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白得晃眼,连风刮过来都带着烫意。
林舒往林钰殊怀里缩了缩,丝丝凉意与药香萦绕,和周遭的燥热截然分开。
有这么个人肉空调的存在,林舒舒服得眯起眼。
「喂,你之前说你重塑肉身和穿越是怎么回事?」
「叫哥哥。」
林舒偏过脸去,假装没听见。
「从某种层面说,你一开始猜我是夺舍,其实也没错。只是我穿过来的时候,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死了。」
「亡者之躯无法改变,自然得重塑肉身,不然仍然会腐败。」
林舒无意识地攥住了林钰殊胸口衣服,呼吸短暂一滞,片刻后才继续问:
「舟舟的果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郑如旭吃完立马就好了?」
他脑海回闪起:机场时舟舟也递给他两个果果用于赔礼,还有上次问他吃完感觉怎么样...
挺好吃的,没有感觉。
他抓住了那抹不寻常。
可也不对,不止他一个人吃过。
后面他们上山时,舟舟给车斗里每个孩子都分了果子,似乎大家也没什么反应。
而林钰殊也吃过。
他一早就知道了。
想到这,林舒抬头望向他:「你不是说,世界意识会抹掉一切不寻常的东西吗?」
林钰殊耸了耸肩,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目光含笑仍然看着前方,嘴里说的话有些意味深长:
「林舒,你信命吗?」
林舒小脸皱成一团,这跟命有什么关系?
林钰殊问这句似乎只是个引子,没等林舒便自顾自继续:
「若是我告诉你,我们所在的世界是个巨大的沙盘,所有人的命运早就写好了剧本,99.99% 的人都是这场闹剧里的炮灰,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你我都在其中。」
「而有些人注定是世界的核心,是世界意识偏爱的宠儿,就连世界规则,都会为他们破例修改,你信吗?」
林舒垂眸不语,长睫覆下,将情绪尽数藏进阴影里。
信命吗?
大抵,他是信的。
可...
林舒闭上眼,原本一片黑暗的胸膛里,落了粒火星,随后又生出更多、更多。
最后,那点火星竟汇成了株小小的火苗,照亮了方寸之地。再往远处看,视野尽头却是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原,无望而沉寂。
那团无名之火在他胸膛里燃烧,火光迅速蔓延,所到之处,荒野上飘起厚重的灰烬,纷纷扬扬,最后夜空都染成了红色。
热浪汹涌翻腾,直到愤怒将一切彻底吞噬,四周又重新归于黑暗。
「我不喜欢。」
林舒神色如常,唯有语气冷淡了下来。
林钰殊轻笑:「我也是。」
「所以舟舟是主角?」林舒把脸埋回他肩窝,声音发闷。
林钰殊的 Q 版小人在他脑海里摇了摇头:「不止。」
「你和我有血脉牵连,我看不到你的命运线,过去、现在、未来都看不到。」
「那些小朋友和你纠缠得越来越深,他们的未来我也看不清了,只剩过去和现在。」
林舒表情古怪,忍不住吐槽:
「…喂,那你这样能看清主角过去的,又算什么?世界意识宠儿的宠儿?」
林钰殊笑而不语。
「对了,那个叫‘静静’的女人,还有陈芸惠奶奶,她们的未来我也看不清。」
林舒猛地瞪大眼珠地抬头,小手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你不会真是老人家的儿子阿振吧……”
林钰殊没忍住笑出声,拍了下他的屁股。
“滚蛋,阿振的年纪都能生下咱俩了,别瞎猜。”
通常看不到未来的人,要么和自己有所牵连。
要么,就是将死之人。
“咚咚 ——”
指节叩在漆红色木门上,闷沉沉的声响传进院子里,没换来半点回应。
林钰殊站了好一会儿,院里始终静悄悄的,只有风擦过门缝的轻响。
看来是没人在家。
“看来是还不上了,咱们先回去休息会儿。”林钰殊低头看着林舒。
“嗯……”林舒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皮沉得厉害,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你们怎么在这?”
林钰殊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静静站在路边的树影里,眉峰微蹙,目光沉沉地落在他们俩身上。
林钰殊的目光扫过她阴沉的面色,看到了什么,挑眉开口:
“我们收拾完杂货间,找到了一张借阅卡和几本书,便过来帮老人家还书,刚好剩最后一本,现在看来是还不上了。”
静静听完从树荫走到光里,笑意很浅:“没事,多谢你们了,最后这本先放我这儿吧,等她回来我转交。”
林钰殊把书递过去,静静抱在怀里:
“我准备回奶奶家了,你们呢?”
