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微风捎带着几分凉意,朱律从肩膀上拾起一片飘落的叶子,目不斜视地扔到一边。
“你当真要加入剑止峰?”她的手肘按在桌台上,身体前倾了几分。
石桌对面,南青柳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拧动。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夏紫菀淡然地掏出那枚玉环流苏。
左手猛地一摔,灵玉破碎的声响打破此刻的静谧,如同银瓶迸裂。
紧接着,散落在地上的玉体碎片由水色变为透明,萤蓝色的水滴从中抽出,悬浮在空中,转而向南青柳飞去。
“啊!我没想到会这样的...”夏紫菀连忙站起身。
南青柳迟疑地闭上眼,那水滴便缓缓下落,融入额间。
细密的眼睫轻颤,如磷蝶抖动翅膀,他睁开眼,脸色一如往常。
“呃...”夏紫菀惊讶于眼前的画面。
“无妨。”南青柳摇了摇头,“这是师尊的秘法,那水滴是我的一缕神识。”
他抬起右手,地面的零星玉碎顿时化作云烟散去。
视线停留在夏紫菀身上,灰色的眸子睁大了些。
“我只是惊异于你的选择。”南青柳说道。
“那个..虽然有些时间了,我们的约定应该还算数吧...这样应该算是加入门派了?”夏紫菀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他点头示意。
“我说...”朱律的声音响起。
听到声音的时刻,夏紫菀背上的汗毛竖起。
不好!她忘了这位也惹不起!
仓促地回头间,额发遮住视线,待涣散的眼瞳重新聚焦,最先撞进眼底的是一个无奈的笑。
朱律的眉头紧蹙,嘴角却略微勾起,金色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欣慰。
“早知道你有后手,我就不用担心了。”她轻轻地说道。
夏紫菀哽住片刻。
“或许我该道个歉吗?”她郑重地举起手。
“不,不论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既然事情解决,不会给我这边的任务添加麻烦就行。”朱律双手交叠,搭在翘起的右腿上。
“要知道,真出了什么事,姬无霜那老...”她停顿了下。
“姬无霜那人是不会放过我的,毕竟她对你的事情很感兴趣。”
白色的倩影浮现在夏紫菀的脑海中,一想到那双粉色的眼睛,她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朱律的左手撑住下颚,搭在桌台上:“既然已经不用再避讳,我们也该聊聊迟暮林的事情吧?”
她看向一直远远观望着的南青柳。
“乐意至极。”他闭上眼,温和一笑。
......
朱律缓缓起身,舒展着之前伏案的双手。
“那...在神器铸造大典开始之前,就这么安排吧。”
“这件事情暂时不能让更多人知道,我得赶紧回去了。”
她看向南青柳说道:
“老方法?”
南青柳怔了一下,一抹浅笑出现在他的嘴边,礼貌且克制。
“只要你不介意多消耗些灵力,传送台随时开启。”
“啧,来你们这工作交接过这么多次,居然还没有改进这个麻烦的传送台。”朱律忍不住抱怨。
“...我先说好,要是有人在这问起我,你什么也别说出去。”她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说道。
“嗯,我向来不会告诉姬无霜大人。”南青柳说道。
朱律挑起半边眉,神情松弛了很多,她似乎很满意南青柳的回答。
南青柳从手袖里抽出一张黄色符咒,他将其递给朱律。
“希望你还记得用法。”
“当然。”朱律点了点头。
她随即扯住夏紫菀的衣袖,转头小声说道:
“你今晚就呆在这吧,南兄会带你去别处安置,要是不放心,这是我剩下的几张御雷符和一张通讯符。”
朱律将几张符纸从储物戒内拿出,塞在夏紫菀的手心里。
“你就安心在这边接委托,剑止峰的修行资源向来不差,至少解决那个房子的事情是完全足够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夏紫菀感觉自己的心情里有一丝落寞。
“你解决那个房子的事情后,我自然就会接到通知。”朱律说道。
“我想,我应该尽到自己的职责了吧。”朱律微微一笑。
夏紫菀还想说点什么,喉头的哽住让她只能微微张嘴。
纵然一同死里逃生过,她发现自己对朱律并不了解。
待朱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框处。
“再见。”夏紫菀小声地说道。
分别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感觉空气莫名有些沉闷。
朱律帮了很多,她还想知道为什么...
