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行之脚步刚踏入风长康的房间,泪水就如瀑布,止不住地奔流。
哭声逐渐转大,他尝试压制,但泪意偏不如他愿。
闭目静养的风长康就是被这哭声吵醒的。
他眉峰紧锁,有气无力地出声:“谁,谁在外面?”
问完,他思绪清晰几分,便猜到外面在哭的人是谁。他这院子除了九师弟宋行之,谁还愿意踏足。
外面的人顶着哭腔回答:“风师兄,是我。”
好好一个身躯高壮的男人,边擦拭泪水边走到风长康的床前,分外可怜。
宋行之发现自己的泪根本擦不完,走两步掉四滴,再擦下去,袖子就湿透了。
风长康递给他一条帕子,他素来爱干净,衣袖里总会揣着两条干净的手帕:“我平安归来,你却哭成泪人,是不希望我回来吗?”
宋行之接过帕子,胡乱抹脸:“对不起师兄,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去魔域受苦受难。全是我的错,师兄你痊愈后,要打要罚我都认!”
他说得真心实意,只是碰上他的哭腔,本该温馨感人的画面,突然显得滑稽起来。
风长康心底叹了口气,忍笑道:“这事和你关系不大,真要攀谁错,只能攀到二师兄……”
话音戛然而止,他眸光暗下来,挥挥手准备赶人。
结果话没说出口,就被宋行之抓住手,抢先发声:“果真是二师兄陷害师兄你的!我早就怀疑了,养伤的这些天,我不停回想当日情形,总觉得那日二师兄不太对劲,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风长康盯着他,久久没有出声。
“风师兄,你能走吗?”宋行之突兀一问。
虽然不知道宋行之要做什么,但风长康还是听话地回答:“不太能。”
这意思便是,短时间短距离,他可以走动一下。但时间一长,他身上的伤就撑不住,频频传来疼痛。
宋行之可惜,不过没有气馁:“没关系,师兄起不来也没事,有你这个当事人的证词就足够了。”
风长康眉眼凝重,追问“你要做什么?”
宋行之迎上风长康投来的视线,目光坚定且锐利:“为师兄讨个公道!师兄你且在此等着。”
他眼下泪痕都没擦拭干净,脸颊上泪水沾染过的地方倒映着荧煌烛火。
不等风长康反应,他像阵风,蹿了出去,徒留一道虚影随风消散。
娇嗔的猫叫从窗台传进来,风长康收回神,向窗台看去。
一只黑猫站在窗台上,直勾勾地看他,圆溜溜的兽瞳透着一丝难以理解的情绪。
似乎是……怀念。
风长康被盯得浑身发毛,起身下床,走到窗台前,挥手将黑猫赶走。
确认黑猫不在附近了,然后关上窗。
他挥袖打掉烛火,房间内骤然归入黑暗。不过他并未立刻回到床上,反而站在窗台前,不说话没动作,好似魂魄离体。
许久,一声猫叫再次响起。听声音,离风长康的住所有些距离了。
他身形动了,走到床边,躺回床上。
猫叫声越过山林树丛,一路顺着石板路来到鸿阳尊者的院落前。
它扭头看去,那两道飘荡的魂魄紧追不舍。
“陆兄,它停下来了,快施法!”林雉飞指着黑猫,朗声呼唤。
黑猫很平静,不躲不避,回头往鸿阳尊者的院落看去。
待它的兽瞳里逐一倒映出三道身影后,它尖锐地嚎叫了一声,然后消失在黑夜中。
紧赶而来的林雉飞双手叉腰,喘着粗气不甘地跺了跺脚:“它这是溜我们玩呢!”
“不。”陆沉久指着窗户映照出的三道人影,“它在给我们引路。”
林雉飞这才注意到,他们竟然追到了鸿阳尊者住所里。
她冲陆沉久挑眉:“来都来了,走,我们看看去。”
仗着没人能看见,林雉飞拽着陆沉久昂首阔步穿过墙,进入房子内。
偌大的房间里,鸿阳尊者坐在上首,端然肃色。
宋行之气恼地拧紧双眉,盯着略显心虚的二师兄袁正同。
“行之,大晚上的你拉着正同来我这,还气势汹汹的,是要做什么?”鸿阳尊者面色不悦。
大半夜的,他都换好寝衣躺进被窝了,结果突然被小弟子叫醒。
这情况换谁来会有好脸色?
宋行之像压根没察觉到师尊的愠恼,指着袁正同怒斥:“弟子是来揭发二师兄的!”
