镂空的圆顶上镶嵌着朵朵蔷薇,蔷薇攀爬在这座白色宫殿中,琉璃落地窗透进暖阳,唯有中央的水晶棺泛着蓝。
水晶棺身攀爬着栩栩如生的粉色蔷薇,棺内布满蔷薇花瓣,棺外是一片圆弧水泊。
一众信徒站在白玉台上,一身白衣头戴纱帽诚恳地举着琉璃杯,一盏盏倒在清澈水面。
随着液体不断倒入,棺体瞬间呈现蓝色。
大管理和阿忧站在水晶棺对面的圆台之上,月亮在她们身后,两人坐在月亮上。
掌心同时握紧月亮垂落的犹如枝桠般的水晶柱,水晶柱突出冰晶刺向掌心。
她们脸上浮现痛意,对视间缓缓开口:
“无渡月下的亡魂,请铭记为簪花的牺牲,月息花开,来世如愿,月息花落,失职的花儿请再等待……等待再一次的花开……”
“缓缓溪水,袅袅炊烟,惟愿所望,惟愿所想,如鱼似水中游荡,否沦为盘中烤……”
“月亮倾倒河水倒流、明暗颠倒双城轮转,互为信徒庇佑。”
“月下蓝晶血染,枝桠化为粉薇,棺中散尽所执,聆听神明惟愿,沉下旧念换来新生……”
“愿乐蜀长存……愿信徒永安……”
“愿乐蜀长存……愿信徒永安……”
信徒们捧起琉璃紧随着哼唱。
歌声时而悦耳时而沉闷,忧伤和喜悦交织。
阿白站在圣殿祭坛外的花园,她透过拱门花柱望着这一切,第一次她知晓歌谣的后半段。
她的视线落在一侧的画音身上,此刻画音脸上挂着浅浅笑意。
唯有一旁的阿无沉闷着一张脸。
这场仪式是旧神与新神的交接,她们的血顺着月亮的枝桠渐渐流淌进水晶棺中。
枝桠化作粉色阶梯,阿忧哼唱着离开月亮在众目睽睽中走下,直至坐在水晶棺中,她久久凝视着一切。
她朝着阿白的视线看去,深深一眼,嘴角勾起笑意。
阿忧双手交织在胸前,最终在歌谣中缓缓躺下,闭上眼。
敞开的棺椁,刹那间棺口结上一层冰层,庞大的月亮化作符文落在大管理的食指上,覆盖了月轮。
月亮的消失险些让她没站稳,稳住脚步后,她定了定神,抬手向信徒展示粉色镂空、犹如枝桠般的月纹。
这代表着神明的新生。
月夜落下后,水晶棺便会沉下水面,将旧神明彻底埋葬。
此刻歌谣继续着,阿忧的身躯闪着蓝光,那是神魄消散的迹象。
在月夜降临前,神明的神魄将会留在祭坛,后为信徒所用。
水晶棺闭合的瞬间,一只掌心覆盖在阿白眼眸,一切都被遮蔽。
脸颊感受到的冰凉和围绕周身的青桔味令她对于黑暗不那么恐惧。
她疑惑开口:“大人?你……”
“太残忍,别看。”阿无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有些粘稠。
他厌恶的注视着这一切。
残忍?
她诧异阿无会这般说。
她在心里呢喃,这样的方式和曾经险些被钉死在木棺中没什么区别。
首先会感受到空气稀薄,随后无尽的恐慌爬满心间。
害怕与不甘交叠,想要推开那紧闭的棺门的心达到巅峰。
阿忧会如何呢?
她也会害怕吧?
可是谁又在意?信徒还是新神明?
耳边的歌谣不断回响,那消散的神魄游荡在空中,阿白最后感觉到的是喜悦。
成为神明的喜悦,拥有神明神魄力量的喜悦。
无人在意是否甘愿赴死的阿忧,也不会有人觉得这很残忍。
歌谣结束时,她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有力的手压住,阿无扭着她的身子令她转过去。
眼前的遮蔽也消失,映入眼前的是同样的花柱,是来时的路。
身后信徒簇拥着大管理走来,渐渐离开圣殿祭坛。
阿白想要回头,阿无却阻止她。
“回去吧。”他难得地牵着她的手,一双手冰凉至极。
阿白却感觉到他的慌乱。
是在为自己的同门而不甘吗?
