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墨怒道:“他一个吃里扒外害人的,你还想对他手下留情?”
陈舟道:“小官人先别急着动怒,咱们这事儿已经闹到开封府,若是今日将此人打伤,后天去开封府时,定会怀疑我们是屈打成招。”
秦子墨一愣,随即蹙眉道:“你说得倒是也有道理。”又道,“那怎么办?”
“自然是让开封府处理。”陈舟说着看向满脸惊慌的吴掌柜,温声安抚道,“吴叔,下药跟下毒等同,虽然未出大事,但造成上百人闹肚子,茶坊损失数十贯钱,也不是小事,轻则杖刑,重则下狱。不过你也别怕,只要你到时候主动在堂上交代,我和小官人定会帮你求情,帮你争取宽大处理,挨几板子便好。”
吴叔闻言,赶紧磕头道:“秦小官人、舟哥儿,我定会在堂上如实交代,还请二位届时帮我求情,我不想下狱啊。”
一旦下狱,日后出来,哪里还能寻到养家糊口的差事?何况开封府的牢狱,谁不知道?在里面被狱卒狱霸打骂乃是常事,他一把老骨头进去半年,只怕没命出来。
秦子墨冷哼一声:“行,就照舟哥儿的做。”他也不是傻子,想了想又吩咐两个小厮,“你们去把他看管起来,别让他跑了。”
小厮连连应是,拖着两腿虚软的男人出了门。
秦子墨气急败坏地一屁股坐下,狠狠喝了口茶水,道:“老子真是没想到,吃里扒外的竟是在我们秦家做了二十年的吴掌柜。之前茶坊连年亏本,他都没闹出过什么幺蛾子,怎的生意好起来,倒是生出了二心,你说他到底是图啥?就为了给儿子赚聘礼?”
陈舟笑说:“在一个不赚钱的茶坊一待多年,不管是没本事,还是怀才不遇,他心中定然都有怨气。茶坊如今生意好了,但这钱与他也无关系,小官人顶多每月给他多加一贯钱。若别家老板许以重利,动心也就不奇怪了,至于给儿子赚聘礼,大约只是借口。”
秦子墨嗤笑一声:“他在长运茶坊做了七八年掌柜,一分没赚过,不就是他没本事么?如今奶茶生意起来,便觉得他功劳巨大了?真是可笑!”
陈舟笑道:“这一个月他作为掌柜,应该是没少被人恭维,那朱老板再说几句好听的,还想重金将他挖走,他何时有过这种待遇,自然就飘了。”
秦子墨瞥了眼气定神闲坐在原处的口技师傅,想到什么似的,又觑眼看向他:“这人是你故意请来的?你一早就怀疑吴掌柜了?”
陈舟道:“其实也是今天才确定,这两日店中伙计因不忍见我去挨板子,都暗地里跟我暗示,应是店中出了内鬼,唯有吴掌柜未曾有过表示,我便怀疑上他,今晚故意灌醉他,让口技师傅一试,果然没猜错。”
其余几人连连点头,义愤填膺道:“是啊,没想到竟是吴掌柜。”
秦子墨啧啧两声,笑道:“舟哥儿,有点本事啊,这顿板子你算是逃过了。”
陈舟却道:“眼下还不知那朱老板出什么招,咱们不能掉以轻心。”
“人证在,他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只人证,无物证,他要一口咬定是污蔑,也不是没可能。”
“那姓朱的不是给了银子么?不是物证?”
“谁能证明那银子是朱老板给的?”
秦子墨摸摸头:“这倒也是。”说着不耐烦将跟前酒杯一推,“反正人已经揪出来,还剩一天,你再慢慢想办法。”
陈舟:“……好吧。”
闹了这一出,大家也没了吃酒的兴致,一行人各自回家。
陈舟给了那口技师傅二两碎银,又郑重道了谢,独自一人不紧不慢朝东水门走去。
回到家中,已临近子时,屋内亮着豆大一点灯光。
陈舟刚打开院门,就见屋内窜出两道小小身影,直接朝他扑过来,一人一边紧紧抱住他的手。
“大哥,你回来了?”