夏紫菀握紧拳头。
虽然对这个世界没有牵挂,可她不想欠别人的。
只是不知道之后继续调查迟暮林的事情,还能不能遇上朱律。
余光中出现一抹暖黄,将夏紫菀拉回现实,她定睛一看,是南青柳之前拿着的提灯发出的微光。
“请夏姑娘跟我来吧。”南青柳轻声说道。
皎洁的月亮在黑夜高挂,今晚的风格外大,夏紫菀忍不住捏住衣袖,双手抱于胸前,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添一丝暖意。
南青柳手执灯光走在前面,暖黄色的光芒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宽大的白色衣袍在凉风中轻微晃动。
夏紫菀提快两步走上前,跟他并肩而行。
南青柳侧过头。
如珠玉浸入冷泉般的嗓音响起。
“夏姑娘可有什么疑问?”
“你们这...剑止峰有什么对弟子的规矩:吗?”
她朝灯光的方向微微靠近了些,仿佛这样就可以躲避侵蚀的寒风。
南青柳思索片刻,从腰间的金丝绣黑储物囊里拿出一件白色的绒袍,他催动灵力,那绒袍便自己搭在夏紫菀的肩头,领间的绳带像游动的小鱼般跃动,给自己打了个结。
夏紫菀伸手摸了摸身上的绒袍,松软绒毛在她的指尖绽开,异常舒适的触感让她摸不清现实。
好软...不对,这衣服还会自己系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袍。
“这是剑止峰的金丝绣娘,容玉溪的作品,白玉松袍,比一般的长袍耐寒。”南青柳说道。
“门派的位置在高山之上,自然是风大了些,所以门派的每一个弟子都会有一件金丝绣娘的长袍。”
他放缓脚步。
“剑止峰对弟子的行为举止向来是所有门派中约束较浅的,如果要说规矩,这长袍便是其中一条。”
“除此之外,便是无异于普通人的行为礼仪规训,可谓,吃好,睡好,穿好,不乱事,不惹事,不避事。”
期间,夏紫菀不止一次抬头观察南青柳的表情,此人平淡的表情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这人,真的没有在撒谎吗?这说的还像个门派吗?
“唔...我见一路走来都是白茫茫一片,还以为这个门派会像这些建筑一般森严,肃穆。”夏紫菀说道。
南青柳会心一笑。
“剑止峰的建筑乃宗主的心境所化,正如前言所道,剑止峰对弟子的行为举止要求尚浅,因为剑止峰真正要考验的,是弟子的心境,吃穿用度,都是弟子心境的外应。”
“心境怎么考量?”夏紫菀将领口的绒毛收拢了些。
南青柳停下步伐。
“今后,夏姑娘便可知晓。”
夏紫菀跟着他停下,她抬头看去,才发现几句言语过去,她们已经来到一个单独的院子门前。
南青柳并没有继续前进,只是停留在门外几步的距离。
“这是空置的住处,天色已晚,夏姑娘早点休息。”
看着南青柳的身影随着暖光远去,阴影重新笼罩着她,夏紫菀恍然间关上房门。
绒袍的暖意还留在身上,她轻碰领口的绳结,这袍子一激灵,便自己离开,瘫软在她的怀中。
夏紫菀抱着这一团长袍,若有所思。
好像,这里的条件也不赖?
她抬头环视。
这是一间还算宽敞的屋子,简单的床榻,桌台,还有屏风浴桶,屋外院子的潺潺流水声让她更加清醒。
“你真打算呆在这?”系统的声音响起。
“当然不。”夏紫菀说道。
言语间,她手起手落,弹窗出现又消失,再睁眼便回到了她最熟悉的空间。
看见一旁漂浮的银白机械球,她的内心有些沉重。
她立马抛下手中的长袍。
几乎是接触到沙发的那一刻,她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让自己化在绒毛上。
夏紫菀埋头在沙发里蛄蛹。
“异世界生活好难啊啊啊——”
“什么时候能回去!!”
又继续喊了类似的几句话发泄后,夏紫菀才盯着一头乱发缓缓起身。
“嗯,很好,例行日常发泄,搞定。”她带着轻松的语调调侃着自己。
“.....”系统没有说话。
“还以为你会吐槽几句。”夏紫菀侧头看向不远处的机械球。
老实说,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可笑。
“...如果这是你需要的发泄行为,那便是合理的。”
夏紫菀一怔,细微的暖意在她心底流过。
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抓着地上的白玉松袍抱在怀里蹂躏,松软的触感让她感觉踏实许多。
“系统,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我们要找的世界污染就在迟暮林里。”夏紫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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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迟暮林的时候,我确实探知到忆晶的存在。”系统说道。
“那个陈书生,对吧?”夏紫菀作思索状。
“系统,忆晶有让妖兽暴乱的功能吗?”
