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予霄进入娱乐圈后,认识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人是分三六九等的。
这里的三六九等,指的是“资源”,尤其在娱乐圈里。
名钱权是这条光鲜亮丽的辉煌星路的通行证,绝大多数时候,比拼的不是天赋和能力,而是资源的倾斜。
四年前,宁予霄参与学校艺术节班级儿童剧的表演,他饰演了彼得·潘,这便是他成为演员的契机。
宁予霄一直以来生活在父母的殷切期望中。父母都是高材生,毕业后又是工作领域上的佼佼者,拼搏出了一片天,好不容易跻身到中产阶层,自然不愿意看到儿孙没出息,跌回到了他们之前拼命也要摆脱的层级。
男孩自上学开始,繁重的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每日规划,精心准备但注定没滋没味的营养餐……条条规规就像一道道枷锁,拘束着他,那些盼望重若千钧,压得他近乎喘不过气来。
唯有在照光灯笼罩着宁予霄的身影,他饰演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角色的时候,他才感觉到一切附加在他身上的东西都消失了,那一瞬间,他便是剧里的角色。
灵魂得到了片刻的自由喘息。
因此,宁予霄鼓起勇气,和父母进行了沟通。
——他想成为一名演员。
他们答应了。
与孩子的热爱无关,在这对父母眼里,演员无疑是最能实现资本积累与阶级跨越的捷径,只要长相优越,资源足够。
恰巧的是,宁予霄长着一张融合了他们基因优点的脸,而他们有着人脉关系的优势。
当宁予霄正式进入这个圈子的那一刻,他就注定无法成为彼得·潘了。
因为现实中没有属于他的,如美梦般存在的永无岛。
宁予霄参演第一部电视剧时,认识了一位演技实力强劲的前辈,四十来岁的男人,温柔和蔼,拍摄期间给予过他许多帮助,他很感激对方。
后来宁予霄了解到,对方在娱乐圈内并没有名气,他年轻时痴迷于演戏拍戏,然而总是缺了点运气,有时连特约都争取不到,一度陷入窘迫境地,直到男人放弃幻想,进入学院当了演技指导教师,生活才有了着落。
等多年后稳定下来,他才又慢慢地复出拍戏。
某一次用餐,宁予霄同母亲述说了这件事,当时仍旧带着孩童天真思维的他,无法理解为何那么厉害的叔叔,竟然在娱乐圈籍籍无名,一度无戏可接才,他不应该获得强者应有的待遇吗?
袁珈嚼完嘴里的最后一口肉,淡然地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说道:“这就是现实。”
很久以后,男孩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的娱乐圈,并不崇尚实力至上原则。
极少数人把控着这些资源,能从中分得一勺羹的人,自然也只能是资本的一部分。
即便是有口皆碑的青禾文化,也是如此,在袁珈看来,青禾文化之所以可以特立独行,秉承着“无德无才不明星”的精神,归根到底,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资本。
演员的所谓灵气,前提是有资源能够让你被人看到,而没有资源、不被看到的那些人,又如何有灵气的美名?
名师教导,护肤打理,仪态训练,兴趣培养……这些是宁予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无不投入大量资源,花费无数金钱。
所以,只要是他感兴趣的、想要饰演的角色,都能轻易取得,至今为止尚未失败过,仿佛那些试镜只是来走个过场而已。
父母费尽心力铺好的道路,一路平坦,顺风顺水,他不曾跌过一跤,路面上没有一颗石子。
夜深人静,摆脱父母视线,待在房间时,宁予霄总是迷茫地思考着一件事。
倘若试镜结果是别人技不如他,争取到角色凭借的是他的实力,那么,往日他接受的种种资源倾斜培养,这算是什么?
实力重要吗?倘若不重要,他又为什么要学习那么多东西?
这样一眼看得到未来尽头的道路,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钻牛角尖的人,很难从自己计较的事情里走出来。
宁予霄离自己饰演的角色,似乎也愈来愈远了。
他卖力地使用上老师教给他的表演技巧,脸上演绎着喜怒惧乐的情绪,心却与角色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难以融合,无法触碰。
最后连表演都成为了沉重的负担,不再拥有能让灵魂变得轻盈的魔力。
那个简陋舞台上,快乐“飞翔”的彼得·潘,好像被他弄丢了。
然而。
在完整看到甄阙的试镜表演后,他荒芜的心,那片枯草断茎、碎石塌山的大地,有了动静。
那个六岁孩童,仿佛就是钟景泽本人,那双望向亲人的眼睛,情绪满得近乎溢出来,他的偏执,他的惊疑,他的不甘,他的悲痛……都成为那眸子中的细碎光亮。
灵动而鲜活,教人如何不怜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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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才是钟景泽……
不知不觉间,宁予霄看得痴了。
他十分清楚,这次试镜,他拿不到小皇孙这个角色,没有谁能比甄阙更优秀。
比起高度还原的角色本性,更令宁予霄沉醉的,是藏在角色演绎背后的,属于演员自己的灵魂色彩。
是火焰一样的炽热颜色,是席卷着零星火苗的簇簇野风,“轰”的一声,原野变成了一片红色。
炽火在舞着,跃着,熊熊燃烧着,烧得剩下那些不知是什么植物的种子,草木灰的肥力供养着它们,焕发了生机,长出了嫩芽。
待到春日,它们又生长成广袤无垠的原野,野风再度掠过时,这里是流动的绿波。
这是宁予霄眼中的,甄阙的底色。
男孩是那样热爱着表演,举手投足间有股莫名的魔力,那样摄人心魄的美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容貌还是演技赋予的,亦或是二者皆有。
惊鸿一面,唤醒了他变得有些麻木的内心。
错了,是他错了。
资源本就是实力的一种,尽管德不配位的人,过度拥有它会遭到世俗的鄙夷,可人人都想成为资本,成为有选择的那一位。
纠结这些无济于事,宁予霄只需要做到实力配得上那些资源就好。
况且,他怎么能自大到认为,没人能够击败他呢?
那个孩子,就是能轻松击败他的人啊。
嘭嘭嘭。
宁予霄抚上胸口,那是心脏跳动的地方。
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彼得·潘,一直都在这里,他依旧热爱着表演。
不想放弃。
从头到尾,宁予霄真正的想法都是挣脱父母的束缚,根本不是放弃成为演员。
想要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
他有点后悔刚刚没从他介绍自己开始听起,也后悔没有走过去打招呼。
想靠近他,哪怕只是一点。
宁予霄第一次忽视母亲先前的警告,尝试让内心恢复平静,不过开口时,语气里仍然有着难以掩盖的些许急促:“妈妈,能不能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说实话,他并没有抱什么希望,毕竟母亲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人。
她不想让自己跟那孩子接触,多半会拒绝告知。
但是,这次不一样。
袁珈沉默了下,告诉了他。
——“他叫甄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