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的地方即为江湖。
在甄阙不知情的时候,他那支视频已经登上过短视频平台的烫搜,视频发酵到爆火传播也过了接近两天的时间。
对于热点事件和舆论风向,娱乐圈里的人向来都是接收信息最快、嗅觉最为敏锐的那批。
一方面是时刻观察是否有突然起势的竞争对手,另一方面也是对舆论公关的小心把控。
所以说自己龟速上网、2G网村网通的明星,基本都是在营销打造人设,或许有那么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他们自己确实不怎么上网冲浪,可背后的公司和工作室肯定不是这样。
面临市场萎缩、资源紧张,甄阙作为存在着竞争关系的儿童演员,如今又有着相当高的热度,其他童星的经纪人和家长多少会注意到他。
当甄阙和经纪人方渝夏一同到达试镜现场,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领取号码牌后,他能察觉到,周围人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成年人还好,不会那么直白地表露出来,但心智尚未成熟,难以掩饰自己情绪的小孩子做不到这点,明晃晃的眼神里或是敌意或是警惕。
甄阙大大方方回望过去,直接与这些视线相撞,小演员们大多脸皮薄,忍不住躲闪开来。
甄阙索性打量起现场的竞争对手们,前来试镜的小演员人数很少,满打满算也没超过十个。
他的视线掠过了其中一个男孩。
能站在这里试镜的小演员,普遍样貌不错,年龄差距也不超过三岁,“钟景泽”一角对儿童演员的年龄范围,并没有框得很死。
对方正是年龄稍长些的男孩,直接高出周围的小孩近一个头的身高,颜值只比外貌逐渐接近灵魂本相的甄阙差了点儿,站在这里可以说是鹤立鸡群。
认真打理过的微分碎盖,白色衬衫,西装裤,黑色小皮鞋,小孩穿得很正经严肃。
就是怎么看都感觉少了些,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应有的活泼。
甄阙正要移开视线时,对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和别的小演员不一样,男孩的神情温和自然,碰上甄阙的目光,微微颔首,表示打招呼,很快又转过头去了。
方渝夏凑了过来,在甄阙身旁的椅子上落座,小声道:“那个小家伙,或许是你本场里最强劲的对手哦。”
“方叔,你这话怎么说?”甄阙难免有些好奇。
准备室这块地方还是太小了,声量略微一大,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因此方经纪人压低了声音,给缺乏对娱乐圈现状认知的甄阙科普道:“他的名字叫宁予霄,今年过完生日就是十岁,出道四年,演过好几部流量剧里的幼年男主,和不少流量演员有过对手戏,长相极佳,辨识度高,是现在观众记得最清的童星。”
“宁予霄的母亲,对他的事业可以说是亲力亲为,他家只签约了公司,没有签约经纪人,他母亲相当于经纪人的定位。父母都是知名律所里的律师,积攒了一定的人脉关系,可以说他的资源是一众童星里最好的一位。”
“宁予霄自己也争气,天赋不错又是个努力的,”不难从经纪人语气中听出对小演员的欣赏,随后方渝夏似乎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就是他妈妈,怎么说呢,控制欲太强了。”
“出于工作需要,加了他妈妈的绿泡泡,她限制交友,认为不够资格的小孩,不配跟她家孩子成为朋友,给宁予霄安排了满满当当的课程。”
娱乐圈里像宁予霄家庭这样鸡娃的,其实很罕见,多数童星家长更倾向于赚钱享受,学历这方面的要求不高,毕竟娱乐圈嘛,没有文化也能混得开,学历不过区区一张薄纸。
“看过她朋友圈发的那张课程表,这小孩能坚持下来简直不可思议,除了需要参加拍摄,工作期间不用学习,其他时候一天到晚都在学东西。”
甄阙咋舌。