她凝视着他的侧颜,此刻他面无表情,除了最初的手颤外,再无其他异样。
阿无走在前面,感受着掌心的温暖,心里的燥郁抚平许多,那一幕令他回忆到师傅死的时候,还有念神。
都是为了一个谎言。
他不喜阿忧,却也对此感到愤怒……
他无法阻止,因为这是师傅告诫他的规则。
月夜
祭坛已然被蓝色神魄包裹,显然神明力量散尽。
神魄好似蓝色尘埃游离在宫殿中。
画音踏着夜色走进,望着水面的水晶棺,冰已然将棺椁紧紧包裹覆盖。
距离信徒到来还有半个时辰,在这个时间里,她需撬开阿忧的水晶棺,如同她曾经撬开茉莉的一般。
她左手指尖划破掌心,血气从掌心而出瞬间包住冰棺,血燃烧着。
但是还不够……
她皱着眉,左手撑着右手不断将血色掌心对着冰棺,强行过度使用着神魄力量,想要加快融化的速度。
神明死后记忆会浮现棺中,待沉下的瞬间,记忆会飞到新神明的脑海。
她本就是诓骗大管理的,更不能让她看见阿忧的记忆。
她曾试图想要看茉莉的记忆却被她发掘后逃走,这一次她十分小心。
以防阿忧未沉睡,画音在大管理掌心涂上致幻药粉,药粉会随着血液渗入,阿忧也难以幸免。
待冰融化的瞬间,画音快步悬浮在水面上。
此刻阿忧面色惨白,气息全无,静静躺在棺中,好似睡美人一般。
画音不放心,掌心血气凝结化作长剑,狠狠贯穿阿忧的胸脯。
湿热的血瞬间溅在她眼眸,她无视着血,视线转而望向阿忧胸膛前凝聚的蓝球。
刚想要伸手去抓,手腕便被一双冰凉的手抓住。
“抓到你了。”阿忧缓缓睁眼轻笑。
画音瞪大双眼,“你怎么会?”
“没想到吗?”阿忧遗憾的口吻,她坐直身子的刹那血剑消逝。饶有兴致看向她身后。
“你该走了,若阿无到了,你将必死无疑。”
见她身影一顿,阿忧低声提醒:“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没有你,这场谎言我可拆穿不了。”
她停顿后嗤笑:“迷迭逃不掉的。”
画音神色骤变,愤怒地甩开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们合作?”
“你当真觉得颜宽如此轻易的死了?”
“你们的计谋他早就如数坦白,待天明迷迭就得上断头台。”
颜宽利欲熏心却是个见风使舵的,一边结识迷迭,一边暗中将一切罪证交给她。
只求一个自保。
阿忧便也将计就计,将属于神明的月轮取下。她暗中阻拦竹叶的弓箭,制造颜宽假死。
迷迭想要一个傀儡便暗中助力画音帮颜宽,颜宽想除掉花颜却促使竹叶和花颜的羁绊。
阿无和阿白的到来给了她们双方时机。
首先是竹叶然后是书信……
这样她便能正大光明去无度城。
早在茉莉离开后,她收到的第一封书信时,她便知道是假。
月轮浮现旧神必死,迷迭想要借此算计她,那她便借刀杀人。
意识到被算计的画音狠狠瞪着她。
“你敢算计我?”
阿忧无所谓抬头,瞥了眼画音身后。
“是你们太蠢。”
画音更气了……
刚抬手想要掐住她脖颈,信徒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大胆狂徒,胆敢惊扰神明的沉睡。”
“给我抓住她……”
画音回头看来势汹汹的信徒们,更加愤恨,回眸间死死盯着阿忧。
她神色慵懒,有些疲惫地背靠着水棺。
画音气极了……却也知道此刻留下不利,最终转身逃离祭坛。
阿忧盯着她狼狈的出逃,眸底更深沉。
她还是要感谢画音,不然在梨树下她也看不见茉莉的记忆。
新神明诞生,旧神明死亡,这是乐蜀的规矩。
月轮是新神明的象征,当指尖浮现月轮时,阿忧因不想茉莉死而不愿成为神明。
直到屠杀念神信徒之后,茉莉变得极其暴躁,出手重伤许多信徒。
甚至杀死信徒……
她好似陷入梦魇,阿忧不明为何。
血渐染蔷薇,她跪在茉莉身旁,她眼底恢复些许清明,恳求阿忧杀了她。
茉莉想要解脱……她眼底的悔恨和痛苦。
阿忧难以忽视,她含着泪点头。
原以为茉莉会死,原以为她被沉入海面神魄散尽。
可第二日醒来她却没有得到她的记忆。
她赶到祭坛,一切都无异样,直到来年春天她收到茉莉的来信,才知她并未死去。
