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殷昼已经站在门框里了。浅黄色外套，完整身形，右手垂着掌心朝上摊开，等着。她走过去，低头伸手翻他的袖口。布料边缘从垂着的状态翻上来，她收回手，停在他掌心上方一毫米的位置。三秒。她默数的。
第一秒。第二秒。第三秒。她把手放下去，掌心贴掌心。这一次他的手指收拢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点点。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抬眼看着他的脸。完整的面孔正对着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你可以不用每次数我放下来的速度了。”
他低头看着她：“为什么？”
“你的掌心是温的。我知道你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松开手，又握了一会儿才松开。他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回客厅。走了两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完整的面孔正对着她的方向，右手垂着，但这次没有收拢握空气。他的手保持着刚被握过的形状，微微张开着，像是还没准备好从那个握持的姿态里切换回来。
团子来送饭的时候，注意到殷昼站在门框里，右手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姿态。他蹲在茶几旁边看了一会儿：“殷昼哥哥，你手怎么还张着？”
“因为她的手刚拿走。”
“多久了？”
“大概十七分钟。”
团子歪了歪头，没有追问。他把饭盒放在茶几上，然后注意到茶几边角放着一封信——那封沈渡的来信，信封口拆开着，边缘有一根深色纤维露出来。团子凑近看了看，鼻尖轻轻嗅了一下，然后退回来。他抬头看着林知意：“姐姐，这根线是被人蹭上去的。不是写信的人留下的。”
她放下素描本：“你能分出人和人的气味区别？”
“能。这根线上有陈阿婆的味道，还有另一个人的。不是邮差。”
她拿起信封翻到背面，仔细看了看那根纤维——深灰色，粗线，像是从某种外衣的接缝处蹭下来的。殷昼从门框边走过来，站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这不是沈渡衣服的颜色。”
“他上次来的时候穿的是浅灰夹克。”
“浅灰色不会在深色纤维上留下痕迹。这根更接近深炭灰。”
她把纤维从胶带上取下来，放在一张白纸上压平。团子又凑过去闻了一下，然后退回来：“另一层味道——像旧木头的味。不是人。”
“旧木头？”她抬头看了殷昼一眼。
“傀叔的木头关节。”殷昼站在她旁边，完整的面孔微微低着，“不是傀叔本人。是他的工作室里蹭到的。”
团子蹲在原地，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板：“傀叔工作室的门我路过的时候经常是关着的。他不太让人进。”
新线索浮上来了。信封上蹭到的纤维经过傀叔的工作室——但不是傀叔本人留下的。有人在傀叔的工作室里待过，然后碰了这封信。这个人知道契约纸备注未完整，想让她看到。但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站起来。“我去一趟四楼。”殷昼跟在她身后。四楼走廊尽头，傀叔正在修一盏歪了的壁灯，木头手指夹着螺丝刀，关节每一次转动都带出吱呀的细响。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傀叔。你这几天有人进过你工作室吗？”
傀叔停下手里的活，把螺丝刀换到左手。木头面孔转向她：“前天下午，有人敲门。说是陈阿婆让来借扳手的。我不在。他推门进去自己拿了。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声。声音我没听清。”
“你回来之后工作室里少了什么？”
“没少。但工具箱把手的位置被人动过。我摆的时候把朝外，他放回去的时候朝里了。”她站起来，向他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回到404，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把纤维重新夹回胶带上。“傀叔的工作室有人进去过。他知道契约纸的事。陈阿婆没有派过人。”殷昼站在她旁边，视线落在信封上。“一个知道契约纸位置、知道傀叔工作室、能在傀叔的工具箱里找东西但什么都不拿的人，他在找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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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核对备注。他不确定备注是不是完整的，所以他送来让我们自己看。”
“所以他希望你知道那条备注不完整。”
“对。”
窗外的晨光升高了一些，把客厅的地板照得明亮。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根纤维重新夹到白纸上，放进了素描本里夹好。然后转回身，走回殷昼面前。“明天早上你站在门框里等我。三秒照数。然后我放进来。”
他站在她面前，完整的身形在晨光里微微低了一下头。“好。”
她看着他的脸，又补了一句：“你别因为今天的事明天站的位置变远了。”他低头看着她：“不会。站门框。”
傍晚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殷昼还站在门框里。林知意从卧室出来倒水，看见他还站在那里，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你今天从早上站到现在？”
“中间坐过。你午睡的时候我坐在窗台上。你醒了之后我又站回来了。”她端着水杯站在他对面，隔着半步的距离。“你站在门框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明天早上从卧室走出来的第一秒。”
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那个瞬间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的手先探出来，然后是你左肩。”
她把水杯放回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明天早上走出来的时候，我的右手会先伸出来。你不用看着门框了。看着我的手就行。”他站在门框里，完整的面孔微微侧向她离开的方向。“好。”
她走进卧室。门合上的前一刻，她在缝隙里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三秒照数。然后我说第二句话。”
门关上了。他站在门框里完整的身形被路灯的光从侧面勾出一道暖边。浅黄色外套的袖口边缘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明天早上三秒之后她会说第二句话。他站在门框里等着，完整的身形、完整的袖口、完整的掌心朝上。
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但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