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
一声郎笑打破了寂静。
吏部侍郎和老太监两人对视一眼,面容都充斥着疑惑和害怕,还从未见过永安皇帝如此开心的样子,实在是不知此乃何意。
那份故意埋藏漏洞的卷宗,历经几轮进士都无人能识破,没想到,却被裴清昭看出来了,甚至勇于将异于考题的答案写进答卷之上!
这是对于自己的巧妙设计,终于被看见的畅快。
看来他不仅能破局,更能立法,一眼便看穿了刑名之下的人心鬼蜮,倒确实是个刑法的好苗子。
“拟旨,”永安皇帝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响起,声线无喜无怒,“封裴清昭……为大理评事。”
一个既能洞察阴谋,又心怀律法底线的人,正是眼下朝局最需要的孤臣,他要将这枚锐利的棋子,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让他去搅动这一池春水,看看究竟能钓出多少潜藏的鱼龙。
“陛下....往年新科状元都是任命为翰林院修撰....”本着自己的职责所在,吏部侍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
“看不懂答卷,就去请教一下大理寺卿,别在这给朕丢人现眼。”说完,他挥了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遵旨。”吏部侍郎扶着颤颤巍巍的膝盖,一边屈膝一边往后退,直到退到门口,他缓缓喘了口大气,抬起衣袖擦了擦额间的冷汗,幸好,幸好啊!幸好还活着,幸好没有被发配岭南啊啊啊!
————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一阵由远及近、十分规律的马蹄声此起彼伏。
“咚、咚、咚。”
裴管家放下手中的扫帚,起身开门,伴随着门闩落下,门扉开启。
只见门外站着数人。
为首者,是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绯袍的老太监,他神色端凝,双手恭敬地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在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人扶着老太监,另外一人捧着用锦缎覆盖的托盘,再往后,是几名按着仪刀、肃然而立的金吾卫士兵。
他并未立刻进门,而是用清亮的嗓音问道:“陛下敕旨在此,新科状元裴清昭,可居于此处?”
这一声,如同惊雷,裴管家立刻意识到定然是赐官了,声音恭敬道:“回禀官家,裴清昭是我家公子,请进来稍坐片刻。”
老太监微微颔首,面容平和,和和蔼蔼道:“行,且让你家公子出来接旨吧。”
须臾,裴府府中所有人都齐聚大厅,裴父一眼便看到了元申鹤,这可是陪伴永安皇帝十余载的老太监,他端起茶盏奉上:“元公公,先喝口热茶缓缓身子吧。”
元申鹤微微颔首,裴父身为太医游走于陛下和后宫之中,两个人自然是时不时就打个照脸,如今他儿子荣获状元,甚至能让皇上亲自封为大理评事,往年的新科状元是九品的翰林院修撰,虽然名头敞亮,可并无实权。
大理评事可是从八品下,可直接参与案件审理,若干得好很快就能晋升到大理寺丞,更何况大理寺卿可是皇上的亲信,思忖及此他笑容满面道:“多谢裴太医,令郎着实是优秀,往年新科状元可都是翰林院修撰,唯独令郎是大理评事,前途无限好呀。”
裴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似乎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元公公的神情告诉他没有听错,怔愣片刻后带着些许疑惑道:“那就承蒙元公公吉言了。”
元申鹤捂着嘴笑了一阵,调侃道:“哪敢啊,杂家不过是沾了令郎的光罢了。”
余光中看见裴清昭的身影,只见裴清昭身着一袭云水蓝织金锦袍,领口与袖缘镶嵌着一圈细碎的金线,衬得他下颌的线条愈发清削,肤色冷白如玉,细腰束着锦带,正中嵌着一枚毫无杂质的白玉,就如同他人一般。
元申鹤立刻两眼放光,噙着笑意道:“哎呦,令郎果真是才貌双全啊,好看得紧!那事不宜迟,诸位准备准备。”
“宣旨!”
