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站是许东家。”
林舒把书抱进怀里，顺手牵住了林钰殊的手。
走出院门时，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老妇人仍在摇椅里酣睡，风卷着残叶落在她衣襟上。
木盒和那张黑白照片，已经按原样放回了杂物间的木箱底。
“说实话，”林舒小声嘀咕，脚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我总觉得还书这件事是节目组故意安排的。”
“怎么说？”林钰殊侧过头，语气闲适。
哪有这么巧，刚好这些书都是今天任务安排到的几户人家借的。
他懒得张口直说，垂着眼睛望着土路疙瘩边走边发散思维。
林钰殊垂眸看他，眼底噙着一点笑意，却未置可否：
“寨子就这么大，说不准真是巧合呢。”
林舒抬头瞥了眼他。
有的时候他总会想林钰殊是不是还会读心术。
他们两个之间有时候交流甚至不需要说话，林钰殊把他的心思猜的透透的。
林舒抿着下唇。但这让他很不爽就是。
信息严重不对等。
他虽然能感知林钰殊的情绪有所不对劲，但还真猜不出林钰殊的所思所想。
他指定有什么瞒着他，今天一切都很不对劲。
“你说是就是吧。”林舒开始摆烂，敷衍了事算了。
两人顺着石板路往寨子深处走。
入夏后的上午太阳也过于毒辣，石板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
他们刚绕过拐角，一道小小的黑影突然从侧巷冲了出来！
“啊啊啊别追我了！”
【小心！快躲开！】
【什么东西啊？】
【隔壁直播间来的，快逃吧，村长恶霸来了！】
是路星星。
这孩子提着裤腿狂奔，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眼看就要和林舒撞作一团。
被林钰殊伸手一捞，拎着后领提在了半空。
紧跟着，是他身后传来的“嘎嘎”的粗粝叫声。
扑棱声贴着地面卷来。
一只体型比林舒还要健壮的大白鹅伸长了脖子，翅膀拍打着空气，凶神恶煞地冲到了近前！
来势汹汹。
【我靠，是大鹅！快逃吧，这东西比狗都凶啊】
【我小时候被邻居家的大白鹅追过，这玩意是真的追着咬，不咬到不罢休！】
林舒的瞳孔猛地一缩。
脑海深处熟悉的记忆涌上，一股冰冷的战栗感瞬间顺着脊椎爬上头皮。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疼痛依然刻在骨子里。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林舒脸色失了血色，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躲到了林钰殊身后。
双手死死攥住了林钰殊的衣摆，过于用力指尖还在颤动，他闭紧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对这东西有阴影。
幼时的记忆被唤醒，过往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他有段时间寄住在乡下表舅家。
院里的大鹅不认他这个新来的，追着他跑了半个村，最后一口啄在小腿上。
乡里孩子站在边上看他热闹，堂兄弟笑他胆小，他咬着牙没哭，也没跟人说过自己怕鹅。
但是真的很疼。
小腿上的伤疤直到多年后才慢慢淡去，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着短暂的经历。
可现在他分明已经重生了，小腿上也没有那道疤痕，可原本留伤的那处又泛起了烫意，止不住的痒意在抓挠他的心脏。
家禽的腥臭味已经扑面而来，那张橘色布满齿痕的嘴近在咫尺！
可，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凶悍的大鹅冲到林钰殊脚边半尺处，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嘎嘎的叫声也戛然而止。
大鹅歪着头，那双凶狠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困惑，随后是肉眼可见的……心虚。
