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皇·史笔】第一卷《帝皇业》·第45章
主角：微子启
一、活下去
微子启逃出殷都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穿着粗布衣裳，混在一群流民中，从北门溜了出去。身后是沉睡的城池，身前的路被黑暗吞没。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这一去，再也回不来了。他是帝辛的哥哥，比干和箕子的同辈。他本应该留在殷都，与商朝共存亡。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活。
比干死了，被剖腹挖心；箕子疯了，被囚禁起来。微子启不想死，也不想疯。他想活着。活着，也许还能做点什么。
他去了周国。
周武王姬发接见了他。姬发看着这个跪在面前的商朝王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父亲姬昌，想起祖父季历。季历被商王文丁杀害，姬昌含恨而终。现在，商王的儿子跪在他面前，乞求活命。
“你为什么要来投奔我？”姬发问。
微子启低着头，声音沙哑：“因为商朝气数已尽。天命在周。我顺应天命，不敢违抗。”
姬发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微子启说的是假话。一个王族的后裔，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投靠敌人？但他没有拆穿。杀一个微子启，没有任何意义。留着他，反而能显示周朝的仁德。
“好。”姬发说，“你留下吧。”
微子启磕了三个头，退出了朝堂。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知道，自己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二、等待
微子启在周国住了好几年。
这几年里，他小心翼翼地活着。不结交权贵，不议论朝政，不表露任何对商朝的怀念。他每天读书、练字、种花，像一个与世无争的隐士。周武王对他很客气，但也从不重用他。他只是被养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什么？等周武王改变态度，等周武王给他一个名分，等周武王让他回到故乡。他等了很久，等到的却是周武王的死讯。
武王驾崩，幼主成王即位，周公旦摄政。微子启的心又悬了起来。周公旦是个厉害角色。他会不会像武王一样善待自己？会不会翻旧账？会不会找个借口把自己杀了？
他不知道。他只能继续等。
三监之乱爆发后，微子启更是如坐针毡。武庚反了，管叔蔡叔反了，天下大乱。他是商朝王族，是武庚的伯父。周公旦会不会怀疑他？会不会把他当成内奸？
他主动找到周公旦，说：“我微子启，对大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如果相国不信，可以把我关起来，也可以把我杀了。我只求一件事——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周公旦看着这个战战兢兢的商朝王子，心中有些怜悯。他不是不知道微子启的处境有多难。一边是亡国的仇恨，一边是生存的压力。换作别人，也许早就崩溃了。
“你放心。”周公旦说，“我不会杀你。不但不杀你，我还要给你一个名分。”
三、封宋
三监之乱平定后，周公旦开始重新分封诸侯。
他封了很多人。同姓的，异姓的，有功的，归顺的。他封太公望于齐，封周公旦自己于鲁，封召公奭于燕。他还封了一个人——微子启。
封地在宋。宋在今天的河南商丘一带，是商朝的发源地。商人的始祖契，曾被封在这里。周公旦把微子启封在宋，是有深意的。这个地方是商人的根。微子启是商朝王族的后裔。让他在这里祭祀祖先，既安抚了商朝遗民，又显示了大周的仁德。
微子启接过封册时，手在发抖。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名分。他不再是亡国奴，不再是流亡者，而是一个诸侯。他有土地，有百姓，有宗庙。他可以祭祀祖先，可以延续商朝的血脉。
“臣，微子启，叩谢天子，叩谢相国。”他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泪流满面。
周公旦扶起他，说：“宋国虽小，但责任重大。你要好好经营，善待百姓，祭祀祖先。不要辜负天子的期望。”
微子启连连点头。
他带着封册和祭器，离开了镐京，前往宋国。一路上，他回头看了很多次。不是舍不得，是不敢相信。他怕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他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囚笼里。
四、建都
宋国的都城在商丘。
这里曾经是商朝早期的都城，是契的封地，是成汤的龙兴之地。但几百年过去了，城池早已破败不堪。城墙坍塌，宫殿倾颓，宗庙里长满了野草。
微子启站在废墟中，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祖先们筚路蓝缕的艰辛，想起了成汤革命的风云激荡，想起了盘庚迁殷的艰难抉择。那些辉煌，都已经成了过去。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他对随行的大臣们说。
重建宋都，用了好几年。微子启亲自参与建设，与百姓们同吃同住。他搬过砖，挖过土，和过泥。他的手磨出了茧子，脸上晒出了皱纹，但他的心是安定的。
“大王，您是一国之君，何必亲自干这些粗活？”有人问。
微子启说：“我是亡国之人，能有今天，已是万幸。我不怕吃苦，只怕辜负了祖先。”
宋都建成后，微子启举行了隆重的祭祀。他穿着商朝的礼服，用商朝的礼仪，祭拜商朝的祖先。商汤、太甲、太戊、盘庚、武丁……那些伟大的名字，在香烟缭绕中一一被念诵。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启，谨以清酒庶羞，告于皇天后土。商朝虽亡，血脉未断。启在宋地，延续宗祀。愿祖先保佑，宋国永世安康。”
