻卷的彩旗跑，至少那里还亮一点，颜色也更生动些。
太阳晒得厉害，脑袋却嗡嗡作响，视线里的世界越发扭曲。
大概是中午没睡好。
林舒将打颤的气呼出，把那点不适压下去，只当是自己热得有些发懵。
一声刺耳哨声，打断了他的失神。
“好了，大家排好队，准备出发！”
前面的人已经重新整好队伍。
为了大家的安全，节目组还特地请来了一名当地跑山人，做这次踏青的小导游。
【太好啦，是上山采药诶！】
【感觉更像去秋游哈哈哈】
【出发！出发！】
队伍顺着幽深曲折的小路进入山谷，孩子们对沿途花草格外新奇，见到松鼠都要围上去瞧一眼，碰上科普里出现过的草药，更是一群人挤着看。
穿布衣的向导举着小红旗走在最前面，边走边给大家介绍。
家长们跟着搭话，孩子们东张西望，一路热热闹闹。
只有林舒和林钰殊落在最后，隔着老远，隔绝在热闹之外。
【咦，舒宝和林钰殊怎么落后队伍了？】
【呜呜呜，舒宝姨姨被松鼠勾走了魂，才不是没有注意你，诶，我宝呢？】
【是哦，光顾着凑热闹了，才发现这两人怎么走着走着快看不见人了】
林舒低着头，眼里只剩脚下一小片石阶。
石阶边缘越来越模糊，脚步也渐渐不听使唤，像是踩在棉絮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风从脸颊刮过，只剩一点淡凉，耳边的笑声、讲解声、鸟振翅的声音，全都闷在水底，听不真切。
大概是太久没爬山了。
这具小孩子身体就是虚，走得发飘很正常。
林舒摇摇晃晃的往前迈步，眼神越发恍惚。
脚步越来越慢。
【不对啊，舒宝怎么一直低着头？】
【他脚步都虚了，是不是不舒服啊】
【不会是中暑了吧】
林舒没留神脚下的缺口，半只脚踩空，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小心！”
林钰殊伸手将人拉了回来，顺手揽进怀里，对围上来的人笑了笑：
“没事，舒宝走累了，后面我背他就行，你们先走。”
三言两语便将旁人的关切挡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孩，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肩膀也跟着塌了下去。
那口强撑了一路的气，似乎也随着这一晃，散了个干净。
脚下的土闷热泛上，山谷的蝉鸣喧嚣震耳。
林舒被吵的脑袋昏昏沉沉。
“上来，我背你。”
林钰殊背过身去，在他面前蹲下。
阳光从山口斜照进来，落在他衬衣上，是晃眼的白，上面还覆着斑驳的树影。
有些像家中的床单。
林舒脑袋热得不太清醒，盯着那片白影看了片刻，才迟钝地意识到，是林钰殊清瘦的肩背。
太瘦了，趴在上面会不会膈到他？
林钰殊的手在身后拢好，指尖碰到林舒垂着的手背，轻轻一拍。
“过来。”
山路上的人们还在前行，但也留意到这边情况，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
林舒是个不喜欢麻烦的人，自然也不愿成为别人的麻烦。
目光顿了片刻，缓过神后便也没推辞，慢慢俯身，将自己交付上去。
林钰殊托住他的腿弯，站起身。
“这样行吗？”
林舒闭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
脸埋进林钰殊后颈时，熟悉的药香顺着鼻息漫进，身下微凉的体温也透过衣料驱散暑气，像被月光浸透，紧绷的神经悄然松了下来。
还好，比想象中要舒坦。
山路颠簸间，他环颈的手无力垂落，整个人软塌塌贴在林钰殊后背。
到底是小孩子的身子熬不住，困意如潮水漫过眼皮。
周遭声响渐次消隐，向导的讲解、伙伴的嬉闹、山风与虫鸣……
只剩耳侧的心跳。
一下，一下，规律地跳动着。
到最后，连那道心跳声也渐渐飘远。
林舒的呼吸越放越轻，意识像浮在水面的小纸船，晃着，晃着，一点点沉进水里。
世界坠入一片纯黑。
伸手不见五指，无边无际。
*
林舒的意识缓缓下沉，像落进一具蜷缩的泥偶里。
泥浆漫过膝盖，寒意一寸寸渗进骨头。
这里没有别的声音，连呼吸都像被黑暗吞掉了。
泥偶坐在原地，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也快忘了自己是谁。
他懒得挣扎了，越挣扎，越往下沉。不如就这样待着。
可就在这时，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橘金色的光。
一闪一闪，如呼吸般跃动。
在这无垠的黑色中，亮得刺眼。
它自远方而来，最后停在泥偶鼻尖前。
迟缓了很久，林舒慢慢伸出手，掌心相合，轻轻地将光点笼罩。
世界暗下去，恢复了原样。
泥偶犹豫着又张开了掌心，光点还在，它再次飞了起来。
绕着林舒盘旋，淡金尾迹如流星拖曳，所过之处黑暗微微照亮。
泥偶视线不自觉跟随，没忍住，再次伸手捕捉。
这次光芒亮得从指缝间漏出，为他沾染污泥的脸庞打上暖光。
泥偶松开了手，让光点跃起。