听闻此言,以裴清昭为首的裴府众人对着元申鹤深深一鞠,尔后撩起下袍,郑重跪倒:“恭迎圣旨,陛下万福金安。”
元申鹤步履沉稳地走到众人身前,两名随从分列左右,徐徐展开那卷明黄绢帛,动作庄重而舒展。
当圣旨完全展开时,他开口了。那声音不再是平常的问询,而是一种独特的、带着宫廷韵律的腔调,清晰、悠长,每一个字都仿佛有着重量:“敕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邦国之兴,在于得贤。今有新科进士裴清昭,文华盖世,器识宏深,朕亲擢为状元,天下共瞻。尔既通经史,当明律法。大理寺,掌刑名重地,须才德兼备者佐之。特授尔大理评事之职,秩从八品下。尔其敬慎庶狱,明断是非,毋负朕望。”
“……钦此。”
圣旨的文辞骈四俪六,但在关键处,如“大理评事”四字,宦官的声调会略微加重,确保跪着的人能听得清清楚楚。
圣旨宣读完毕,余音仿佛还在厅中回荡。
元申鹤将圣旨轻轻合拢,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满脸堆笑:“裴评事,接旨谢恩吧。”
裴清昭以最标准的礼仪,深深叩首:“臣裴清昭,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从元申鹤手中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眉间掠过一抹动容的神情。
元申鹤看裴清昭全程保持着平静恭谨的姿态,听到官职时也未变丝毫,直到接过圣旨时才显露出对圣上重视他的动容与感恩来。
作为常年陪伴圣上见过无数官员的老太监,他倒是高看了裴状元一番,此子稳重自持,顾念皇恩,想必未来必是官运亨通,回头得和陛下美言几句才行。
随后,那名捧着托盘的随从上前一步,掀开锦缎。上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绿色官袍、一枚代表身份的银鱼符,以及那份更为详尽的、写明具体职责和待遇的告身。
元申鹤完成了使命,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微笑,拱手道:“恭喜裴评事了。大理寺乃紧要衙门,还望早日赴任,一展才华。”
裴清昭敛衽一礼,低声道:“多谢元公公吉言。”
元申鹤闻言一笑,凑近贴着裴清昭提醒道:“箱子里的礼物,是陛下说给你的赏赐。”说完也没再看他,转身便离开。
裴父见状立刻紧随元申鹤身后,并示意管家将早已备好的礼金递上,元申鹤没想到裴太医还给随从也都备了一份,见状笑意渐深,笑意盈盈道:“裴太医客气了,送到门口即可,留步留步。”
“好,今日多谢元公公不辞辛劳前来裴府。”
“客气客气。”
送完元申鹤的裴父火急火燎跑回大厅,“兰玉,快让为父看看圣旨。”
裴母摇了摇手中的圣旨,如同能读出裴父的心思般,挑眉笑了笑,“是真的,大理评事。”
“历来不都是翰林院修撰吗?怎么会是大理评事呢?这万一有危险呢?”
“换成寻常人家不都开心坏了吗?这可是八品下,翰林院修撰不过九品,还是个花拳绣腿的职位。”
裴母不以为然,语气中傲气森森,对于这个安排她自然是满意的。
这时,裴乐发出了一声惊呼:“公子——快看!这不是烧尾宴上.....”
由于惊讶过度,裴乐说话断断续续的,众人将眼神转移到裴乐手指所指向的箱子。
奸臣系统忍不住尖叫道:“是澄泥砚,浮云画,狮海笔!!!宿主说的竟是真的!你还真能拿回来啊!不愧是你,揣测君心这块!太厉害了!”
裴清昭目中波光流转,永安皇帝这是用礼物告诉自己,自己这次选对了,若是选任何一个皇子,所得之物只会是一件,可若是追随皇帝,那便是想要什么有什么。
奸臣系统:“没错没错!奸臣就是要这样啊!”
裴母略微有些惊讶,只不过她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故而没感觉。
倒是裴父,还是有些担心。
裴清昭凝于裴父的侧面,劝道:“爹,你可知大理寺卿是何人的亲信?”
永安皇帝这是在用大理评事传达圣意,裴清昭已经归为陛下麾下,另一层含义便是敲山震虎,告诉自己的儿子们,他们的所作所为皆在他掌控之中。
裴清昭内心雀跃不已,虽然他的面容未变,但眸中立即流露出欢喜之色,可以确信未来是可变的。
奸臣系统昂首挺胸道:“当然啦,宿主的任务与未来是牵扯的,自然是可以改变的。”
上一世自己是被封为翰林院修撰。
如今经此一役,他便知晓自己的策略是正确的。
上一世的重要节点,如今他正在一步步修改,裴清昭第一次觉得奸臣系统的话如此悦耳!
裴清昭一语便将裴担惊受怕的思绪抚平,他身为太医,游走于陛下和后宫嫔妃之中,怎会不知道大理寺卿是陛下的亲信。
即使他害怕,可自己孩子眼眸中的雀跃和欢喜,他自然是不会看错的,这个职位虽然危险,可看得出兰玉很喜欢,他顿了顿道:“如此也好。”
裴清昭被封为大理评事一事,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萧鹤川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可总觉得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脑中闪过,一时又捕捉不住,不由蹙眉细想,这个发展已经和上一世出处较大了,究竟是哪一点致使方向上的改变?
仅仅只是因为兰玉未入任何一个皇子的麾下,就能导致如此之大的改变吗?