绷直的脖子往后缩了半截，嘎嘎的叫声弱成了小声咕哝，扑扇的翅膀也收了起来，片刻后，竟怯生生地往后退了两步。
刚才那股“村霸”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
林钰殊垂眸，轻轻拍了拍林舒紧绷的手背。
“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温和的凉风：“它不敢过来。”
短短几秒，局势逆转。
路星星被放到地上，都忘了哭，瞪着眼睛看呆了。
刚才还追着他满寨子跑的大白鹅，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谄媚的姿态蹭到林钰殊脚边。
只见大白鹅斜视路星星一眼，看什么看？打不过就摇外援，玩不起！
【咦～大鹅怎么用脸骂得好脏哦】
【不是，凭什么？！不是说好大鹅之下，众生平等吗？！】
【幽怨，为什么不咬林钰殊，失望脸离开】
路星星吸了吸鼻子都忘了哭的事，难以置信：“它……它怎么不追了？”
“欺软怕硬的东西。”
林钰殊淡淡的道了句。
感觉到腿边的衣摆还在微微颤抖，便指尖轻轻穿过林舒的发丝，安抚地揉了揉。
林舒不动神色的缓了口气，从林钰殊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结果那只大白鹅见林钰殊护着林舒，竟然也学着样。
懂了，这是那个凶凶人类的崽子，讨好老大先从讨好他幼崽开始！
于是它转道试探性地往林舒脚边蹭了蹭。
林舒吓得脸色更白了，下意识又往林钰殊身后缩了半步。
“没事，它只是想让你摸摸。”
林钰殊往前挡了挡，隔开凑过来的大鹅，蹲下身和林舒目光齐平。
林舒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林舒。”
林钰殊很少喊他全名，林舒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这让他无端的有些不安。
“你害怕它吗？”
微热的风拂过后背，林舒那点燥意忽然散了。
他垂下眼睫，不敢看林钰殊的眼睛，僵在原地。
他不该害怕的。
路星星还小，害怕大鹅很正常，可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他不该害怕的才对。
就像林钰殊，他是大人了所以无畏大鹅，他也该如此才对。
没错，他不怕的...他只是，只是...
“我……”林舒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
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他是害怕的。
可他不想承认自己的害怕。
林钰殊会怎么看他？林钰殊知道他与寻常孩子不同。
他会像记忆中的那些人一样，因为这点害怕露出失望的表情或者觉得他丢人吗。
林舒不想赌那点可能性，他讨厌变故。
"你不喜欢，我就让它滚远点，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林钰殊打断了他。
他没有追问，没有让林舒继续解释，只是笑着，指尖擦过他汗湿的鬓角。
“害怕也好，不喜欢也罢，都没有关系的，这又不是很大的事情。”
“不过，哥哥还挺希望舒宝能害怕一点的。”
林舒愣住：“为什么？”
林钰殊还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
“这样你就能多依靠哥哥一些。”林钰殊看着他，“你什么都自己扛，显得哥哥没有用武之地。”
一旁的路星星虽然没完全听懂发生了什么，却听明白了林钰殊是在安慰林舒。
他刚才被大鹅追得哭了一路，本来还有些难为情，此刻却立刻挺起胸膛。
“就是，舒宝，害怕大鹅又不丢人！”
“虽然我路傲天是要成为未来霸总的男人！但是现在我还是有点害怕大鹅了。”
他挠挠脑袋，下一秒又攥紧拳头，一脸坚定。
“但是等我长大以后，一定会让它见到我就绕道走！”
说到这里，他又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
“当然如果长大后我还是怕，我就让程程每天给我炖大鹅，越是害怕我就越吃!”
