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假公主她不演了 > 76. 跌落
    “等等……父皇!”何就猛然抬头看向皇帝,眸中盈满了难以置信,刚刚蓄起的眼泪大滴落下,砸在衣裙上,没入布料肌理中。

    江德寿闭上眼,有些不忍再看。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侍卫已走进来,伸手便要去拽何就。此时局势明朗,众人也领会了皇帝的意思。

    “父皇!”

    “父皇……”

    “陛下。”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

    随着声音落下,皇帝突然抬手,止住了侍卫的动作,目光随之瞥向三人,表情冷硬,却叫人看不出他此时在想什么。

    即便得知被人戏耍,他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如此喜怒不形于色,本身便已叫人畏惧。

    殿中侍奉的侍女太监听见这三个声音,纷纷抬头,看向她们。

    只因开口叫停皇帝动作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含瑛,以及贵妃。

    *

    傅文珏此时身处宫外,顶着那张假面端坐在简陋的屋舍中,眼下几个人跪在他身前,眸中皆是激动神色。

    他敛目起身,刚想接过他们手中的锦囊,却在离开座椅的一瞬间,没来由地在胸口感到一阵绞痛。

    这痛感稍纵即逝,来的莫名,似乎连带着牵扯的心脏有些惴惴不安。

    其中感受难以言说,以至于他突然间有些失神。

    就在他争怔愣的片刻,一个糙汉子伸出手小心翼翼向前又递了递那枚锦囊。

    “殿下?”

    他虽不明白殿下为何突然神情一变,却仍旧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双手捧着锦囊。

    这枚锦囊,正是前些时日太医带出宫来给他们相看的信物。

    众人得到希望,他们曾怀疑过,彷徨过,却在见到殿下真人后,那点犹疑烟消云散。

    这位小殿下虽然其貌不扬,却待他们十分宽宥。即便起初他们抗拒无理,却仍旧摆事实,讲道理,认真许诺着未来。

    如此礼贤下士,若不是虚怀若谷,心有大志,演是演不出来的。

    他们又有什么理由不跟随?

    傅文珏被那人的一句“殿下”唤回神,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面色和缓地接过了他手中的东西,小心翼翼揣回怀里。

    这是他母妃给他留下不多的遗物了。

    想到这里,傅文珏压下心头莫名的的不安,开口道:“既然此事已说定,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寻到那样东西,如此我们才算师出有名。”

    那糙汉子挠了挠头,迟疑片刻,破有些吞吞吐吐的意味。他道:“殿下说的是。只是此事还需要一些时日,属下知道殿下在宫中过得艰难,还请再忍耐忍耐,此时不可打草惊蛇。”

    另一个人则说话直白了很多,他抢着开口道:“对啊,殿下,听闻你还要伺候那狗皇帝的公主,属下为你鸣不平!但现在你姑且再忍忍,等我们把这狗皇帝掀翻了,那公主还不是要跪地认错?”

    傅文珏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心中生出了一股很微妙的感觉。

    他起初也像他们这般认为尚公主是一件上不了台面的事,要受人凌辱,可实际相处下来,何就却待他极好。

    于是慢慢地,他边勉为其难接受了这个有些粗俗急色的女人。

    他瞥了眼正在忍笑的魏太医,道:“为了大业,受些委屈又何妨,比不上各位兄弟在外面奔波苦等。”

    众人听到他这样讲,心中更是激动,一个个卯足了劲儿保证自己定会快些找到那东西,让殿下放宽心。

    甚至有人还安慰起傅文珏,说他只是暂时委身于公主,等他们拿了东西。杀了狗皇帝,定有让她后悔之日。

    魏太医咳嗽了几声,方才压下快要喷薄而出的笑声。

    傅文珏捏了捏眉心,有些无语。

    除了必须要他学什么侍君之礼,倒也没有他们想的那样不堪。而且这礼数倒也……

    此间乐,不足为外人道。

    他垂眸捻了捻手腕上的玛瑙珠串,唇角勾起一个不是明显的弧度。

    眼看着天色渐暗,他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浓厚起来。

    从刚刚开始,傅文珏便一直心怀惴惴,今日怕是回不了宫了,他出来时间太久,若是何就回了宫去寻他,会不会看出些什么差错来?

