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郁,月华如霜,敞开的门扇阴影拉得很长,与人影重叠,像一张沉默张开的巨口。
四下静寂无声,连虫鸣的声响都消失殆尽,穿着白色衣袍的男子收回举起的提灯,清秀的面庞在暖光勾勒下依稀可见。
“呼...”夏紫菀松了口气。
“没想到能在此地见到南兄。”身旁的红发女子神情稍微缓和了些。
“虽然很想同二位叙旧,但...”南青柳压重了尾音。
“我奉命在剑止峰夜巡,二位突然到访,能否说明来意?”他说话的语调很低,句末二字显得掷地有声。
剑止峰,周忌的符咒怎么会把我们带到这里...
夏紫菀垂下头,心虚地看着身上略微残破,沾着血污的衣袍。
“略有得罪。”
还未等她们回应,两道青色的剑影悬在二人身侧,月光下,南青柳竖指掐诀,瞳孔中央泛起金光。
“是言灵术,多用于判断言语真假,术式性质跟施术人有所关联。”系统突然出声。
“.....”夏紫菀嘴唇轻抿。
红色的发丝飘动,朱律上前一步,摸出块令牌来,她举起手,那木牌上的金字,“严法司(执行)”格外显眼。
“请谅解,属实紧急,迫不得已才行此举。”
听到声音的瞬间,夏紫菀略带惊讶地看着挡在面前的背影。
瞳仁里的金色光芒如同烛火般跳动,南青柳注视着二人片刻,点头道:“请说。”
“我们...在熔炉镇的迟暮林遇上了妖兽暴动,算得上是丙等。”朱律说道。
南青柳的眉心逐渐下压,他闭上眼,再睁眼时,金色的瞳光散去,重回一副平静的模样。
“我知道了,二位请随我来。”
他转过身,拿着提灯在前方引路。
刚拐出宅子,夏紫菀才发现,这个“剑止峰”跟自己的理解有点出入,原以为小说里的宗门也就是一个学校的规模,等亲自踏在石板上的时候,却发现这里竟有半个城镇般大。
不同于熔炉镇,这里的建筑多为纯净的白色,跟刚才残破的小院相比,建筑明显少了砖瓦,多了不少榫卯结构,夜间温度很低,淡薄的云雾缭绕,走在这样如同一地霜雪的场景,别致的样子让她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穿越异世,而不是穿越过去。
这里封闭的居住建筑较少,大部分空间是开阔区域,夜半时刻,四下空旷无人,行走在路面的踏足声时而响起,踩在她心里的是阵阵不安。
她抬起头,望见一言不发的朱律,再度陷入思绪。
自从迟暮林里一别,事情的发展就脱离了她的认知,原以为只是小人急功近利,没想到半路杀出个陈书生,还有那个性情大变的委托人...
“唉。”夏紫菀忍不住低声叹气。
算是莫名其妙地卷入一场纠纷...不,那个陈书生为什么会在那里?还有系统说的,忆晶的气息,都让她无法忽视眼下的情形。
最初轻轻踏出的一步试探,却没想到立刻被束缚得如此举步维艰。
暖黄的灯光失去人影的遮挡,逐渐扩大至整个视线,直到光点落入眼底时,她才回过神来。
南青柳的脚步停下在一处台阶前,他侧过身,推开木门,说道:
“夜色已晚,门派会客厅已关闭,还得委屈二位暂且来我这小院一坐。”
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夏紫菀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至少...这次她能趁机搞清楚事情是怎么一回事。
迎面而来的草木香让原本紧绷的心情稍微放松,巨大的树木坐落在院子中央,树下的石桌还摆着未完成的棋局,四张石椅围绕,一排篱笆整齐地摆在旁边,上面攀附着些许花朵,不知名药草,明显是屋主的个人兴致。
“请坐。”南青柳走到石椅旁。
舒适的夜风拂过脸庞,坐在圆柱石椅上,夏紫菀感受着石椅微凉的质地,竟有些许惬意和舒心。
待三人落座,朱律便疑惑地说道:
“剑止峰怎么比之前我来的时候,静了许多?虽说时日不早,但也未见弟子晚归的情况?”
南青柳仿佛是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他像是习以为常一般平静的神情。
“实不相瞒,近日来,门派内发生一些变故,宗主下令严格实行宵禁,以防节外生枝。”
“方才对二位使用真言术,也是应急之策,还请谅解。”
“变故...”,朱律的右手抵在下额前,若有所思,“看来最近确实不太平。”
夏紫菀扯着衣袍上一块残缺的布料,无奈地看它在风中飘动:“没错,当初只是想着进迟暮林做个委托,却没想到如此境地。”
原本略带礼节性地倾听,闻言,南青柳的眸光微凝:
“委托...莫非迟暮林一事另有他因,夏姑娘可愿细说?”