光点忽然靠近，然后轻轻、软软地，蹭了一下他的脸。
暖意触及冰凉的皮肤，战栗感让泥偶僵住。
光点不等他反应已经退至胸前，然后骤然向他撞击！
推着他踉跄迈步，泥浆在脚下拖出黏滞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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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情愿地迈出了一步，又一步。
被迫前行，直至脚踝挣脱泥潭，踩上坚实土地。
他愣了愣，低头看自己的脚，回头望去，泥潭仍蛰伏于黑暗深处。
但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他走出来了。
光点撞了撞他的后背，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泥偶在黑暗里踉跄前行，踏上未知之旅。
不知走了多久，渐渐的更多橘金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向他飘来。
越来越多，最后甚至聚成光云，驱散周围一小片黑暗。
泥偶低头已经能看见脚下蜿蜒延伸的路，光点们簇拥着他，泥人已经放弃抗拒，被推着，漫无目的地在小路前行，一点一点，先前要将他吞没的泥潭在身后早已没了影。
光点们围着他，绕着他飞。
有的在前面带路，有的在侧面陪着他，有的在后面推。
它们飞行的轨迹在黑暗里拖出一道道极淡的细尾，如一场无声的下给泥偶的流星雨。
泥偶不知前路通向何处，直到地面消失。
路的尽头，出现一片水潭。
漆黑的水潭深不见底，挡住去路。
光点悬于上方，林舒望着水中倒影，僵在原地。
恐惧如根扎进脚底，他缩着肩，瞳孔里满是本能退缩。
“不行的，过不去。”泥偶喃喃道。
围着他的光点们转了一圈又一圈，有的顶他后背，有的在水面投下光痕，示意前路。
他仍不动。
光点愈发焦躁，撞得小泥人前后摇晃，却终究无果。
光点们渐渐散去了。
掠过泥偶身侧时，有的会在他肩头轻触一下，有的在发梢停留片刻，随后便一颗一颗飞走了。
它们从黑暗中来，又消失在黑暗中。
水面上的倒影越来越稀疏，光越来越少，黑暗如潮水般围拢。
冷意重新爬上脊背。
最后，只剩下最开始那颗光点悬在他面前，明暗闪烁。
它没有走，还在原来的位置，就安安静静待在那里。
泥偶久久凝视着它，慢慢摊开掌心。
光点轻盈落下，他再次将它拢在手心。
世界彻底黑暗。
暖意从掌心漫上来。
顺着胳膊，流进胸口，一股引力自掌心传来托起他的身体，裹着他轻轻往上飘。
离开了地面。
光点牵引着他飞越水潭。
风掠过耳畔，泥人俯望时，漆黑水面上映着光点的光，如流动般碎金，粼粼波光，驱散了恐惧。
他稳稳平落在了对岸。
光点自掌心跃出，继续往前。
四周不再是死寂的纯黑，浅灰的薄纱下，树影婆娑，草叶轮廓渐显。
空气中飘着草木香，远处传来水滴声和虫鸣。
林舒缓步前行，目光被路过的盎然生机吸引，黑暗中原来还有其他生命。
新奇感让他驻足，可再抬头时。
前方引路的光点已缩小一圈，仍在前行，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胸腔骤然一空。
他不再看周围的风景，快步往前追。
小跑，然后是奔跑，最后全力往前冲！
风刮过耳边，指尖拼命前伸，试图抓住那点微光。
可周围越来越亮。
天要亮了，路越来越清晰，灰蓝色的天光从头顶漫下来。
光点越来越淡。
在一片越来越亮的世界里，变得不再可见。
林舒呼唤着它回来，一遍又一遍。
光点终于停下，就在一丈之远，就在唾手可得，就在他快要抓住它时，光点后刺目的白光越来越大！
光点被吞噬，林舒被一片空白填满了整个视野。
“不要……不要。”
“不要走！”
羽睫轻颤，林舒猛地睁眼。
光线汹涌而入，刺得他眼前发白，什么也看不清。
眼眶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顺着眼角滑下来，砸在林钰殊背上，在衬衣上洇开一点深色。
鼻尖的药香萦绕，耳畔风声蝉鸣喧嚣，身下那一下又一下的心跳仍在。
他还趴在林钰殊背上。
一路颠簸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呼吸的起伏。
林钰殊背上的温度透过衣料烘着他僵硬的躯干。
林舒眨了眨眼，视线慢慢开始聚焦。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林钰殊的轻唤：
“林舒。”
林钰殊看着他发白的脸色，想起之前在警局接人时，老警员随口提过一句：
“那孩子你最好是带去医院看看。”
“这件事，怕是给他留下了创伤后应激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