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侯轻启唇瓣,欲再试探。
但明晖的话音阻断了他:“侄儿,你觉得有朝一日梧桐树彻底消亡后,我们羽族该何去何从?”
光线转动,眼下投落的一层阴影拉下他的眼眸,叫他注视着地面。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绛侯眨眨眼,绷紧的身体稍有放松。
明晖指节轻叩桌面,目光幽深:“三百年听着很长,转念想想王叔如今都四百八十来岁了,已经度过一个三百年了。”
残阳携着凉风徘徊在房间内,庭院外夏蝉撕心裂肺地嚎叫,扰地云层倏然散开。
蝉鸣着实喧闹,吵得绛侯思绪纷乱无章。他抬手摁了摁太阳穴,脑海里一遍遍重复明晖的话。
他很少会去想这个问题,多数时候都在寻找救梧桐树的方法,或凤凰的线索。
何去何从啊……
说实话,绛侯觉得车到山前必有路。
天道若要他们死,他们如何挽救都是无用功。若要他们生,即便绝路了也能寻得柳暗花明处。
何苦去百般纠结未到临的未来呢,不如顾好当下,尽自己所能去做就好了。
他凝气沉声:“侄儿认为一切皆有天道决定,羽族未来究竟怎样,天道早已定好。”
“天道,呵。”明晖冷哼,目光阴鸷,嘴角勾起讥讽的笑,“天道叫我死我们就得死?凭什么!”
绛侯惊诧地看着失态的王叔,这是他自有记忆以来头一次见这样的王叔——褪去往日翩翩温润公子的形象,眉宇间堆满怒火,表情阴寒,周身绕着浓重戾气。
“王叔,你……”
蝉鸣倏然变大,把绛侯的话打断。他眉头一蹙,刚要继续说,就见四周涌起充沛法力,带着逼人的气势在他脚下腾起。
不好,是阵法!
绛侯反应过来后立刻施展法术,然而通身的法力就像被扣在丹田了,动弹不得。
他看向端坐的王叔,那张素净面容浮上疏离,眸光凛冽,好似水阔波狂的海面,无限杀机尽显。
这下绛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为什么,王叔?清露蝶果真是你带来的!”绛侯红着眼质问,眉宇弯折,眼里王叔的模样愈发模糊。
明晖默不作声,静定对上侄儿眼底的失望,交叠的手指力道收紧。
笼罩在绛侯脚底的阵法倏然闪过刺眼白光,彻底生效。
一股强大的抽离感袭来,须臾便将他的力气抽空。除了嘴还能骂,其余肢体动弹不得。
“王叔!你出生时梧桐树有了好转迹象,自你修行来,日日去照料梧桐树,羽族子民都敬仰您。为什么,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晖眉头轻跳,手背上青筋暴起,温润不再,冷锋展露:“好转?呵,它又好了几时,仅仅两千六百三十一个日夜,所谓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他站起身,交叠的手分开,指节泛着青白。
“你说羽族子民都敬仰我,可为何每次我在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有失望和恐惧?我去过凡尘,那儿的飞禽皆会因环境变化迁徙到宜居的地方,偏生我们开了灵智的羽族要死守一棵树……”
他冷笑两声,眼尾轻压,讥嘲道:“侄儿觉得,到底是飞禽开了灵智,还是我们羽族呢?”
绛侯嘴唇颤了颤,而后崩得笔直,眼底坚定不移的信念竟悄然溃散。
他想不出辩驳的话语,思绪如一地乱珠,不知如何拾起。
“你就老实在此处待几日吧。”明晖把目光从绛侯身上挪开,脚步径直往门口去。
绛侯修行不过七十年,修为与明晖比之差了不止一截。除非明晖自身修为受损,否则让他短时间内破明晖的阵法简直难如登天。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总要寻条生路,或者能联系上外界的方法……
他艰难地仰起头,目光游走在殿内。
天地步入黑夜,殿内未曾明灯,他只能借助阵法的光芒去寻找破绽或其他。
他视线忽然停在明晖常看的画上,倒映着羽族百姓的眼眸染上疑色。他眯起幽绿的眼,仔细端详起来。
没看错的话……
那棵树的叶片被啃咬出的痕迹,和清露蝶啃食出来的很像啊。
他急忙在记忆里寻找这幅画的相关信息,如何人所画、画于何时以及何地。
可惜这阵法将他困住,否则他便可操纵魂息去一探究竟了。
也不知王叔会做什么。
他长叹一口气。
希望于林稚飞和陆沉久能够早日发现他,或者他快些找到破阵法的方法吧。
**
娟娟月下,阆风宫灯火通明。
后方一座偏殿内传出焦躁杂乱的踱步声,脚步每响起一次,便有一声轻叹紧跟。
烛火映照下,两道一静一动的黑影拓在窗上。
俨然是林雉飞与陆沉久。
绛侯离开前把两人安排在两座相邻的房间。
随着时间流逝,林雉飞迟迟不见绛侯归来的身影,当下又急又躁,忙往陆沉久所在的房间跑。
陆沉久一味就叫她等,她都等多久了!明显人绛侯是出事了,还等什么呀,依她说就要去清都宫找明珀给明晖施压。
然而陆沉久还是那句:“再等等。”
气得林雉飞感觉全身血液都倒灌到脑袋里了:“哎呀,陆兄,你怎么跟顽石一样啊……”
陆沉久:“再等等。”
林雉飞:“……”
于是林稚飞便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偶尔瞥一眼坐在檀木椅上气定神闲的陆沉久,心底无名火烧得旺,却又散不出去。
她又低声暗骂:“顽石!”
