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利尔的行动力从未如此之强过。
姜晟旭本以为这小子好不容易从魔窟逃了出来,回到安全的港湾后还得再恢复恢复精力,缓上几天。
没想到,他竟在当天晚上就决定了要对查·拉玛动手。
他没有将自己的决定告诉给任何人,默不作声地等到了夜晚,然后,独自尾随着大王子,来到了他的临时寝宫。
但德利尔毕竟还是太过年轻,他的身体素质确实是上去了,但细节处却做得完全不到位。
脚步虚浮、呼吸沉重,若不是姜晟旭暗中帮他抹去了几次险些暴露的动静,这小子早在半路上就会被巡夜的骑士给逮个正着。
不过,姜晟旭并不打算告诉他这些。
他满怀期待地跟在德利尔的身后,等待欣赏德利尔即将为他上演的表演。
德利尔在寝宫外的草丛里蹲到了深夜。
他观察着骑士们巡逻、换班的时间,偷偷记下了他们巡逻的路线。
现在是凌晨三点整,按照前面的规律,现在就是今夜第三波换班的时间。
德利尔无声地从草丛里站起,猫着腰,绕到寝宫侧面的窗户下方,双手扣住窗台边缘。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借着双臂的力量,将自己整个人拉了上去。
他轻轻地落地,动作间甚至都不曾激起一缕微风。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德利尔看到了那个躺在床上的身影。
金丝绒的被褥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张苍白而安静的脸。
平心而论,查·拉玛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德利尔曾听庄园里的男仆私下议论过,说当今国王的几位王子中就属大王子最为俊美,只是他那喜怒无常的脾性劝退了太多人。
此刻他安静地睡着,那张脸上的刻薄与暴戾都暂且收敛了起来,眉眼舒展,嘴唇微抿,倒真有了几分画中贵公子的模样。
但德利尔看到这张脸,心中只觉得厌恶。
德利尔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现在看查·拉玛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德利尔静静地来到床边,拿起了床头柜上叠好的毛巾。
查·拉玛因窒息而苏醒。
不知何时,他被人在嘴里塞进了一条毛巾,毛巾压到舌根上,让他想吐又吐不出来。
查·拉玛本能地想要尖叫,想要呼喊自己的骑士,但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睁开眼睛,借着月色看到了这胆大包天的贼人。
而这位贼人,有着一张令他朝思暮想、一见钟情的面容。
德利尔·雷曼。
查·拉玛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你这逃婚的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他狠狠瞪着德利尔,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眉眼里全是满到近乎溢出的狂暴怒火。
德利尔压在他的身上,他的膝盖顶着查·拉玛的肢体,压得大王子非常不适。
然后他伸出手,按住了大王子的右臂。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查·拉玛的右肩关节被德利尔以蛮力强行卸了下来。
大王子整个人猛地一僵,额头上泛起冷汗,那张原本精致的面孔也因疼痛而扭曲。
如此美人受难的模样,若是让达奈·洛瞧见了,怕是会心疼到窒息吧。
德利尔冷漠地想到。
然后,左臂、左腿、右腿……
德利尔的手法极其粗糙。
他根本不懂该从哪个角度用力,也不懂怎样才能减少噪音,他只是凭着白天坎斯特和菲斯教他的人体知识,再加上一身蛮力,直接把查·拉玛的四肢从关节窝里硬生生掰了出来。
查·拉玛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头滚落到枕头上,很快就在丝绸枕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查·拉玛变成了废人。
他现在就像是一只被拆掉四肢的木偶,浑身上下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地方只剩下一双眼睛。他用那双眼睛狠狠地瞪着德利尔,那眼神里的暴戾几乎要化为实质,恨不得在德利尔的脸剜出两个窟窿来。
姜晟旭暗自摇了摇头:这家伙到现在都还不相信德利尔能有杀死他的胆量。
直面眼神的德利尔,看懂了大王子眼睛里的情绪。
但他没有说话。
做完这一切之后,德利尔只是安静地坐在了查·拉玛的床边,就像大王子的每一个男仆都会在早上做的那样:掀开他的刘海,擦掉他脸上的污渍,维护他的仪容。
也许很快就会变成遗容。
德利尔在心里算着时间:下一波巡逻的骑士会在十二分钟后到达。
他并非没有胆量下手,他只在思考究竟是该给查·拉玛一个痛快,还是报复性将他折磨至死。
如果是过去的那个德利尔,他一定会选择后者。他会用他所能想到的最残忍的方式来报复这个可能会毁掉他全家的男人,他会一刀接一刀地剜下去,直到把对方活活折磨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现在的德利尔,拥有了那曾属于正常世界的记忆与思维。
有着这样健全的思想,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做出折磨别人的事情。
德利尔就这样坐在那里,月光从窗外洒落屋内,照在他的脸上。
被月光照耀的那一面虽然沉默又忧郁,却是那个曾经开朗活泼的小勋爵存在过的证明。
隐匿在黑暗里的另一半面容阴森而冷酷,甚至让查·拉玛久违地感到了恐惧。
那是德利尔吗?
