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堪抵在杨心柠的肩头缓了许久，回过神来的时候，不远处那辆宝马轿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杨心柠打字问他：“那是你的父亲吗？”
江堪犹豫半晌，颤颤地点了点头。
杨心柠：“你好像对他有点敌意？”
江堪：“怎么看出来的？”
杨心柠：“一种直觉吧，他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吗？”
江堪拿出手机，思索着这件事该怎么说。
最终，他收起手机，告诉她这件事等他晚上措好词了再从微信发给她，现在天刚亮不久，这么好的时间应该先好好度过才是。
杨心柠同意了他的想法。
江堪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决定带她去自己从前的秘密基地。
车子驶向市区，经过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在关市高级中学的不远处的一个广场前停了下来。
江堪向她介绍说，这是他从前上学的时候经常逃课来的地方，一个聚集了许多摇滚爱好者的俱乐部。
杨心柠心里顿时萌生了电影情节里的设想：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昏暗吵闹的环境，还有各种各样的奇怪交易……
她不由得有些害怕，江堪上高中的时候就开始混迹这种场所了吗？难道玩摇滚的真都是这样的？
但现实并非如此，所谓的俱乐部只是一家位于图书市场楼上的营业型歌舞室而已，也有给青少年上音乐课用的小班教室。
整幢大楼临街而建，没有弯弯绕绕的隐蔽入口，通过电动扶手梯登上二楼，隔壁是一家装修极具未来感的网吧，楼上是课外补习机构。
俱乐部名为雪山牛仔，室内灯光如健身房般大亮，没有任何与违法乱纪搭边的影子。
此等反差给杨心柠带来了些许意外，她把想象中的想法告诉了江堪。
江堪朗声笑道：“真可爱，你电影看太多了吧？现在这个时代哪有那么多□□啊。”
走进雪山牛仔俱乐部的前台，大厅约五十平米，角落摆着几张真皮沙发和音响设备，前台此时并没有人。
恰逢此时，一个穿着牛仔裤和格子衬衫、微微卷曲的刘海遮住黑框眼镜的三十岁男人，端着一只马克杯，来到大厅角落的饮水机前打水。
那人朝江堪偷瞄了几眼，随即神情迎来了一阵错愕。
“小江？是你吗？”
江堪本来靠在前台的桌子上打电话，闻言回头，看到男人后面露喜色。
“变色龙？我还以为你不在这了呢！”
江堪大步向前，抱着中年男人的肩膀热络地拍了两下。
“喂，长大了就可以不叫我哥了？”男人笑道。
江堪：“那还是老规矩，叫你变哥吧！”
打完招呼后，江堪拿出手机和杨心柠解释，这是他以前认识的一位音乐老师，姓卞，平常又喜欢钻研一些魔术戏法，大家就给他取了变色龙的外号。
杨心柠笑着和对方握了手，变哥笑着给出回应，并巧妙地使了个戏法，在手心中凭空变出一块糖果，在握手的途中送到她手上。
杨心柠很是惊喜，变哥有些害羞地挠了挠头。
变哥见江堪拿出手机给杨心柠解释，心生了些疑惑：“咦？你听不见吗？”
杨心柠主动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释道：“我是听障，几乎听不到声音。”
说罢，她主动撩起自己耳侧的头发，将耳骨上挂着的助听器露出来。
变哥：“戴着助听器也听不见吗？”
杨心柠点点头。
变哥还想说些什么，话到一半噎住了。
江堪顺便和他聊了几句。
江堪：“我没想到你现在还在这里上课，之前听别人说你结婚了。”
变哥露出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痕，无奈笑道：“是结婚了啊，三月份刚离。”
江堪：“怎么会？”
变哥：“唉，只能说我和她都没做错过吧，只是那个时候我们还太年轻，有些事是结婚以后才能懂得的。”
江堪：“然后就回来了？”
变哥喝了口水：“嗯，还是得工作啊，还好老大愿意收留我，不然真不知道孩子该怎么养活。”
江堪：“你现在还是个单身奶爸啊？”
变哥：“孩子跟她了，我每个月出抚养费。”
江堪：“有照片吗？”
变哥点亮手机屏幕，壁纸是他抱着孩子拍的一张合照，一个穿着小红裙子的三岁小女孩，环着变哥的脖子，两颗滴溜溜的大眼睛对着镜头，笑得很甜。
江堪轻轻拍了拍变哥的肩膀：“真可爱，你命真好啊，有了个这么可爱的女儿。”
变哥苦笑道：“好是好啊，可以后……我一年都见不到她几回了。”
江堪：“没事，以你的能力，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变哥：“现在小孩越来越少啦，喜欢音乐的更是寥寥无几，不知道我还能靠教小朋友弹琴混多久的日子。”
