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山贼老大骂骂咧咧地退出轿内后,少女终于有了惊恐之外的动作。
少女终于消化了眼前的事实,试探性地往前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
绣花鞋踩在了轿厢底板的碎木屑上,发出了细微的窸窣声,每一丝声响都会让她停下来屏住呼吸,确认有没有人回头看过来。
少女就这样一寸一寸地、挪到了轿子的边缘。
她伸出还在发抖的手,对着外面的山贼挥了挥。
看得见我吗?
求你不要看到我!
少女感觉自己已经紧张到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包围她的那群山贼里,不是没有人往轿子这边看过来。
有个小山贼刚被老大扇了一巴掌,脸正好被扇到了直面花轿的方向。
他此时正捂着脸,愤愤不平地瞪着轿厢。
小山贼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少女所在的方向,可他的眼中却毫无焦点,就像是完全看不到少女一般略过了她。
少女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刚才那位黑发的妖怪先生所说的话——
“我将赋予你一段足以让你脱离危险的安全时间”。
这是否意味着,她现在安全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少女按住自己还在狂跳的胸口,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断裂的轿杆,从花轿里钻了出来。
绣花鞋的鞋底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碎木,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少女石化般僵在了原地,惊恐地扫视着四周。
但山贼们依然在争吵,完全没有人能注意到她。
少女终于放下心来,松懈地喘了口气。
可下一秒,等她看到了周边的惨状后,少女再度发出了尖叫。
随后她恐惧地抱住头蹲了下来,又看到了脚边横躺着的轿夫——
那是陪她从小镇一路走来的老仆人,即便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生命,脸上却还保留着临死前惊愕的表情。
老仆的旁边是曾日日夜夜为她铺床暖席、还帮她收拾嫁妆的陪嫁丫鬟。
丫鬟现年也不过才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此刻她仰面躺在了肮脏的血泥地里,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无神地望着天空。
少女两眼一翻,眼看就要一头栽进那死去丫鬟的怀里。
为什么是差点呢?
因为就在她即将大脑与地面亲密接触的那个刹那,一律灵力悄悄地飞到了她的脑后,狠狠地敲醒了她即将沉睡的心灵。
少女“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捂着后脑勺茫然四顾。
这显然是姜晟旭干的好事。
姜晟旭收回了手,轻飘飘地对着西边睨了一眼,随后继续面无表情地观察着少女。
他现在有点弄不太明白,世界意识的派单机制到底是如何运行的了。
为什么、不,凭什么她的求救声能跨越世界传到自己的耳朵里?
诸天万界里那么多的生命都在艰难地挣扎求生,为什么如此普通的她能得到被人拯救的机会?
距离上一次的任务才过去了没多久,姜晟旭很难不把两个任务对象放在一起对比。
之前的任务对象德利尔,虽然本质上也还是个被宠坏的娇少爷,可至少人家能迅速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立刻将思想转换为只依靠自己求生的思路,并为此抓住每一丝的机会、努力挣扎求生。
可眼前这位少女……
姜晟旭绝非对性别存在歧视,他所在的世界里存在有大量极其优秀的女性修仙者,要是真敢因为对方是女性就轻视人家,怕是连三十岁都活不过去。
起码在修仙者的世界里,大部分的女性都是极其危险又神秘的存在。
而下面这位发出求救的少女,简直像是站在他思维反面的存在。
即便把少女和德利尔的处境调换过来,姜晟旭也不认为少女能做出德利尔那样的成绩。
人怕人比人,货怕货比货。
和德利尔相比,姜晟旭完全看不出这姑娘有任何值得被世界偏爱的必要。
就在这个念头转过的瞬间,察觉到了姜晟旭的不满,一股微弱的神识飘进了他的精神,请求与他建立连接。
本地的世界意识主动找上门来了。
【尊敬的至尊大人,察觉到您对本次任务分配有所疑虑,本世界特此为您说明分配机制。】
姜晟旭挑了挑眉。
【此次被您选中的求救者——枫叶镇黄氏之女——前世积攒了相当数量的功德,故而今生得以投生在一个富庶之家。然则其功德总量并不足以保她一世无忧,命中注定会遭遇一次生死劫难。此次山贼劫亲便是她命中的劫数。】
听到这里,姜晟旭差不多也猜到了完成任务后功德的来历了。