“一起走吧。”林钰殊笑着回应,“正好我们也在去看一眼奶奶。”
静静垂眸把书往怀里紧了紧,带着两人往陈芸惠奶奶家走。
还是来时的那条路,太阳最毒辣之时,各家门户紧闭,路上连个人也没有。
静静走在前面,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回头瞥一眼。
“你们那个任务完没完成,影响大吗?”
“什么?”林舒迷迷瞪瞪的听见,不解其意。
林钰殊反倒笑了笑:“已经不需要了,节目组估计也没料到,会出这么多‘意外’。”
静静没再接话。
林舒感官很敏感,瞅了眼静静,又看了眼林钰殊。
这两人,打什么机锋呢?
*
远远已经能看见陈芸惠奶奶家门外那棵歪脖子树了。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先传了过来。
陈轩领着几个工作人员快步从院子里走出来,脸色沉得厉害,身后的工作人员也都绷着脸,没人说话。
看见林钰殊,几人都愣了一下。
他们本以为嘉宾都回去休息了,打算下午开录再通知这件事。
可为什么林钰殊刚好在这儿?
陈轩冲静静地点点头,侧身让她先进去,才走到林钰殊身边。
“林老师,咱们下午的直播流程可能要调整。”
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似乎在斟酌措辞,“村里出了点事,不太方便拍。本来节目组准备下午开录时再通知您,没想到刚好撞上……”
林舒抬眸。
眼前是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人影交错晃动。
隔着晃动的人影,院里飘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压得很低,被风揉得细碎。
他的困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抿了抿唇。
“是陈芸惠奶奶出事了吗?”
林舒抬眸看向陈轩。
“这……” 陈轩和林钰殊对望,面露难色。
这种事跟孩子说不太好,晚上容易做噩梦。
林钰殊拍了拍林舒的后背。
“没事。”
静静从院里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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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尾泛红,走到两人跟前,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沉。
“谢谢你们。” 她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奶奶年纪大了,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恶病缠身,之前全凭着阿振叔的事吊着一口气,活着也遭罪。”
“今天心结解了,奶奶是笑着走的,是喜丧。”
前面林钰殊未说完的话,此刻像晚到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在林舒身上,将他生生贯穿。
答案虽早在意料之中才是,但为何是此日,此时,此刻。
他有些不解,并非是陈芸惠的死亡。
“我们可以进去看看奶奶吗?” 林舒开口。
静静侧身让开了路。
林钰殊把林舒放下来,牵着他的手往里走,跨过门槛进了院子。
阳光依旧很好,细碎的光斑透过树叶落下来,晃在老人脸上。
她躺在摇椅上,面目安详,呼吸停得悄无声息,好似还在酣睡。
一切与他们走时并无差异,但又好像多了份差异。
老人早就没了亲人,后事全靠本地寨子管事人出面张罗。
节目组赶上了这档事,躲也躲不开,便主动担下了善后的事,至少送老人个善终,节目播出去也能落个好名声。
林钰殊和林舒在离摇椅半米远的地方站定,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逝者安息。
*
他们住的地方偏,回去的路上,唯有喧嚣的蝉鸣作伴。
林舒趴在林钰殊背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你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不和我说?”
心口蒙着一层沉郁的灰,从上午就萦绕不散的违和感,直到见了老人最后一面终于落了地。
“重要吗?”
确实,一个一面之缘,上午才认识的老人的死亡,与他们短暂路过这拍摄的嘉宾又有什么关系,重要吗?似乎好像没有关系,连重不重要都有扯不上关系。
可,林舒不知道为什么,也找不到源头,就是哪里不得劲,一种茫然的,无处安放的情绪环绕。
大抵是这毕竟是条生命...
可他过往那么多年的经验也告诉他人命一条也似乎并不重要。
现在来看也和这份答案不契而合。
不重要的事,但却像颗石粒子落进平静的湖面,微不足道,还是掀开了涟漪。
像一场无名的阴雨,只是刚好路过,让看到它的人都蒙上一层短暂的潮湿罢了。
林钰殊笑着绕开了话题:
「还记得我和你说的穿越吗?我刚来到这儿就知道,自己穿进了一本狗血古早小说里,这具身体的原主,就是故事开头就早亡的主角们的白月光。」
「所以现在我也算个已亡之人。」
这些和今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林舒茫然的看着远方,没想这段话出现的意义。
「小说总归要有看点,角色之间要有事件推动,有命运的推手,才能让主角们产生牵连,结下羁绊,后面才会有感情纠葛,才会有故事,有了故事才会有这个世界」
话说到这儿,林钰殊便不再多言。
林舒想了半天也没捋清其中的关联,疲惫的轻合上眼。
他第一次这么讨厌谜语人。
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层翻涌而至,遮住太阳,天光黯淡,天际传来声闷雷。
林钰殊停下脚步,林舒也睁开眼,二人共同望着头顶灰暗的天空。
周围树影摇曳,草木飒飒作响。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