微子启的声音哽咽了。他想起比干，想起箕子，想起帝辛。比干死了，箕子去了朝鲜，帝辛自焚于鹿台。只有他活了下来。活了下来，替他们祭祀，替他们尽孝。
五、宋国的治理
微子启在宋国做得很用心。
他减轻赋税，让百姓休养生息。他整顿吏治，任用贤能，不看出身。他兴修水利，发展农业，促进商贸。他还保留了商朝的一些制度，比如周祭之法，比如甲骨占卜。
宋国的百姓，大多是商朝遗民。他们怀念故国，但又不得不接受现实。微子启的存在，让他们有了一丝慰藉。
“我们的王，还在。”他们说，“商朝没有完全灭亡。”
微子启听到这些话，心中酸楚。他知道，商朝已经死了。他只是一个守墓人，守着祖先的牌位，守着遗民的念想。他能做的，只有让这些人过得好一点，不让他们的血白流。
他还保留了商朝的文字。周朝使用的是金文和大篆，微子启坚持使用商朝的甲骨文。他要求官员们用甲骨文书写公文，用甲骨文记录历史。他说：“文字是文化的根。根不能断。”
宋国成为商朝文化的避风港。那些失传的典籍，在这里被重新抄录；那些失落的礼仪，在这里被重新演练；那些被遗忘的历史，在这里被重新记忆。
周朝人管宋国叫“三恪”之一。恪，是恭敬的意思。三个前朝的后裔——夏、商、周——被封为“三恪”，以示恭敬。夏朝的后裔封在杞，商朝的后裔封在宋，周朝自己当然不用封。
但在微子启心里，宋国不是周朝的“恪”，而是商朝的“根”。
六、微子启的晚年
微子启在位的时间很长，有几十年。
他活到了很大年纪。他的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背也驼了。但他每天都要去宗庙里坐一坐。他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牌位。商汤的，太甲的，盘庚的，武丁的……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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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也许他在想，如果当年比干的话被听了，商朝会不会不一样？如果箕子的建议被采纳了，帝辛会不会不那么暴虐？如果他自己勇敢一点，留在殷都，与商朝共存亡，是不是就不用背负“叛徒”的骂名？
但他回不去了。他选择了活，就必须承受活的代价。
七、微子启之死
微子启去世的那天，宋国下着雨。
雨水冲刷着宫殿的屋顶，哗哗作响。他躺在病榻上，看着窗外的雨幕，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父亲帝乙，想起弟弟帝辛，想起比干，想起箕子。那些人，有的死了，有的远走他乡。只有他一个人，活到了最后。
“我这一生，”他对身边的人说，“活得不容易。”
身边的人问：“大王，您后悔吗？后悔投靠周人？”
微子启沉默了很久，说：“后悔。但不后悔。”
“为什么？”
“后悔，是因为我背叛了商朝。不后悔，是因为我保住了商朝的血脉。如果我不投降，我也会死。我死了，谁替祖先祭祀？谁替遗民做主？”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比干是忠臣，箕子是忠臣，我也是忠臣。只是我忠的方式不一样。他们用死来尽忠，我用活来尽忠。”
身边的人泣不成声。
微子启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八、微子启的遗产
微子启去世后，被尊为“宋国始祖”。宋国的历代君主，都尊他为祖。宋国的百姓，世世代代祭祀他。他不是一个英雄，但他是一个守墓人。他守住了商朝的牌位，守住了商朝的文化，守住了商朝的血脉。
几百年后，孔子诞生于宋国。他是微子启的后代。他的思想，融合了商周两朝的文化精华。他推崇周礼，但也怀念商朝的仁政。他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但他又说：“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
没有微子启，就没有宋国。没有宋国，就没有孔子。没有孔子，中国的文化会是另一个样子。
微子启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忠诚不只有一种方式。有人用死来尽忠，有人用活来尽忠。死需要勇气，活也需要勇气。死是一瞬间的事，活是一辈子的事。比干的死，轰轰烈烈；微子启的活，隐忍坚韧。两种选择，两种结局，都值得尊重。
九、宋国的延续
微子启死后，宋国又延续了好几百年。
春秋时期，宋国是“五霸”之一。宋襄公是春秋五霸中的第二位，虽然他最终失败了，但宋国的实力不容小觑。
战国时期，宋国被齐国灭亡。但宋国的文化，已经融入了华夏文明的大河。宋国的文字、礼仪、制度，被各国吸收借鉴。宋国的百姓，散布在各地，成为华夏民族的一部分。
商朝的血脉，通过这些遗民，延续了下去。
十、根
微子启的陵墓，在商丘郊外。
墓不大，陪葬品也不多。但墓前有一块碑，碑上刻着“微子启之墓”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微子启躺在地下，不知道后人还在议论他。有人说他是叛徒，有人说他是识时务者，有人说他是一个悲剧人物。
但他不在乎了。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守住了祖先的牌位，延续了商朝的血脉。
根还在。根没有烂。根扎得很深，很深。深到几千年后，还能扎进人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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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终】
下章预告：第46章 《商三仁·比干、箕子、微子》——比干、箕子、微子，被孔子称为“殷有三仁”。他们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比干以死殉国，箕子以狂避祸，微子以存续宗祀。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