    亦或者更糟的……她若是执意同他亲近……

    想到这里,傅文珏眸中闪过焦躁,他端起茶盏,饮了半杯,才压下心中躁意。

    他将其定性为——此时只是在为不可掌控之事而感到焦虑。

    绝不是因为在想她。

    *

    众人之所以听见三人同时开口,皆是一愣,乃是因为——这还是头一回见到贵妃与太子同时为一个人说话。

    皇后与贵妃不睦已久,二人维持着不尴不尬的地位。皇上后宫女人并不多,二人生的孩子又都是后宫中独一份儿的,可即便如此,她们却依旧会将彼此视为威胁。

    皇后与贵妃相争,不是一日两日了。

    今日这场景……却让人觉得有些看不明白。

    众所周知,何就是皇后派人寻回来的。可在贵妃指认她身份为假时,皇后却一言不发,并不辩解。

    而贵妃却在揭穿何就身份后,即将把她后路斩断之时,又开口拦住了皇帝。

    众人懵了很久,完全不知她们究竟是如何想的。

    太子祯溯看了一眼贵妃,眸中坚定。他虽然也不大明白如今是何种情景,但此时若他再不开口,何就便要被处死了。

    身份真假,他顾不得分辨,但……

    但让何就去死,是万万不能的。他做不到冷眼旁观。

    于是祯溯头一回如此坚定地抵抗圣意,即便刚刚遭人打断,也并未退缩,而是再度开口道:“父皇,儿臣求您饶过何就一命。”

    贵妃听闻,眸中闪过嘲弄,看一眼祯溯转而轻笑道:“兄妹情深,倒实在难得。陛下。依臣妾看,或许这丫头也不是有心的。”

    静静看着二人说完了话,皇帝却没有什么表示,一双眸子沉沉的,辨不出喜怒。

    何就此时跪在原地,心中一片冰冷,她已渐渐收起眼泪,不再做那可怜之态。

    装可怜无用,那倒不如省些力气。

    可省些力气来做什么呢?逃跑难于升天,可要她认命……

    不,她不认。

    如今的偃旗息鼓也只是在思索机会。

    此时殿上的场景落在她耳中,听着贵妃替她开脱的话,何就心中没有半分的轻松。

    这话明面上是在替她辩解,实则来了一招祸水东引,摆明了将她身份错认的事往皇后头上扣。

    这倒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起来。

    何就垂眸思索着,指甲陷入掌心,想要用疼痛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毕竟即便自己平日里再如何惹她讨厌,终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罢了。对贵妃够不上威胁,甚至说不上烦心。

    只有此事背后的皇后,才是贵妃最忌惮的人

    一旁的含瑛抿紧唇,看着何就此时跪坐在地上,垂眸不语的样子,心中只觉得很奇怪。

    她奇怪的是自己的心思。

    含瑛并没有因为何就此时的落魄而觉得很开心,甚至刚刚那一句父皇,只是她情急之下喊出来的。

    她竟也有些搞不明白自己心中想法,生出些迷茫来。

    也不知母妃是何时找来了这个“真公主”,如今想来,那些时日里,母妃一直劝她要耐住性子,怕就是在准备此事。

    可还没等她耐着性子,摸着心口,咂摸出个缘由来,便听见母妃又开口了。

    贵妃继续道:“陛下,也许何就是有苦衷的,亦或者……问题并不出在她身上。她也是受了人的诱导指使也说不定。”

    贵妃红唇微启,将一番话说的慢条斯理,视线却直勾勾的看向皇后。简直要将意图摆在了明面上。

    皇帝淡淡看着众人,半晌后,终于开口:“贵妃,若依你所言,该如何处置这个冒名顶替的女子才好?”

    女子。

    何就低着头,听到这个称呼,倏然笑了一下。

    一个时辰前,他还是皇帝口中的女儿,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如今,却是连个名讳也不配称了。

    天家冷漠,合该如此。

    她是骗子,也本该去死。能活,是她侥幸偷来的,若不能活,她这样轰轰烈烈地活了一场,也算很值了。

    只是……

    是她这种市井小民,即便口中如何辩解,心中也骗不了自己。她曾对皇帝抱有不切时宜的幻想,正是这份幻想,为红墙黄瓦,添了一分不真切的期待。

    在没说出口的瞬间里,她也曾经期待过拥有一个阿爹。

    或许是这个愿望太过强烈,以至于曾有那么一时半刻,她也错认过皇帝,真的把他当真当成了她的阿爹。

    在梦里,她也曾偷偷祈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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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可以不是皇帝,甚至不是什么体面的人。