“吃到最后没有世界上没有大鹅啦，我就不害怕啦嘿嘿。”
林舒没忍住，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完蛋了，我被哥哥和星星的话给击中了，原来是允许害怕比自己弱小的生物的吗...我以为会被说生性胆小】
【宝子们，人当然可以害怕比自己弱小的生物，恐惧是本能的自我保护，不代表软弱或性格有缺陷，不要被PUA啦】
【就是，一个超级英雄害怕蟑螂，难道就会抹灭掉他在危机时刻挺身而出救人无数的勇气吗？】
【真正爱你的人，才不会那么说你!不叫爱，那叫把你视为他炫耀所有品，当发现你有瑕疵而心生不满罢了，这种人的话反而不值得挂在心上啦】
林舒再一次低下头，看着脚边的大白鹅。
依旧不喜欢它，但此刻似乎也没那么害怕了。
“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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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路星星。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跑？你爸爸呢？”
路星星的小脸一下变了颜色。
“坏了！”
他猛地跳起来，眼泪又飙了出来，拽着林钰殊的裤腿就往他们任务的那户人家扯。
“林哥哥，你快和我去救救程程！他被猪拱到树上去了！”
“被猪拱上树？”林舒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
【？？？有没有前线记者汇报一下情况？路程怀他们喂猪，怎么把自己喂到树上去了？】
【呜呜呜，林钰殊快去救救我们家大橙子，他已经被困在树上二十多分钟了！】
“就是我们要喂猪，那猪可大可凶了！路程程刚进去倒完猪食，它就冲过来拱他，一路追过去，程程吓得哧溜一下上了树，让我跑出来找人……”
路星星说得颠三倒四，急得直跺脚。
“我刚出门就被大鹅追，差点忘了！”
林钰殊皱眉：“你们联系节目组了吗？”
“联系了！”
话音刚落，林钰殊手腕上的手环便响了起来。
节目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麻烦林老师先去看一下情况，救援人员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先带路。”
林钰殊抱起林舒，一手牵着路星星，加快脚步往养猪的农户家赶去。
那只大白鹅见状，居然也扑棱着翅膀跟了上来，一摇一摆地缀在队伍最后。
*
一行人顺着土路拐了两个弯，就到了养猪的农户院外。
院外树下围了三四个乘凉的村民，都抱着胳膊往树底下看，嘴里还嘻嘻哈哈地说笑。
树干上，路程怀死死抱着粗枝，裤腿沾满黄泥，头发乱成鸡窝，正可怜巴巴地瞅着树下那头膘肥体壮的黑猪。
那猪也不逮别人，就正围着树干打转，时不时用拱一下树，显然是不打算善罢甘休。
“钰殊，怎么是你来了？”
路程怀眼尖看到了林钰殊的身影，带着哭腔喊道：
“你快帮我联系节目组让人来救我，我的手环刚刚掉猪圈里了！”
林钰殊一个明星，一看也没赶过猪啊，别到时候和自己一样被猪盯上了。
“麻烦你抱着星星走远点，我还能撑一会！”
【天啊，那么多人围在这都不帮一下的吗？】
【我他妈真的是操了，你们知道这些村民从路程程一路被追就在那看着，后面出去喊人，我还以为他是好心喊人来救他，结果一群了围在这看热闹！】
【是这样的，节目组估计都没想到养家这户不帮忙还在这看热闹。】
林舒眉头瞬间拧紧，他扫过那群抱着胳膊看戏的村民，声音虽稚嫩却透着冷意：
“们就看着他在上面？猪要是把树拱倒了，或者他脚滑摔下来怎么办？”
几个村民被个小孩质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嘿，小娃子急啥？这猪都是寨子里养熟的，不咬人，就是爱闹着玩。”
一个叼着烟袋的老汉嗤笑。
“再说了，不就是爬个树嘛，多大点事。你们城里人就是娇贵，喂个猪都能吓得往树上爬，搁我们这儿，半大的娃都能骑着猪跑。”
“就是就是，” 旁边的婶子也搭腔：“庄稼汉哪有没被猪拱过的？歇会儿它自己就回圈了。”
【我可去你的大爸，直接一个大逼兜！这帮人还有人性吗？】
【这就是节目组所谓的淳朴民风？？？】
【笑不出来，真的笑不出来，看得我拳头硬了。】
【畜生拱树是本能，看热闹那是骨子里的坏！！！】
屏幕外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弹幕，而现场的空气也同样粘稠得令人不适。
林舒漠然的转过脸，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不再多言。
和这种人争执时没有人和意义的。
人和其他动物在躯壳上是没有区别的，唯又灵魂得以划分。
如划开皮囊下，是一颗腐烂的兽心，那便是披着人皮的野兽，比普通动物更加低贱的生物。
动物只是动物，畜生另有他人。
林舒仰头看向林钰殊。
树冠间漏下的阳光落在林钰殊肩侧，镀出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扯了扯林钰殊的衣服让他放自己下来。
林钰殊垂眸看他。
“救救他，哥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