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持续许久寂静,三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袁正同捏紧了拳头,不敢往鸿阳尊者的方向看。
此刻他恨极了风长康。
这个贱种怎么就没死在魔域,居然还能回来!千百年来从未有人独身进入魔域能活着回来的……
对啊,风长康为何能回来?!
袁正同骤然抬头,脊背挺直,纵然对上宋行之凌人的目光,他心底莫名有底气,没再躲闪。
迟迟不见师尊表态,宋行之往前迈步,再度沉声催促:“还请师尊惩戒二师兄!”
鸿阳尊者还是第一次被弟子如此逼迫,手掌一拍椅子的扶手。
他正欲发火,袁正同忽然走上前,抢过他的话头。
也不知袁正同卖的什么药,竟主动认错:“师尊,此事却是弟子鬼迷心窍,但弟子断然不敢算计风师弟落入魔域!弟子只是想给风师弟添点阻碍,未曾料到……还请师尊责罚!”
别说宋行之,连鸿阳尊者都好奇他这是要做什么。
自从风长康拜入鸿阳尊者门下,袁正同就与他处处不对付,小手段没停过。
鸿阳尊者理解他的心情,无非是妒忌风长康的天赋。再加上风长康还是个散修根骨,进来奉余门没多久,修为快要赶超他这个二师兄,如何能不因妒生恨啊。
和风长康争来斗去百来年,今日倒是低头认输了?鸿阳尊者心底嗤笑,他这二徒弟定然在憋着坏。
既如此,他就顺袁正同的意,看看袁正同到底要做什么:“好,既然你自己主动认错,重罚便免了,去刑司领二十鞭,再罚你禁闭三年。”
“师尊,凭什么免二师兄重罚?若非弟子拿出铁证,二师兄怎会……”宋行之不服,愤愤争理。
“行了!”鸿阳尊者怒瞪宋行之一眼,“你要罚,师尊也罚了,此事到此为止。”
他不给宋行之任何机会再吵闹,直接甩袖转身离开。
林雉飞一介魂体,没有限制,指着鸿阳尊者的背影怒骂:“臭老头,我说你弟子怎么一个个行事鄙猥,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骂完回头,和陆沉久戏谑的目光对上,她立马补充:“当然,我爹和宋师叔除外。”
能主事的鸿阳尊者都走了,宋行之和袁正同不可能多留。
袁正同还想拉宋行之说两句话,结果对方瞪了他一眼,冷笑两下,径直往门口走。
罢了罢了,等日后揭穿风长康的真面目后,再把九师弟的思想掰正回来。
两人来找鸿阳尊者时天色就暗沉一片了,浪费这么久,此刻天黑得吓人。
乌云将皎洁的月光挡死,群星不见踪迹。
宋行之还在气头上,瞧见这异样的天,瞬间有阵恐惧顶替了他的怒火。
他急招来云,掌心点起一撮火苗,视线忍不住在周围打转。
连廊尽头,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他脚步慌忙往云上踏,紧接着一声猫叫传来。
“原来是狸奴啊。”他拍拍胸脯。
跟在宋行之身后的林雉飞刚刚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道黑影。
宋行之没认出来正常,但林雉飞不可能认不出来。
她自记事起,看得最多的就是爹爹的背影了。每每爹爹要外出,她如何闹都不能跟着,只能站在院子里的海棠树旁,看着爹爹的背影渐渐变小,直至消失。
所以她会认错很多人,但绝不会认错爹爹的背影。
不知道爹爹是何时来的?他如今还有伤在身,强撑着伤体前来想必也想看袁正同会受到什么惩罚吧。
“怎么了?”陆沉久见她骤然伤神,关切询问。
林雉飞指着刚刚风长康出现的地方:“我看到爹爹了,唉,也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这会儿肯定很伤心吧。”
陆沉久注视着空荡荡的连廊,没有应话,似在思索。
**
林雉飞难得回到了“铃儿”的身体里,找到陆沉久后,两人被无形的力量带到了一处小广场上。
这里聚集了不少奉余门的弟子,依照“铃儿”的记忆来看,他们已经在三十年后了。
距离引仙涯坍塌还有不到一个月。
人多,议论声随之多了起来,吵吵嚷嚷,传入林雉飞耳中却清晰无比。和选师比试那日一样,找不着说话的人。
“听说风师兄修为突破地宁境了!”
“对啊,前些日子刚突破的,这就是天赋吗,我也好想要。”
“你说会不会是他在外闯荡十年碰上什么机遇了?”
“有可能,听说有人瞧见他和妖族的一名少年同行,难道妖族给他秘宝了?”
“但他这修为增进的太快了,快的……很怪异啊,你不觉得吗?”
“对啊,而且他还是散修根骨,没有妖族给他秘宝,他修为如何能增进这么迅速。”
混乱的人声戛然而止,一声婉转哀鸣的鸟啼紧随其后。
林雉飞本能向声源找去,一只杜鹃立定树梢之上,眼睛骨碌碌转,最终落在她身上。
“陆兄。”她拽住身旁人的衣角,低语,“你看树上的杜鹃,是不是幻境主人?”