一个念头闪过夏紫菀的脑海,她脸上带着些许兴致,飞速地看了朱律一眼,像是找到了切入口。
“那个,我...”
话未说完,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片刻,将她压了下去。
“她跟这件事情无关。”朱律先声夺人,带着笃定且沉稳的语气。
情形之下,夏紫菀只得把嘴边的话咽回去,沉默地瞪大双眼。
啊?她在说什么?
南青柳稍正身子,谦和的神色多了几分认真。
“那她知道什么?”
此言一出,朱律抬起双眸,投去的视线里,方才还算轻松的神色淡了几分。
她字句清晰地说道:
“夏紫菀只是一个被卷入的普通人。”
“......”
还想出言制止的夏紫菀在听到这句话后,心脏猛地漏一拍。
她愣在原地,这句话就像一个致命的咒语,弥漫在眼前久久挥散不去。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个被卷入的普通人,那她为什么会陷入现在的境地;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个被卷入的普通人,那她又为什么会因为朱律的话犹豫。
停滞了几秒,夏紫菀恍然地抬起头。
“或许确实如你所说。”南青柳垂下眼眸,平静且坚定地看着朱律。
他的视线转向一直沉默的另一方。
“但是...”
"你去过森林,见过异常,就连你身上的伤痕,都不会因为一句无关而消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自身意愿而当作无事发生。”
那些纷乱的念头停止了一瞬,夏紫菀沉默着,指尖微微收紧。
像是被忽视的某个地方被稍微掀开了一角,她想起,那么一个时刻,希望朱律说出口的,是另一个答案。
她下意识抓紧衣袖。
“这件事比较复杂,不能随便让普通人介入。”朱律没有犹豫。
南青柳意味深长地看着一言不发的夏紫菀,他缓缓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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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坚持...”
"不,我是这个事情的目击人之一,这个事情跟我有关。"夏紫菀看了朱律一眼,
尽管一直在试图掩饰,但她或许不再能假装没有理由的样子,成为一个侥幸的旁观者。
“但是...本就被怀疑的你,如今又成为迟暮林一事的目击人,这样的普通人只会招来更多怀疑。”朱律浅浅一笑。
视线停顿一瞬,她又开口道:“也不利于我的任务。”
“怀疑?”夏紫菀迟疑片刻。
她突然发现,现在已经到了一个很重要的节点——她需要一个合理接触信息的身份。
“我...”面对朱律的反驳,她哑口无言。
“还记得吗?你有剑止峰的邀请。”就在这时,系统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那个,你觉得有什么身份可以让我合理出现在迟暮林的事情里面吗?”
虽然很不情愿,但夏紫菀还是带着求助的眼神望向南青柳。
是的,她选择装作没听见系统说的话。
要是因为这种事情就加入另一个态度不明的势力,也太危险了吧,这系统认真的?
面对这种情况,南青柳并不恼火,反而颇有耐心地指出,颇有前辈的风范:
“很简单,会有临时委托人,往往都是普通人,门派内会有对应的安排,还有朱律的严法司,也会有专门的临时委托人,这些身份处理事情会简单很多。”
“当然,最直接的,成为门派弟子,因为门派委托的缘故,并不会直接跟事件有关,会由门派作为中间势力介入。”说到这,他的眉梢放软了些。
“夏姑娘,尽管我确实将加入剑止峰的选择交予你,但我并不希望你是被迫之选。”
不用他说,自己也明白。
夏紫菀略微心虚地移开视线。
“只是成为临时委托人,就可以介入这个事件了?”
“是的,并且临时委托人只针对当下事件。”南青柳说道。
“或许你并不需要这么做。”朱律沉吟片刻,“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坚持?”
为什么如此坚持?
夏紫菀沉默了,没有人继续说话。
她明白,朱律给了她退路,南青柳告诉她事实,而她依然徘徊不前。
她在等什么?等一个慰藉,等一个支持?
下意识地紧握右手,手心处却传来刺痛,夏紫菀抬起手,视线扫去,上面长着一块狰狞的疤,这份痛楚勾起她的回忆,那是之前在迟暮林里被藤蔓围攻的时候就擦到的伤口。
不仅如此,这块疤的周围还有大小不一,深浅不同的血痕,那是她一次又一次握紧手心留下的印记。
她原本还以为,在做出选择之前,自己还能停留。
但那一瞬间,这处早已习惯忽视的疼痛,忽然变得清晰。
像是被什么拽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处,第三处,第四处...
意识到一处,其余的伤口也开始陆续提醒它的存在。
没有同时爆发,却又逐一点亮。
“......”
她还能停在大门前吗?
夏紫菀突然想笑,却又没笑出来。
原来她一直都是在假装不被受到影响。
“唉。”夏紫菀叹了口气,没有看向两人,她盯着前方的视线,却燃烧着某种坚毅。
“我加入剑止峰。”她很轻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