不,他不觉得那是德利尔。
那更像是一条夺舍了德利尔身躯的毒蛇,阴冷、扭曲,暗藏威胁地窝藏在粘腻湿滑的角落里,冷不丁地就会滑出来赐予路人死亡之吻。
查·拉玛在床上挣扎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他的眼神依旧暴戾,但那暴戾的底下,隐隐浮现出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德利尔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
他突然开口,说:“神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虔诚祷告。
“神呀,我该如何是好?我应当给予他一个痛快吗?可他想要杀了我的全家。我应当将他折磨至死吗?可他现在还没有杀了我的全家。”
德利尔喃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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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唤着姜晟旭,他的语气里头一回没有搀有任何讨好或试探的成分。
尽管他的内心其实并没有抱着任何希望,他不觉得天神殿下会回应他。
出乎预料的是,姜晟旭回答了他。
“做你心中第一反应要做的事。”
那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姜晟旭低头看着他,像是看到了一只提着屠刀的羔羊。
于是,他又提点了一句:“身为执掌他人性命之人,你绝不能犹豫不决。”
这句话,姜晟旭说得发自真心。
他第一次杀人时,也曾犹豫不决过。
但正是因为他的犹豫不决,才引来了一些不必要的因果,给他的父母亲朋招致了灾祸。
如果当时也有人能像他这样提点自己一番就好了。
姜晟旭暗自叹了口气,感慨自己年纪大了闲得无聊,就是容易怀念往事。
他分不清自己刚才到底是出于好心的提点,还是对过去的遗憾了。
但这缕思绪仅是一晃而过,对于仙人来说,哪怕心中思绪万千也不过只是眨眼一瞬。
有了仙人指路,德利尔也做出了属于自己的决定。
他闭上了眼,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咚咚。
咚咚。
咚咚。
他听到了自己心脏每一次收缩与舒张时血液涌动的声响,听到了窗外呜呜低鸣的风声,听到了身下查·拉玛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还听到了不远处某个角落有个骑士打哈欠的声音。
然后他睁开眼,毫不犹豫地刺下了手中的短剑。
第一刀,切在了查·拉玛的身下。
第二刀,划在了查·拉玛的嘴上。
最后的第三刀,刺穿了查·拉玛的心脏。
德利尔全程直视着查·拉玛的眼睛。
那双曾经满是暴戾与傲慢的眼睛,里面的不可置信渐渐化为了恐惧,然后渐渐生出了代表求饶的祈请,然后又转为了绝望,最后才慢慢地从绝望变成了一片空茫的死灰。
德利尔死死地记住了查·拉玛每一刻的模样。
他压在他的身上,嘴唇贴在他的耳旁,轻声说:
“你的欲望、你的暴戾、还有你那颗丑陋的心,还请恕我全都拒绝。”
他死死地按下了大王子本能的挣扎——即便四肢已经脱臼,即便生命正在快速流逝,那具身体仍然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徒劳地蠕动着。
但德利尔没有松手,他就这样注视着查·拉玛在自己手下慢慢咽下最后一口气。
等确认了查·拉玛已经完全死去之后,德利尔拔出了塞在他嘴里的毛巾,用毛巾将手里沾上的血给擦了干净。
然后,他满怀善意地再度为他整理好了遗容。
做完这一切之后,德利尔直起身来。
看着床上那具安详得仿佛只是在沉睡的尸体,笑意自他脸上缓缓升起。
他抬起头,看向空旷的天花板,轻声说:
“神呀!我尊贵的神呀!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噢!”
一如既往地,姜晟旭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