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自愿割舍。
黄铜齿轮升降梯的格栅,
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白雾顺着镂空的缝隙溢出来。
带着机油与金属的冷冽气息。
缠上每个人的发梢。
梯内的羊毛毡垫,
绣着细密的麦穗纹路。
针脚粗糙得硌手。
那是克隆人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针脚里还嵌着未抖落的蒸汽灰尘。
佐伊垂着的指尖偶尔蹭过毡垫表面。
能感受到麦穗图案凸起的棱角。
她的长发垂落。
遮住了半张脸。
只露出下颌线柔和的弧度。
米拉扒着水晶仓壁。
金红色的光束透过缝隙。
在缓缓后退的蒸汽管道上,
投下跳跃的光斑。
管道外壁的铜锈,
在光线下呈深浅不一的褐色。
她小声的惊叹,
被齿轮转动的声响吞没。
只剩尾音的气音在梯厢里盘旋。
“这个笼子。
真的不用电吗?”
巴图站在梯厢中央。
脊背挺得笔直。
作战服的肩甲蹭到格栅。
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的目光掠过身旁的Ruki。
对方腕间的纳米手环纹理显亮。
与自己右腕义肢的钴蓝纹路呼应。
那是属于Jay的印记。
克里斯托弗的轮椅靠在梯厢角落。
他抬眼看向巴图。
声音带着细碎的停顿。
“巴图……上去之后……你一个人……就好。”
巴图的肩线沉了沉。
脊背挺得更直。
她看向克里斯托弗。
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他们是我的队友。
也是我的家人。
我没有什么,不能让他们看见。”
克里斯托弗的老花镜,
在梯内的微光里反光。
他的视线扫过巴图身后的人。
Ruki的腕环符文亮得更快。
眼神沉稳。
米粒的科研镜,
扫过梯厢的齿轮结构。
佐伊的指尖,
蹭过羊毛毡垫的麦穗纹路。
米拉的光束,
绕着黄铜格栅转了一圈。
老人沉默了三秒。
枯瘦的手指,
轻轻碰了碰轮椅扶手上的齿轮徽章。
嘴角动了一下。
“也好……
那就……让他们看看。
你是不是……真的……变了。”
侍从推着轮椅。
率先踏入打开的梯门。
三层书房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旧书的油墨香混着蒸汽的湿润。
还有一丝蜂蜜谷物饼的甜香。
那是克隆人早餐的味道。
两百平方米的空间里。
木质书架沿着石墙铺展。
一直顶到天花板。
书架边缘包着的黄铜条,
被岁月磨得发亮。
反射着落地窗透进来的晨光。
书脊上贴着不少克隆人留下的纸条。
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这个故事很暖,适合冬天读。”
“机械原理比想象中简单,我学会了修台灯。”
“这本书的纸张有点脆,要小心翻。”
两名克隆人正拿着黄铜鸡毛掸子。
踮着脚拂去书顶的薄尘。
动作轻柔。
另一个克隆人用棉布擦拭着长条石桌。
棉布划过石面。
发出细碎的声响。
克里斯托弗抬手。
语气温和。
带着老人才有的慈和。
“你们……先去食堂吧。
今天的谷物……饼加了新……酿的槐花蜜。”
侍从躬身应下。
脚步声很轻。
领着两名克隆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厚重的木门咔嗒一声合上。
将外界的所有声响都隔绝在外。
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在书页上的声音。
落地窗透进来的光,
在地面投下齿轮形状的光斑,
缓缓移动。
光斑掠过墙角那台,
刻着齿轮徽章的蒸汽保险柜。
保险柜的铜锁表面覆着薄氧化层。
锁孔边缘有深浅不一的划痕。
光斑最终落在巴图的右腕。
钴蓝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侍从推着克里斯托弗,
停在长条石桌旁。
退到门口,垂手而立。
老人抬眼看向巴图。
目光没有落在她头顶的同源冕上。
也没有落在她胸前的勋章上。
声音带着细碎的停顿,
穿透书房的寂静。
“任何救赎……
都不是……靠嘴说的。”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石桌。
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要赎当年的罪。
要守护你说的那些生命。
就得舍弃……你最珍贵的东西。
不是我要你舍。
是你自己……愿意舍。”
巴图呼吸一滞。
胸口发闷。
她抬手。
指腹蹭过头顶晶盟同源冕的纹路。
冰凉的水晶贴着额头。
纹路硌着皮肤。
这是母王殿下赐予的荣耀。
是她在母王部落的身份。
是千万族人的信任。
可这是别人给的。
舍弃它,
不过是卸下一层外壳。
算不得牺牲。
指尖下滑。
划过胸前纯金十二圣徒勋章的浮雕。
圣徒面容冷硬。
边缘棱角被岁月磨圆。
表面留着常年佩戴的磨损痕迹。
这是她在圣盟的最高荣誉。
是权力的象征。
是无数鲜血堆起来的勋章。
可在克里斯托弗眼里。
这不过是沾满鲜血的符号。
是旧世界独裁的烙印。
舍弃它,
不过是与过去切割。
算不得珍贵。
她的目光。
最终落在右腕的义肢上。
晨光恰好落在腕关节处。
那个细微的“J”字刻痕,
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巴图的指腹覆在刻痕上。