“根据收集到的信息,忆晶通过影响妖兽体内灵力修改阈值,促使祸妖的出现。”
“而妖兽暴乱原因之一为灵力混乱,两者之间具有一定的关联性。”
“说起来,那个书生跟慕岩应该是一伙的吧?时间地点未免也太过巧合。”夏紫菀眼神微眯,她觉得自己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还有...她想起方才的谈话。
朱律说过,妖兽暴动的事情,是人为...
“这只是推测,在找到明确的证据前,我不方便动身,并且,熔炉镇的神兵大典在即,这几月内,严法司的职务只会多,不会减,虽说妖兽暴乱的迹象并没有引起外界注意...”朱律说道。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确信。
“但以防万一,还需你这边跟剑止峰的玄冥宗驻使汇报此事,让他们的眼睛多加注意。”
南青柳颔首道:“嗯,实不相瞒,近日在剑止峰,有出现委托途中弟子失去音信的情况,并且几次出现在熔炉镇的委托中,我们已经跟玄冥宗谈过几次。”
......
这些声音再度清晰地出现在夏紫菀的脑海中。
“至少,那名叫做慕岩的少年身上没有忆晶的反应。”
系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诶...好吧。”夏紫菀失望地垂下肩膀。
至少到那个什么神兵大典结束之前,朱律她们都不会轻举妄动吗?
不过就算现在能去调查,她也只是白白送死而已。
夏紫菀伸出右手,轻扣掌心,那狰狞的伤口仍在愈合,经此一举,便开始隐隐作痛。
她有些不安地轻微扭动着身子。
“唉...回头得跟系统问问有没有清理伤口的道具。”
在没整理出合适的思路之前,她都不想动弹。
“......”机械双环无声地转动。
良久,系统才出声:“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悬浮在空中的机械球便离开此处。
夏紫菀垂着头,看着身上的白袍发了呆。
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
到最后,疲惫压住了她的那些还在不断滚动的心思,撑着最后的意识跟系统要了消除伤口的道具后,夏紫菀直愣地倒在床上。
“在道具功能正式完善前,能获得的道具基础且有限,你...请注意今后的行事。”
系统的话语还残留在她的记忆中。
“嘿...也不看我这么努力能帮到谁。”夏紫菀隔着空气说道。
她对着天花板无力地晃着手里的道具,视线跟着它游动,那是一支医用软管,尽管长得很熟悉,却能完美将她身上的伤势隐藏。
也只能隐藏。
这个道具的作用实在太有限...什么时候能拿到顶级道具,她要拿着好好抽一顿那个嘴碎的机械球。
当这个念头浮现的一刻,夏紫菀皱着眉。
一定是太累了。
她合上眼,松开了握住道具的手。
经历过死里逃生,夏紫菀以为自己至少会失眠,等接触到床榻的那一刻,她就开始想不起忧虑的内容,伴随着身边白色长袄那若隐若现的雪松气息,渐渐入睡。
睡梦中,她终于如愿以偿地跟自推,也就是竹之诺大人在欧式宫廷悠闲地品尝下午茶。
只是稍微有些插曲,那位蹁跹的紫发女子在喝茶之后掏出了几张御雷符。
......
夏紫菀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不体面的醒来,只记得耳边传来系统播放的警铃声后,她睁开朦胧睡眼的下一刻,手指就按在了匆忙弹出的弹窗上。
一阵天旋地转,夏紫菀彻底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就已经站在剑止峰的那间屋子里。
门口传来断断续续的敲门声。
“夏姑娘,醒了么?”南青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夏紫菀一激灵,连忙看向窗外,窗户透出淡淡青光。
“好早啊...”她的脸拧成一团。
刚要叹气,却发现自从醒来以后,她的身体并没有明显的疲意,轻微的暖意流向四肢百骸。
果然还是得靠那个吧,丹药。
夏紫菀满意地点点头,幸好她快睡着的时候猛地想起还有留下的那些丹药。
待院子的门口又传来几声清脆的叩门声,她一下反应过来。
“那个...等我洗漱一下,很快的!”夏紫菀沉闷的声音透过门窗。
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南青柳靠在门扇旁,捻着一缕飘下的花瓣,眼神若有所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