“大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陈舟好笑道:“这么晚了怎么都不睡觉?”
“我们等你。”
“放心吧,大哥哥后日不用去挨板子,你们小小年纪就别瞎操心了,都赶紧去睡。”
二郎一听,顿时一蹦三尺高:“大哥,你说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
小妹则笑眯眯道:“我就知道大哥哥会有办法。”
说着打了个哈欠,迈着小短腿往屋内跑:“我要去歇下了,大哥哥说过,小孩子睡得晚,长不高。”
“那我也得去睡了。”二郎紧随其后,追上小妹,拉着对方小手,一溜烟钻回了屋内。
陈舟笑着摇摇头,将院门栓好,也打着哈欠回了屋。
因心里一颗大石头落地,又吃了些酒,这一觉便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家里两个小的醒来,也没叫他,自个儿蹑手蹑脚洗漱,二郎背上包去学堂,小妹喂好了大哥哥前几日给她买的小鸡小鸭,便回了屋中安静读书。
陈舟从床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瞧了眼外头的天色,今日是个晴朗天,连带着心情也变好。
“大哥哥,你起来了,二哥哥买了烧饼和羊汤,煨在小炉上,你洗漱了赶紧吃。”小妹从内屋探出个脑袋,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提醒他。
陈舟笑:“好。”
虽然养孩子压力重重,但弟弟妹妹对他来说,却完全不是负担,反倒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慰藉。
喝羊汤吃了烧饼,陈舟叮嘱小妹几句,施施然出了门。
今天其实很想休息一天,但茶坊少了个人,他也不放心。
到了长运茶坊,却见秦子墨已经带着两个小厮,在店中帮忙,虽然少了吴掌柜,其余几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倒也有条不紊。
“舟哥儿,你来了?”秦子墨笑嘻嘻迎上来。
陈舟点头,随口问道:“少了掌柜,没问题吧?”
秦子墨啧了声:“能有甚么问题,本来就是个混工钱的玩意儿,过几日我跟祖父说一声,让我院里的账房来当掌柜。”
陈舟对此也深以为然。
若吴掌柜真有本事,长运茶坊也不至于连年都是亏损,而亏损这么多年,秦家也没撤了这个掌柜,老东西竟不感恩,甚至觉得是自己怀才不遇,没将他派去油水多的店铺。
确实是该换个掌柜了。
他想了想道:“快过年了,应该会更忙,小官人是该多调几个人手过来。”
“人手的事不用操心。”秦子墨打着算盘,嘿嘿笑道,“等年前正好两月,撇去前几日赔掉的钱,还能赚六十多贯,能给祖父交差了。”
陈舟笑说:“小官人就这点志向?汴京城百万人,一月只赚几十贯,那可太少了。”
毕竟几十贯还不够这纨绔喝顿大酒。
秦子墨摆摆手:“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先把眼前的关过了。”
陈舟也不以为意,毕竟契书已经到手。
他又想到什么似的,不放心道:“你没让人打吴叔吧?”
“放心吧,我让人好吃好喝伺候着,免得他在堂上改口。”
陈舟随口道:“小官人也不傻嘛。”
秦子墨顿时不高兴了,蹙眉道:“你这话是何意?莫不是你觉得我平时傻?”
陈舟赶紧改口:“那倒没有,小官人天资聪慧,就是偶尔有些冲动。”
秦子墨这才满意地扬扬眉头:“本来就是。”
陈舟心中暗笑,这纨绔确实也不算傻,就是没脑子。
这一天茶坊还算太平,只是秦子墨派人去打探朱老板那边的消息,并没打探到,而陈舟这边也似乎没找到物证,只能硬着头皮,让吴掌柜明天自己招供。
因着要去开封府,长运茶坊隔日挂牌修业一日,按着先前张推官规定的时间,巳时刚到,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到了府衙。
秦子墨也没忍住跟着一起去了。
他们前脚刚到,汴风茶坊的人后脚便至,对方也带着好几人,除了茶坊伙计,还有一个泼皮无赖模样的年轻人。
陈舟瞧了一眼,心中便有了计较。
双方各自入内。
张推官一身官袍坐在上方。
“升堂——”
一声惊堂木落下,正式升堂。
“你双方可已准备好证据?”张推官开门见山问道。
吴叔按着秦子墨先前吩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回大人,小的吴长贵,乃是长运茶坊掌柜,因不忍看无辜人员受刑罚,特来对大人自首。是小的贪图钱财,收取了朱老板一百两银子,在汴风茶水中下了泻药。”
朱老板闻言脸色顿时大变,惊惧愤怒一闪而过,但不愧是生意场上的老油条,很快反应过来,怒道:“一派胡言!”说着朝张推官拱手义正言辞道,“此人定是听了东家的命令,来污蔑草民。还请大人明鉴!”