【按照原本的安排,她会吸引一位路过的游方道士恰好经过此地,顺手将她救下。那位道士与她前世有过一段因果未了,此番救她正好两清。】
按照原本的安排吗……
姜晟旭默默地抽了抽嘴角。
显然,这原本的安排已然是被他完全打碎了。
果然,“但是”马上就来了。
【但您——至尊大人——您以远超本世界所有存在的神识强度抢先截断了因果线,那道士便不会被吸引过来了。】
由此便可以彻底理清功德的来历了:这些功德都是被救之人前世或今生积攒下的“救命钱”。
这下就说得通了。
早在完成与少女的契约之时,姜晟旭就隐约有种感觉:他接下这单的收入怕是不会太多。
若是和德利尔那单做对比的话,差不多有四倍的差距吧。
由此看来,德利尔前世攒下的功德量怕是相当之可观。
理清了这些因果之后,姜晟旭将注意力重新投向了下方。
两分钟过去了,在山贼们持续不断的哄闹声中,少女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提起了裙边,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出嫁队伍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家的方向跑去。
少女跑得不快,脚步踉跄,好几次都差点被路边的碎石所绊倒。
但她完全不敢放松警惕,她必须时刻小心那些家伙有没有发现她。
她还年轻,她不想死。
直到再也看不见、听不见山贼们的声音后,她才弓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气。
然后她又直起身来,拖着那副已经明显快到极限的身体,又连着往外跑出了几百米。
她脱力地停靠在了树旁,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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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拼着身体上的最后一份力气,她大声呼喊:
“救命!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救救我!”
姜晟旭在上方默默地看着,觉得这姑娘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肺活量确实不错。
“我是枫叶镇黄络的女儿!求求你们!谁能把我送回家——我父亲会给你们报酬的!只要把我送回去,就可以换一金币的财物!一金币!求求你们!”
听到这番话,姜晟旭已经无语到凝噎了。
即便是在他长达六百多年的人生里,像这姑娘一般蠢到浑然天成的人也屈指可数。
先不说这样做会不会让远处的山贼们听见她的叫声,就说这孤身一人的情况下,要是真遇见了妖怪或是野兽,仅凭她一人j又该如何逃生?
少女的求助显然是不可能得到回应的。
即便没有姜晟旭施展的那层混淆咒在,附近的路人也早就因为听到了山贼的声音而跑远了。
这个世界的人类在躲避危险这件事上有着非常丰富的经验,毕竟在这个存在有妖怪与鬼神的世界里,不懂得趋利避害的人只会被世界所淘汰。
而现在,距离混淆咒失效的时间,只剩下了不到两个时辰。
对于少女未来会变得怎样,姜晟旭已经完全失去了兴趣。
看到她即便在这种情况下,都没有脱下那身鲜红的嫁衣,姜晟旭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评价了。
拖着裙子跑起来不累吗?
穿红色在树林里不显眼吗?
头上的凤冠除了提供负重之外还能提供别的作用吗?
孩子,你到底是想活还是不想活?
姜晟旭久违地感到了头痛。
得亏他的徒弟里没有类似这姑娘的存在……
不,他就不可能收这样性格的孩子入门。
姜晟旭原本还指望着她能奋发图强、意识到此时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做出些许改变。
如果少女成功醒悟话,他完全不介意为她再提供一些帮助。
毕竟年纪大了,心也变软了不少。
看到了心地善良还努力勤奋的孩子,就难免想着顺手捞人一把。
但现在……
即使才刚刚出门,姜晟旭也选择了直接回家。
他宁可回去给天道擦口水,也懒得再看下去了。
这边的世界与他自己出生的地方差距不大,在失去了能真正对妖魔鬼怪造成伤害的修仙者们的情况下,人类的生存地位属实卑贱。
妖怪吃人,鬼魂索命,即便在如此情况下,处于食物链最底端的人类却依旧在相互残害。
姜晟旭可以救少女一次,却救不了她一辈子。
就算这次好不容易侥幸活下来了,下次呢?
下下次呢?
也不知道她的家人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把她养成了这样的性格。
可能这也是为什么,她会被挑选为献祭给山神的新娘吧。
在离开之前,姜晟旭为少女卜算了最后一卦。
手指在袖中轻轻掐动,灵力顺着因果线游走,将少女未来三天内所有潜在的命运走向尽数收入掌中。
卜卦的结果静静地浮现在了他的神识里,清晰而冰冷。
卦象为——
大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