大理评事,相当于父皇昭示众臣,裴清昭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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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父皇的亲信,可当他转念一想自己为何要纠结于此呢?此事既可以避免大哥对自己没有尽心拉拢兰玉的怀疑之心,又能大大避免兄长们对兰玉的纠缠,可谓是两全其美。
“王爷,李芳书来了。”
萧鹤川定定地看着他,良久之后方慢慢点头,字字清晰地道:“让他进来。”
“是。”
“李芳书见过王爷。”
只见李芳书跪伏在萧鹤川三尺之外,他面容还算清秀,但肤色被刻意涂抹得暗沉不均,眉眼温和,身着一身半旧的灰色棉布衣衫,腰间挂着一串朴素的庙宇钥匙,脚上是沾着香灰的布鞋。
“芳书你来了,本王早就与你说过不必行大礼,快快起身。”
萧鹤川扶起李芳书,对于他半旧的灰色衣衫没有半分嫌弃,拉着他便坐下,“先喝口热茶。”
对于七皇子,李芳书早有耳闻,但还未遇到之前他都只当是奉承话,七皇子身为王权贵胄,怎会体己普通人?
可他错了,半年前他流落到京城郊区外的城隍庙,当时的他身受重伤,饥寒交迫,若非七皇子与军队深夜赶回京城留宿于城隍庙,他早就死在那个荒芜的城隍庙。
醒了之后的场景,让他至今都历历在目。
一众军队中七皇子稳坐于居中,与一众军士们相谈甚欢,甚至可以说是诡异般的和乐融融,仿佛七皇子不是王权贵胄的七王爷,而是他们的朋友,篝火中将所有人的面容映射得格外温暖。
而七皇子见他苏醒,便拉着他一起吃烤肉,全然无半分架子,离开之际甚至还细心到留了些吃食和银两给他。
虽然是他一厢情愿,将七皇子给予的银两拿来修缮城隍庙,他想要延续七皇子的善意,在这城隍庙为颠沛流离的难民撑起一片天地,日日为七皇子祈福。
打破平静的日子来得格外快,恰逢自己素日接济的乞丐在深夜见到了楼兰人,他们一批人出现在郊区,楼兰人长相与中原人差距极大,乞丐只需一眼便看出来了。
因为楼兰与凤羽国两国交恶已有数百年历史,乞丐吓得连忙躲进城隍庙,李芳书自然是收留下乞丐,并给他一些吃食。
楼兰人出现在京城郊区,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报官的话,官爷不一定会信他,他不过是一个自封的城隍庙守门人。
正在焦灼时刻,他想到了七王爷,七王爷定然是愿意信自己的。于是他果断地在天亮后便立刻快马加鞭赶至七王爷府邸。
抵达七王爷府邸后,李芳书看到府中有军士看守,还在踌躇七王爷会不会见自己,自己不过是个被他顺手救下的流浪人而已,可万万没想到待他说明来意,七王爷便以最高礼遇待他,甚至还夸他正气凛然。
不过数日,七王爷竟然亲自现身于城隍庙,告知他那一支楼兰人确实存在,已经被秘密捉获审问了,他立了大功,还被赏了一整箱的金条,甚至问他愿不愿意成为他的下属?
他自然是愿意的!
七王爷给他的任务,是让他继续成为城隍庙的寺主,继续做他愿意做的事情,接济难民和乞丐,若还有重要情报,便可以持令牌直接进入七王爷府邸通报即可。
这对李芳书而言,简直是两全其美的事情,既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又能报答自己的恩人,何乐而不为?
这便是最初的晓生阁雏形,但这是后面的事情。
这个情报输送向来都是单线的,王爷从不会主动联系他,只是这一次不知出了何事?王爷竟然联系自己,因为害怕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所以看到暗号出现在城隍庙之后,他便马不停蹄赶来了,急忙询问道,“不知七王爷唤我前来是有要事吩咐吗?”
萧鹤川自从知道兄长们觊觎兰玉之后,便时时刻刻留意裴府走向,得知裴府近期散出不少仆役,只为探寻李芳书的行迹一事,而自己的兄长们似乎也在留意此事,暗地里也都在搜寻李芳书,想必是为了捉住李芳书讨兰玉的欢心,他断然是不允许此事发生的。
“你近期可是与兰玉有接触?”
“兰玉?”
李芳书自然是不知道裴清昭的字,只不过看王爷提及到此人的时候,神色很温柔,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他下意识想要说不认识,但他知道此人对王爷应当是重要的,于是他便在记忆搜寻了许久还是无记录,脸色颇为犹豫道:“不认识此人。”
“那裴清昭你可认识?”
萧鹤川听到不认识,桃花眼微妙地一弯,一种莫名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他原以为是兰玉有什么际遇是他不知情的呢。
“认识但并没有接触过,京城三大世家之首的裴府公子。听闻最近六王爷就是因为得不到他,故而流连青楼,还包养了一个眉眼颇为相似的小馆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