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
与胸腔里那滴沉寂了四十九年的血液,
骤然共振。
这不是冰冷的金属。
不是流水线的器械。
是Jay的血肉。
是邪地实验室里。
那截悬浮在蓝光中、
神经纤维还在颤动的断腕。
是意识夹缝里。
他斩下自己右手时,
决绝又温柔的目光。
是二十年里。
她追过的每一道踪迹。
是她抱着旧工具包,
在废城坐到天亮的念想。
无数画面涌进脑海。
灼得眼眶发疼。
邪地实验室的蓝光尖鸣。
她扑到实验台前。
膝盖磕在金属台面上,钝痛传来。
她浑然不觉。
指尖触到义肢外壳的刹那。
一股温热顺着掌心窜入经脉。
与她的血液共振。
腕骨上那个细小的凹槽。
是Jay当年被金属碎片划伤的痕迹。
她的指腹一遍遍覆上去。
2017年的风雪刮过脸颊。
巴图躺在雪地里。
深蓝色作战服布满破洞。
寒风灌进来,冻得骨头疼。
鲜血从伤口渗出来,
在雪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那个带着机油味的身影蹲下来。
将她揽进怀里。
体温透过衣物传来。
驱散了刺骨的寒。
男人的指尖划过她眉心的伤疤。
一滴混着纳米光泽的血珠滴落。
暖意炸开,流遍全身。
废城的废墟里。
她抱着干硬的压缩饼干。
坐在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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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建筑旁。
哭到天亮。
饼干是从Jay的旧工具包里找到的。
上面还留着他的指纹。
她一边哭一边骂他混蛋。
一边又怕这是他最后一点痕迹。
她动用整个圣盟的力量追杀他二十年。
挖遍了所有废城的尸骨堆。
拷问了所有见过他的人。
甚至下令炸毁了三座疑似他藏身的废墟。
所有人都以为她恨他。
没有人知道。
追杀他。
是她唯一能找到他的办法。
是她活下去的念想。
这只手。
是Jay留给她的唯一东西。
是他封存在意识断层里二十年的守望。
是他能想到的。
唯一护着她的方式。
它帮她挡住了邪地黑影的侵蚀。
帮她愈合了满身的伤口。
帮她留住了与他有关的最后一点念想。
它是她的武器。
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巴图的胸口发疼。
指尖发颤。
义肢上的钴蓝纹路明暗交替。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嘶吼。
带着泣音。
带着绝望。
不能卸!
卸了它,你就再也没有和他有关的念想了!
当年你追杀他二十年,不就是为了见他一面吗?
没有这只手,你怎么活下去?
另一个声音沉冷而坚定。
你不是要赎罪吗?
当年你为了复仇,毁了多少人的家园?
母王部落的千万生命,难道不比这只手重要?
Jay斩下这只手,是为了护你。
不是让你把它当成枷锁。
舍弃它,才能真正放下过去。
才能对得起他的守护。
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撕扯。
她的呼吸变急。
胸口起伏剧烈。
腹部的旧伤隐隐作痛。
额角渗出汗珠。
滴在石桌上。
晕开一小片水渍。
克里斯托弗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老花镜后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平静的等待。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
轮椅扶手上的齿轮徽章。
动作缓慢而重复。
Ruki的肩线绷紧。
靴尖蹭到石桌腿。
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往前挪了半步。
米粒博士的机械尾搭在Ruki的手腕上。
微凉的金属触感止住了她的动作。
米粒的科研镜扫过巴图的义肢。
声音压得极低。
“让她自己选。这是她的救赎,别人帮不了。”
佐伊走到水晶仓旁。
指尖贴在仓壁上。
血红色的长发垂落在米拉的光束里。
米拉歪着头。
看着巴图发颤的右手。
金红色的光束轻轻晃了晃。
小声问道。
“巴图阿姨,你的手怎么了?它在亮呀。”
巴图没有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
闭紧了眼睛。
睫毛上沾着的泪珠滚落。
砸在义肢的钴蓝纹路上。
碎成细小的水珠。
温热的触感透过金属传到腕间。
她的右手抬起。
指尖摸索着。
触到了腕关节处的旋钮。
那个只有她和Jay知道的应急拆卸开关。
旋钮表面的纹路粗糙。
是Jay亲手刻下的。
指腹抵住旋钮。
微微用力。
顺时针转动半圈。
咔哒。
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义肢与手腕的接驳口,
弹出一圈银色的卡扣。
细小的金属弹片划过空气。
发出轻微的嗡鸣。
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义肢上的钴蓝纹路快速暗下去。
最后彻底消失。
第一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