“师弟,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你是被风长康蛊惑了。”袁正同急忙上眼药。
还暗戳戳地挑拨离间宋行之和风长康的关系,生怕等会儿回答时只能被宋行之牵着鼻子走。
鸿阳尊者听得云里雾里,隐约猜到是弟子们的矛盾,还涉及不在场的风长康。
他头疼不已,暗骂这群兔崽子,不好好修炼,净惹这些无脑的祸事出来。
“你们一个个说,到底发生何事。”
袁正同抬抬手,谦让起来:“师弟你先说,我倒要看看风长康在你面前是如何诬赖我的。”
宋行之在此之前已经找到铁证了,本来打算直接甩到师尊面前的,但见二师兄不急于辩解,估计也是有备而来。
他默默把术法收回,看看二师兄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师尊,风师兄此前为救我误入魔域一事,是乃二师兄故意为之。”宋行之一开口就是惊天骇言。
不止鸿阳尊者,连魂体的林雉飞都张大了嘴巴,揪着衣角,忐忑地等待宋行之的后话。
鸿阳尊者看了眼恍惚且笑容僵硬的袁正同,这还有什么事是他猜不到的。
做事都不知道收收尾,还叫同门师兄弟发现了……他抬手揉了下眉心,烦躁不已。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袁正同如此愚蠢。
“继续说。”
宋行之详细讲了当日情形。
那会儿他被分配到队伍最末,和一些小魔打打架。后来二师兄退了下来,说让他历练历练。他没多想,兴致冲冲地就跑了上去。
倒霉的事来了。
刚刚还纠缠袁正同的魔将,不知为何盯上了他。他哪里会是魔将的对手,几回合下来就败下阵来。幸好风师兄及时赶来,将他救下。
“风师兄本可以全身而退的,结果脚底忽然踩中阵法,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那魔将瞅准机会,给了风师兄又一个重击,拽着头疼脑昏的师兄就进了结界之中。”
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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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之说完全部过程,袁正同脸色渐渐缓和,瞄了鸿阳尊者一眼。
师尊面色如常,不见有怒。很好,形势于他有利。
袁正同辩驳道;“师尊,我是瞧小师弟无聊,并且当时魔族被我们打得节节败退。我就想着借此机会叫小师弟练练手,谁能想到风师弟会失误,遭遇不测。”
他避开对自己不利的事,把责任全推到风长康身上。
意思就是——全赖风长康自己修为轻浅,运气不好,就算他袁正同真有错处,那也是他太溺爱小师弟,没有分清状况。
鸿阳尊者目光扫向袁正同,两人对视的一秒,袁正同心头一颤。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师尊……
但师尊并未替宋行之说话,是不是就意味着,师尊与自己是统一战线的。
袁正同还在犹豫,就听见鸿阳尊者喊了他。也是鸿阳尊者接下来的话,让他彻底确认了,师尊就是站在自己这头的。
“袁正同,你是二师兄,做事要考虑周全,不能师弟妹们说什么,想要什么你就成全他们。”
袁正同躬身应“是”,低垂的脸在人看不见的阴影下勾唇一笑。
师徒俩一唱一和的,看得林雉飞直接冲上去,对着袁正同就是拳打脚踢。
只可惜她如今是魂体,拳脚压根碰不到袁正同,做了一场无用功。
等她发泄完,陆沉久徐步走到她身旁,柔声劝慰:“累不累?我记得袁正同侥幸活到了如今,等出了幻境,我同你一起去奉余门教训他,给爹爹出口气。”
“好!”林雉飞双手抱臂,气狠了,没发现陆沉久口中的称谓问题。
另一边的宋行之见状,唏唏冷笑:“二师兄的错仅仅是考虑不周全吗?既然如此,二师兄应当有证据能证明你的清白吧?”
“行之,我绝对是清白的。”袁正同捏紧拳头,心里对风长康的怨恨更深,“你想要什么证据?谁能料到风师弟那么倒霉啊。”
鸿阳尊者只想尽快解决此事,见宋行之不依不饶,怒目攒眉:“好了行之,事情既然有结果了,莫在纠缠。”
宋行之不再藏他的底牌,掌心引出豆大的气团:“二师兄当然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此事就是二师兄你做的!”
那是一缕气息,甫一接触外界,就飘飘摇摇想要往袁正同身上靠。
袁正同肩膀颤抖,抬手就想把气团抓回来,却被宋行之闪避开了。
宋行之气势凌凌,厉声高喊:“那阵法就是二师兄你故意放的,唯有风师兄进入阵法内才会起效!”
这是奉余门内的一种高阶阵法,须得以自身气息为引,就可以指定阵法的作用对象。
疗养伤势的时日里,他一直在回忆,渐渐对二师兄心生怀疑。
今日找风师兄道歉时,他这才抓到关键,不惜违反宗门戒律,半夜私自乘云外出。
幸好二师兄自负,并未将阵法善后。他施法,找到只有亡灵魂魄能看见的气息,将其安置好,再疾驰祥云回到奉余门。
“师尊。”宋行之朝向鸿阳尊者,“如今铁证如山,还请师尊判决,还风师兄一个公道!”
林雉飞飘到宋行之面前,笑容灿烂,为他鼓掌。
“宋师叔威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