江堪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变哥的场景，那时的江堪还是个不学无术的高中生，变哥那时二十二岁，刚从重点大学的音乐系毕业。
曾经以全省前几的艺考成绩进入重点大学，读书期间成绩优异，站在一群初中学历都未必有的摇滚乐痴之间，自然是出类拔萃、风流倜傥。
二十二岁的变哥胸有大志，为了过渡才来雪山牛仔做兼职，认为自己的前程不可估量，江堪也赞同他的想法。
他曾经是江堪崇拜的人之一，可转眼间过去了快十年，他却变成了这样一个失意落魄的中年人，再不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影子。
江堪：“唉，现别想这么多了，一会到隔壁去，我请你喝一杯。”
变哥：“一会还有课呢，去不了啦。”
江堪：“过几天再约吧，我一定要请你吃顿饭。”
变哥：“算啦，小江，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给你留两句告诫了。”
江堪：“洗耳恭听。”
变哥：“一是，遇到喜欢的人，结婚前一定要多相处多磨合，不要把矛盾留到婚后。”
江堪：“嗯。”
变哥：“二是，以后家里有小辈，或者是你有了孩子，一定不能学音乐专业，这是真烧钱又不回本啊！”
江堪笑着吐槽道：“那你还当音乐老师？不是把人往火坑里送？”
变哥做了个“嘘”的手势：“要吃饭的嘛。”
上课铃声响起，变哥端着自己的马克杯，转身回到了办公室。
江堪当年是在变哥的百般阻挠之下才没走艺考的路，原本还有些可惜，现在想想还是他拉了自己一把。
“嗯，如果当年选了音乐专业，我一定不会选那所大学，也就不会见到你了。”江堪望着杨心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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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
他把她带到方才提到的隔壁，那是一间坐落在大楼二层露台旁的爵士咖啡厅。
江堪找到临窗的那张桌子，那是他曾经最喜欢的位置。
江堪点了两杯咖啡和甜点，望着插在小桌中央花瓶的白色水仙花，有些心不在焉。
杨心柠拿着手机，一点也不想回复妈妈和大伯的消息，全在问她为什么不回家见相亲对象。
她关掉手机，与他一起望着中央的那朵有些蔫吧的水仙花。
闲来无事，江堪和杨心柠讲起了他高中时期关于雪山牛仔俱乐部的一些往事。
当年，俱乐部的装修远没有现在这样好，地板和墙壁都是不经修饰的水泥面。
江胜海不管他，他又叛逆，不愿意待在学校里，总是和孙茂翻墙到隔壁的那家网吧打游戏，久而久之就结识了俱乐部里的音乐爱好者。
大家和老板混得也熟，总是凑钱租音乐室玩音乐。
俱乐部相当于江堪青春的一个港湾，给了他不少欢乐的回忆和心灵的慰藉。
他原本以为这里多少还会剩下几个人，未曾想时过境迁，从前的同伴们早已各奔东西，还在这里的只剩变哥一个了。
杨心柠安慰了他，江堪并没有太过伤心，他还特地感谢她愿意与自己同行。
走出咖啡厅后，两人在楼下的图书市场逛了几圈，度过了一整个下午。
图书市场就在贯穿关市的关江旁边，此时不早不晚，夏季的六点刚过，天空一片亮堂，气温却比白天温和了不少。
于是，他们走下江堤，沿着江边的人行横道散步。
杨心柠手机上来自七大姑八大姨的短信越来越多，震个不停；江堪的通话记录里也多了几个陌生来电，不用想也知道是江胜海打的。
两人索性一同收起手机，让那些烦人的掌控都先见鬼去吧。
顺着涌动的水流不断前进，江边清凉的晚风吹走接连不断的思绪。
水面上飘着游船，远处的大桥路面的两侧接连亮起灯照明的灯。
步伐迈得太近，杨心柠的手背不慎蹭到了江堪的手指。
她有些瑟缩地收回手，抬眼却见他满眼带笑地朝她看来，反手将她的手握进了掌心里。
他领先她半个身位，义无反顾般地向前，泛红的耳骨却在暗淡的夜色里如此明显。
杨心柠跟着他走，心脏狂跳个不停，却完全没想到将手挣开，仿佛这是一件无比自然的行为。
荷尔蒙和心跳是这么想的，但潜意识不是。
有点暧昧了吧。
明明是普通的出游，拂过全身的电流却带来了宛若真正私奔的错觉。
夏日，晚风，鲜花，握紧彼此双手的恋人……
江堪突然停住脚步，低头望着杨心柠那澄澈明亮的琥珀色眼睛。
光线已暗，看不清她眼里的那抹稚青。
他感觉自己的头脑也随着模糊的视线而糊涂了。
瞬间萌生了要吻她的想法……
他不由自主地朝她靠近。
最后关头却克制住了自己，将她揽在心口。
杨心柠以为他就是想要抱一下而已，回抱住他的腰，沉重且热烈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朝她传来。
“这样就够了……”他埋头喃喃道。
荡漾，克制，遗憾，渴望而不可得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