张推官眯着的一双眼睛,稍稍睁了睁,似是觉得这事儿变得有趣,他看了眼吴掌柜道:“你说是你收取朱老板钱财在自家茶坊下药!”
朱老板俯在地上:“没错,大人在上,小的不敢有半句妄言。”
那朱老板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明鉴,定是他们商量好的,推出一人来污蔑我。我这里也有一人证,可证明乃是长运茶坊买通他,故意散播谣言。”
“哦?你的人证在何处?”
朱老板身后的无赖,赶紧跪地道:“回大人,草民王武,便是朱老板说的人证。前几日,长运茶坊的人找到草民,拿了两贯钱,让草民散播汴风茶坊下药的谣言,草民贪图小利,也没多想,便四处告知,直到听说这案子闹到开封府,怕惹事上身,才赶紧跟着朱老板来澄清。”
“是么?那你说说是长运茶坊的哪位找到的你?”
无赖转头朝陈舟一指:“就是这位陈大郎。”
“你——”
秦子墨气得差点跳起来,但想到这是开封府,又老老实实闭了嘴,一口气憋得脸红脖子粗。
长运茶坊其余几人也怒不可遏,可谁也不敢乱说话。
只有陈舟,倒是依旧气定神闲,拱拱手道:“回大人,草民并不认得此人,只怕是朱老板花钱雇来的假人证。”
朱老板道:“人证在此,你还想抵赖?”
陈舟也指了指地上的吴掌柜:“我们也有人证在此,你不也还想抵赖?”
张推官拍了下惊堂木:“公堂岂是喧哗之地!”
两人赶紧拱手认错。
张推官道:“也就是说,你们二人都只有人证,没有物证是么?众所周知,口说无凭,你们如何证明人证真假?”
朱老板支支吾吾,一时答不上来。
陈舟却上前一步作了一揖道:“回大人,既然这位兄台说是我给他钱让他造谣,那我可否当堂与他对质?”
“当然!”张推官大手一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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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看向地上那无赖,问道:“这位兄台既说是我给你钱让你造谣,你可否说清楚,我是在何时何地与你碰的面?”
那无赖道:“就是长运茶坊出事隔日下午,在东水门桥南侧柳树下。”
张推官道:“可有人证?”
无赖道:“我当时独自一人,这陈大郎也是鬼鬼祟祟将我拉到一旁,因是没人瞧见。”
张推官:“陈大郎,你可有话要说?”
陈舟点点头,然后不紧不慢问那无赖:“不知兄台可记得大概是下午什么时辰?”
那无赖支支吾吾道:“大概……就是未时。”
陈舟松了口气,抬手朝张推官作了一揖:“禀大人,草民可证明此人说的乃是假话。”
“你如何证明?”
陈舟:“那日我忽然得知我族兄的近况,他与翠微馆鸨母以及城中放债的孙大有纠纷,我此前答应过孙大,收到族兄消息,马上告知他,便去一趟翠微馆找孙大。正是未时,翠微馆小厮和孙大皆可证明。”
无赖顿时脸色大变,倒是朱老板反应快:“从翠微馆到东水门桥,走得快不过两刻钟,一个时辰足够你几个来回。”
陈舟笑道:“大人,我当时与孙大一起出的城,路过苏记食肆时,我在里面吃完饭,才继续往回走,离开食肆早已过未时,食肆的人可以为我作证。”
无赖支支吾吾道:“那应当是我记错了,不是未时,是申时?”