陆沉久点头应“是”,同时眼疾手快地施了个束缚术法,把杜鹃锁在树上,而后就是纷纷密密的各类术法一通齐上。
林雉飞也不遑多让,虽然修为恢复不多,但胜在出招快。
遭受两人紧疾的攻击,杜鹃拼命扑扇翅膀,漆黑的圆眼中滚下一颗血珠,砸在无影无形的束缚术法上。
只听清脆的琉璃破碎声响起,刺目的白光乍然亮起。
林雉飞和陆沉久猝不及防被晃了眼,再度睁开时,杜鹃挣脱开了术法,扇动翅膀就要飞离树梢。
“陆兄,它要逃了,我们快追!”这杜鹃快要撑不住了,机会难得,他们必然要乘胜追击。
陆沉久没多废话,拉住她踩着祥光就追了上去,根本不管下方的奉余门弟子们会有什么反应。
两人跟随杜鹃穿林越山,期间还不间断地施法,对杜鹃发起攻击。
杜鹃淌落一颗又一颗的血珠,就是不肯停下来。
同样的执着也出现在林雉飞两人身上,两人不间断地术法又又又一次打中杜鹃,左边的翅膀折断,这回它再也撑不住了。
杜鹃不甘地啼叫,凄厉哀痛。声量分明细弱微小,可林雉飞就是听得真切,而且耳中刺痛。
她眨眼,忽地,周围景色扭曲变形,所有色彩杂糅成一圈圈的圆。
凄凄厉厉的风声从她耳畔穿梭,刀刃般锋利地刮过她的脸颊。
“怎么回事?!”她声线在风中颤颤。
同样的感受也在陆沉久身上发生。
察觉到林雉飞的不安,他顾不得礼节,掌心稳稳托住林雉飞的手,向她传递安神的术法:“幻境在撕裂,我们很快就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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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了。”
感受到手中源源不断传来的力量,林雉飞慌乱的心渐渐恢复平静。
前方,杜鹃急转弯,一头撞在糅合成圆盘的景色中。周围响起玉珠砸落在地的声音,混杂在一团的颜色吓得各自分散开,重新拼凑成了一处熟悉的山崖。
“是我爹爹!”林雉飞一眼就看到了风长康站在崖边。
他手中握剑,发丝随着他凌厉的动作激烈震荡,脚下的翠草如浪奔涌。
这套剑法林雉飞再熟悉不过,是爹爹曾经教过她的——散修的剑法。
任画面出现得再突兀,她也立刻领悟了,爹爹这是在偷偷练习散修的功法?!
她下意识警惕地环顾四周,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在猛然撞见树丛中的缥缈术法狂跳不止。
“爹爹,小心……”她想提醒爹爹有人在窥视。
但话音刚出,自己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前疾驰。发出的声音被撞碎,飘荡在空茫天地。
她目光往陆沉久的方向找去,见陆沉久一直紧随自己身旁,顿时安定不少。
两人跟随杜鹃越过崇山峻岭,穿过灼灼霞光,一路向下,来到山腰,奉余门弟子们平日比试的广场。
时节变化,只能透过漫山枯黄的枝叶看出此时是秋光天气。至于是过去几年,还是回到几年前,都无法判断。
杜鹃停落树梢,林雉飞和陆沉久得以安定观望。
比试台上,风长康和袁正同正激烈决斗中。
风长康的衣服沾染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出招的力道虚浮无力。反观袁正同,白衣干净,攻势迅猛狠毒,压得风长康节节败退。
林雉飞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爹爹的修为比袁正同高出一大截,不可能打不过他!一定是袁正同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暗算爹爹。”
陆沉久端详片刻,声冷音重:“你爹爹中毒了。”
光影一晃,风长康脚步凌乱后退,跌入树影之中。袁正同看准时机,飞快捻诀,几团气流化作箭矢,径向风长康的脖颈和心口而去。
风长康当即幻化出长剑,指尖施法在剑上画出符文,他浑身气势变化,提剑挥舞,三两下就破了袁正同的术法。
只是这剑法,走的还是散修路数。
顷刻间地动山摇,杜鹃动身,拖拽着林雉飞两人再度向下飞行。它身形摇晃,那只受伤的翅膀好几次都使不上劲,差点害它坠落,也不知是什么力量或信念让它如此坚持。
这回他们停在了山下的一条小路上。
风长康脱下奉余门服饰,穿着浅灰色的布衣,肩上扛着一个包袱,正沿着小路往外走。
他身后不远处,宋行之双手贴在嘴角,弄成喇叭状,冲风长康边喊边小跑追去。
两人的对话林雉飞完全听不见,四周万籁俱寂。
阳光穿透过树叶洒落下斑驳的金光,映照着说话的两人。
宋行之神色激动,说话时手也跟着挥动,脸颊涨红起来。但无论他气焰是烈是歇,风长康从始至终不为所动,平静得像旁观者。
林雉飞从宋行之的口型中依稀辨认出来一两句话。
“为何要修习散修术法。”
“风师兄,你糊涂啊!”
林雉飞努力辨认,忽然地面出现一片硕大的阴影,悄然逼近风长康两人。
她正欲抬头,陆沉久的冷冽话音响起:“袁正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