所谓的规则不过是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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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不愿见她,两人只好书信往来。
无人知晓茉莉的身份,直至次年冬天,梨花树下她再次见到茉莉。
她是来给自己告别的。
后来她再也收不到来信,唯有虚假的信维系着。
阿忧所不知道的事,都在茉莉的记忆中找到了答案。
一切的一切都是画音在作祟。
她将致幻的药物放入茉莉经常接触的蔷薇花上,一点一点的吞噬着她的大脑。
让她误以为是念神信徒,最终疯魔。
在沉没之际,她撬开茉莉的冰棺试图看见她的记忆。可惜茉莉没死,她们在祭坛大打出手引来信徒发现。
当时阿忧在熟睡中,便只好请来迷迭长老。
迷迭长老隐藏神明没死的消息,暗中追杀着茉莉,直到她跌落无渡河……
茉莉被画音救下,记忆被她干扰,她试图想要在茉莉身上知晓为何杀害念神的秘密。
最终无处得知,耐心耗光引她疯魔。
她告诉茉莉迷迭和自己所做的一切,告诉她迷迭的背叛。
意识清醒的最后茉莉在梨树上藏下自己的记忆。
梨树是她们共同的回忆,她相信阿忧会明白。
失去记忆的茉莉来到泯司,直到七百年后脑海中不断回响念神的呢喃,她便以为自己是念神信徒。
在阿白靠近的呢喃声中,她的记忆被渐渐唤醒,随后与阿无交手中自焚。
阿白说:“念神不会原谅你的罪孽……”
“罪孽?谁又能原谅?”阿忧大笑,她们的罪孽何来原谅一说。
这世间的罪孽从不需要任何原谅,不过是一群傀儡罢了。
不少信徒围在祭坛前都不敢上前,她们脸上浮现出害怕的神情。
直到迷迭长老到来,她们全数为她开路。
迷迭一身蓝袍,面容清冷随意扫视一眼后,刚要开口。
阿忧却打断她:“迷迭,你最好再想想,今日之事昭镜都记录着。”
“另一个想来在阿无手中,他正看着呢……”
她眼底化不开的笑却令众人感觉浑身颤栗。
迷迭抿着唇,关于忧愁神明的秘密是不能被告知的,最终她死死盯着阿忧,道:“乐蜀得云浮庇佑,诞下双神明实属乐蜀荣幸。”
“还不取下引魄灯,是想害阿忧大人吗?”她怒斥一旁的信徒。
信徒见状连忙取下宫殿上的灯,半晌阿忧感觉体内神魄不断涌入,身体都轻盈许多。
她起身走出冰棺,手持一铜镜慢悠悠地越过迷迭离开。
她轻笑着,她等了许久,终于等到谎言被拆穿。
走到人烟罕至之处,她对着镜子道:“出来吧,她们不敢跟来。”
阿白瞬间出现在她身后。
“你这般骗她,不怕她怀疑,阿无可没参与。”
“那又如何,当太阳升起,神明的谎言便会被拆穿。”
阿忧指尖转了转镜柄,细致精巧,倒是惹人喜欢。迷迭心狠手辣她若不骗她,她会直接杀了她。
真相如何信徒不在意,只要神明还存在就行。
至于神明是谁,这不重要。
搬出阿无能令她忌惮,却也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阿忧脸上露出笑意:“今日之事便拜托你,连同茉莉被迷迭追杀之事,一同在信徒的梦里浮现。”
“被害死的神明足够引来她们对迷迭的愤怒。”
茉莉曾经的信徒也会参与这次围剿。
弑神便要付出代价!
阿忧想到此便心生畅快,迷迭令她厌恶。
她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眼底的狠辣被阿白看见,终究是没说什么。
阿忧在阿白回乐蜀后便单独找她谈话,阿白困惑却也赴约。
在竹叶曾待过的方屋前,阿忧站在月息花下,风吹拂着她的秀发,她注视着月息花,眼底弥漫悲伤。
察觉脚步声,阿忧回眸看去。
阿白缓步而来,她神色淡淡,一身白衣在月色下好似发着光。
善意的念神吗?
阿忧轻笑:“不想画音死,阿白得帮我将发生的一切都浮现在信徒梦境中。”
这一点唯有阿白能做到。
阿白抬眸见她眼中势在必得,好似料想她不会拒绝。
她垂眸嗤笑,抬眼间眼底流露恨意:
“可惜你的如意算盘打空了,我可没有帮仇人的习惯。”
阿忧瞬间瞪大双眼,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