陆沉久唇角微扬,指腹摩挲着茶盏上的兰花浮雕,乌眸沁着笑,目光每次都能精准落在林雉飞身上。
他在林雉飞这个年纪碰上难题也难保持冷静,总头脑一热就冲着要去解决。或者要从师父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乱如麻的思绪才会归整回来。
如今修行多年,心性较之前说一句稳如泰山都不为过。
毕竟无人能飞升,那就说明世人的终路皆在黄土之下。经历的一切不过是步步踏入黄土坑,有点差异那仅是步子或快或慢的问题。
想透了,心境就成宁静的水面,不再陷于执念,为一时的喜怒哀乐所困。
陆沉久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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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要劝说林雉飞冷静或是别着急,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此刻她无缘,自己说再多也仅是浪费口舌。
“陆兄。”林雉飞在案几前停下脚步,视线定在陆沉久面上,缓缓向他迈近,“你该不会……”
陆沉久眉头一跳,指腹捏紧茶杯:“该不会什么?”
林雉飞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小脸正色凛然:“你该不会是明晖派来的卧底吧!”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陆沉久听到这句话,还是没绷住表情。
他扶额,一句无奈的叹息从他口中飘出,然后他放下手,趁林稚飞不备,轻轻戳了下林雉飞的眉心。
咬牙切齿道:“你是我上辈子欠的孽债吧。”
“那你为何总要我等等等,万一少帝有危险呢?”林雉飞托腮,眼睛里全是疑惑。
陆沉久神色恢复,轻描淡写道:“他就是遇险了。”
“啊?”林雉飞桃花眼瞪得溜圆,“既然你都知道,还在劝我等什么?”
她自幼只知修行,爹爹很少教她为人处世要怎么做。她偶尔问起,爹爹就叫她随心即可。
长久以往,她做事就习惯了顺心而为,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
陆沉久眼底噙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一字一顿道:“你,猜,猜。”
“陆兄,你学我!”林雉飞猛地站起,叉腰怒视面前人,脸颊羞红了。
原来这句话说出来时这么欠揍吗……
陆沉久轻笑出声,给自己又续了一盏茶:“你未曾说不让学。”
“好了。”见林雉飞咬着唇,半晌憋不出一句话来,他怕真给人气狠了伤着身体,“不说笑了。”
闻言,林雉飞双手摊开平放在胸前往下压,同时樱唇里吐出一口长气。做了两遍后,再度绽起笑颜:“那你快说,到底等什么?”
陆沉久侧过脸,视线对准一扇紧闭的窗,抬手轻挥。旋即就有一缕细风近前,一举打开窗。
灯火照彻整座金碧辉煌的阆风宫,黝黑的天都沾了几分白。
他清寂的声音响起,只说了三个字:“等天明。”
林雉飞锤了一下他的手臂:“又打哑谜!”
说来说去还是只说等,不说为什么等,等完后要做什么。
陆沉久站起身,徐步走到窗前,望着驱散繁星的孤傲的月,沉声:“依照近日明晖所作所为来看,他偏爱利用道义,蛊惑百姓,借百姓的手来击溃我们。”
“绛侯遭难,想来明晖已然走到了悬崖边,接下来定会使出绝杀,且会很快。”他逐一分析,“明日他必有动作,至于是否立马要了结你,他还要观察你的反应后做出选择。”
“啊……”
林雉飞感觉头痒痒的,好像要长脑袋了。
这些都是怎么推断出来,又关联起来的啊?!
她又生出新问题:“那我今夜就去找他,与他拼死一搏?”
既然人家都被逼到绝路,准备杀自己了,那她总不能等着被杀吧?
陆沉久回眸,耳边仿佛听到天崩地裂的巨响。他舌尖压了压上颚,声调冷平:“不,你要将计就计。”
“今夜你先回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