陈舟笑问:“兄台,你确定是申时?”
“我……我……”那无赖见陈舟一脸笃定,猜测他申时也有证人,又赶紧改口,“那就是酉时。”
张推官终于发了威,惊堂木一拍:“好个王武,你把开封府当成甚么地方了!”
王武赶紧跪地磕头:“大人明鉴!”
张推官一字一句道:“好,我再问你一句,你到底是何时何地见的陈大郎?若是说谎,杖刑伺候!”
“我——”王武到底还是不想因为两贯钱挨开封府的板,终于还是咬咬牙如实道,“回答人,我确有听到传言,但乃是从市井街坊口中听闻,并非陈大郎亲口告知,是朱老板给我钱,让我来堂上栽赃陈大郎!”
朱老板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赶紧磕头道:“回大人,草民是不想挨板子,才请来假人证,但买通吴掌柜下药,确实是子虚乌有,还请大人明查!”
不等张推官开口,陈舟先拱手道:“大人,我亦有办法证明吴掌柜乃是朱老板收买。”说着朝秦子墨示意了下。
对方会意,立马将两枚银锭递给他。
陈舟将银子捧在手中,道:“这是朱老板给吴掌柜的一百两银子。我们能力有限,无法证明这银子来源。但这种大额银锭,市面上并不多见,以开封府的能力,定能查清这银子从何而来,是否曾属于朱老板,还请大人差人核实。”
他原先也以为这是死结,但打探了大宋白银流向方知,银子本就在市面上少见,碎银子尚且不好查,但偏偏那朱老板为了省事,给了两锭五十两的银子。
而这些银子都有印记,官府要查这种大额银锭的来路,绝非难事。
张推官点点头,让衙役将银子呈上来,道:“嗯,本官会让人查清楚的。”
朱老板见大势已去,犹疑片刻,终于还是趴在地上磕头道:“大人在上!草民认罪!还请大人开恩!”
张推官自是早猜到真相,原本还想着和稀泥,双方各打五十大板,各拿点银钱,无奈这个朱老板和长运茶坊陈姓少年比起来,实在差了一截。
他若有所思瞧了眼斯文清瘦的陈舟,勾了勾嘴角,惊堂木一拍:“汴风茶坊吴老板买通长运茶坊吴掌柜,在茶水中下药,造成多人腹痛腹泻,双方皆已认罪。本官现判双方各罚二十大板,朱老板买通证人污蔑陈大郎,罪加一等,再多判十板,立即执行!退堂!”
对开封府来说,这不过是小案子,根本也不需要尹签字,他一个推官便能直接判定。
秦子墨听到这结果,顿时兴奋地一蹦三尺高,冲过来抱住陈舟:“舟哥儿,咱们终于沉冤得雪了!”
堂上的张推官轻咳一声:“衙门重地,不得喧哗!”
陈舟不忘替吴掌柜求情:“大人,吴掌柜年迈体弱,还请让衙役下手轻些。”
张推官冷哼一声:“需要你教本官做事?”
秦子墨本也想假惺惺求个情,听到这话,顿时将嘴边的话吞了进去,吓得吐吐舌头,朝对方拱拱手,拉着陈舟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而陈舟也不过是做做面子,让在场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舟哥儿,刚刚那姓朱的死不认账,我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你竟然一一化解,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陈舟谦虚道:“不是我多厉害,是他不占理,自然漏洞百出。”
秦子墨:“这可是开封府,那惊堂木一拍,我脑子都不会动了,你能临危不乱,确实有点本事。”
说着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笑呵呵:“经此一事,咱们就是好兄弟,你别再叫我小官人,只叫我秦六哥便好。”
陈舟从善如流:“那我就不客气了,秦六哥。”
一行人回到长运茶坊,自然是要敲锣打鼓,广而告之庆祝一番,然而没多久,秦家便派了个管事过来,叫秦子墨回府,又拱手对陈舟道:“我们老夫人想请陈小郎君上门一叙,不知小郎君可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