    只要是阿爹就好。

    给她一个和乐的家,哪怕要她日日去倒夜香,她也开心,

    何就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裙,回味着刚刚那个称呼,脸上胸口都火辣辣的疼,似是生吞了炭火一般。

    她沉默许久,面上虽看不出什么,可实际上在她做出这种抢人身份的事,还被当众拆穿后,此时她已没有力气再抬头去看这些往日熟悉的人。

    贵妃笑得开心,声音婉转带了娇媚,即便皇帝没有接她话茬,依旧开口道:“不过是一个小丫头,阴差阳错入了宫,如今知道错了便好,认清自己的身份,比什么都好。”

    她蹙眉思索须臾,继续道:“如今陛下寿辰将至,若是将人杀了,见了血腥,倒是不美。不如——”

    贵妃脸上笑容更盛,她转脸看向皇后道:“不如就贬为奴籍,做个小小侍女,在这皇宫中伺候主子也好。毕竟,当过主子的人,更知道主子想要什么,不是吗?”

    皇后蹙起眉,看向贵妃的眼中有警告和不悦。

    若是直接杀了倒也干净,可如今这变成奴婢,怎么看都像是在打她的脸。

    皇后从始至终都没有慌张,但此时贵妃的一句话,却惹怒了她。

    皇后目光冷冷的看向贵妃,眸中闪过一瞬的杀意。

    她母家有从龙之功,又为皇帝诞下太子,而且此事又牵扯到那个女人,即便出了这等事,皇帝也断不会对她做什么。

    当年那个女人离宫后变得疯疯癫癫,死在了外面,这事情中就有陛下的一部分手笔,所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事,都已经成了这宫中不能说的秘密。

    可贵妃不知道,寻了个女人回来便当成宝,还妄图以此事来打压她,觊觎皇后之位,想真可笑。

    皇后眼中闪过冷意,表情没什么变化,依旧看上去淡定从容,仿佛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看客,不曾置身其中。

    皇帝静静看着贵妃,道:“爱妃说的有理,那便由从今日起,降何就公主为侍婢,就去……”

    他视线在太子与含瑛之间流转,太子见状,想要开口,却在下一刻被皇后一把扯住了衣袖。

    “就去侍奉含瑛吧。”

    皇帝话音落下,轻飘飘决定了何就的去处。

    从始至终,皇帝都是游刃有余的,甚至没有多少严厉之色,顷刻间,要何就去死,下一刻又将她从鬼门关边拉了回来。

    何就闻声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说不上此时是何种心情。

    “陛下,那姚阙她……”贵妃又道,视线中满是期待的看着皇帝。

    皇帝视线落回到那女子身上,从刚刚发现何就身份开始,便没再多看她一眼。

    此时皇帝似乎认真打量了她一番,开口道:“你留下,其他人退下。”

    “是。”

    ……

    何就是如何走出宫殿,又如何剥去公主服饰,她已经记不清了。

    等她再回过神来,便已经身处含瑛宫殿的角房,坐在了偏僻角落。

    她感受着身下冷硬的床榻,面对着周遭侍女们或多或少地打量,只一味沉默着。

    “还愣着做什么,公主要沐浴。”帘子一掀,是含瑛身边的贴身侍女前来催促了。

    何就静静坐在一角,面无表情得看着他们忙碌起来。

    因着她之前身份的缘故,这些人不敢靠近她,也不敢欺负她,她此时仿佛置身于一个真空的环境。

    眼下这情形,倒正好让她有心思捋一捋如今的处境。

    说来可笑,她竟是连傅文珏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趁着夜色就被赶到了含瑛宫中,做起了侍女。

    傅文珏呢?

    她不是公主了,那这个驸马呢?他又该何去何从?

    而且自己出了这事,他到底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何就眸中渐渐凝起神采,一颗干瘪的心渐渐充盈起来。

    她想要见他。

    最起码和他说一声抱歉。

    也想……也想看看他如今如何了。不知是不是已经被她牵连了?

    何就骤然起身,从冷硬的床榻上起身,鞋子都没穿好便冲了出去。

    众人来不及阻拦,也不敢真的伸手去拦。

    于是在连声的叫喊中,何就快步离开了含瑛的宫殿。

    何就趁着月色,向着昭华宫所在方向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