学习对于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妖精来说……想想都觉得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他能熬过模拟片场的学习关卡已经很不容易了,每次动用道具,感觉浑身上下的懒惰细胞都在鬼哭狼嚎地拒绝。
不只是人克服惰性艰难,妖精也是一样的。
甄阙禁不住又看了眼男孩。
他不知道的是,他们在讨论宁予霄,对方那边同样在议论他。
“认识那个小孩?”宁予霄的母亲,袁珈问道,瞧见儿子有些歪斜的衣领,皱着眉头,伸出手整理了下。
宁予霄腰背挺直地坐在椅子上,听到母亲的问话,否认道:“我不认识他,只是他们看着我,我打个招呼而已。”
“那就好,霄霄,你是这里最有可能被导演选中的,他们观察你很正常,你不许跟那个孩子交朋友。”
她那做了亮钻美甲的手指,最后又拉扯了下孩子的衣领,左看右看感觉完美了,才满意地收回来。
袁珈身为律师,能通过一些渠道,收集到常人不知晓的情报,不一定详实,只是大致的真实信息,对她来说都是有用的。
她隐约听说过,前阵子青禾文化里某个童星的父母犯了什么事,由于未成年人保护,这个消息被压得很死,经过多次查询和自己的推测,她将人选锁定在了甄阙和另外两个同公司的小演员身上。
加上这次试镜前,甄阙突如其来的爆火,袁珈自然会多几分在意。
哪怕她不觉得对方击败她的孩子,取得剧中角色,或许的确有一定的演技,但也就那样了。
她的霄霄每周都上至少三位名校导师的演员培训课,她花费无数心血培养出来的孩子,不可能会输。
“你看这个试镜,哪个小孩的爸爸或者妈妈没跟着来,就他身边跟着的是经纪人,传闻他家庭有点问题,没亲爹亲妈教,怪可怜的,霄霄,这样的孩子咱可不能往来。”
袁珈嘴上说着“怪可怜”,语气却恰恰相反,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轻蔑和像是施舍般的一丝怜悯。
宁予霄对此没有任何反应,他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时刻保持着礼貌谦逊的社交假面,神情和语调不见丝毫波动,回答道:“我知道了,妈妈。”
***
等时钟不偏不倚地转到10点,试镜正式开始。
按理来说,剧组试镜会严格隔开等候区和试镜区,以免演员的试镜受到干扰。
但不知为什么,当顺序第一的小演员进到房间里试镜时,工作人员没有关上门。
刚开始一群人以为只是意外,没想到他出来后,下一位男孩进去,那扇对开门依旧没合上。
待在等候区的人,只要找到合适的视角,就能观看到试镜现场。
这给小演员们增加了无形的压力。
甄阙领到的号数靠后,是七号,巧合的是,那名被方渝夏认为是他对手的男孩,号数正好是他前面一位。
为保证公平公正,每位儿童演员的试镜时间是相同的,皆为十分钟,试镜结果不会当场公布,不过通过对在场充当评委一角的工作人员的神色观察,试镜结束的小演员们心里多少能猜到自身的结果。
近一小时后,终于排到了宁予霄。
原本因枯燥等待,瞌睡虫逐渐上身的甄阙,见状精神了些。
宁予霄年纪比他大上三岁余,身体已经开始发育抽条,轮廓也逐渐往少年感方向发展,比起看着显得稚嫩的甄阙,其实是存在一定优势的。
他实在好奇,对方会交出怎样的一份答卷。
试镜的小演员需要介绍自己,名字,年龄,技能爱好,参演履历,随后便是抽签试镜片段,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表演。
对戏女演员站在宁予霄对面,在男孩说出第一句台词时,甄阙立即清楚了他抽到的是哪个片段。
这段剧情主要讲述,储君太子薨殁,皇帝病重,国之支柱岌岌可危,民间流言甚多,不免人心惶惶,恰逢冬日,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各种资源短缺,遂趁机犯境,连下三城。
皇太后同几位重臣一起处理朝中大小事,男主钟翊升则在危难关头挂帅出征,用兵如神,收复两座失地,打破敌寇的连胜气势。
在双方于最后一座被夺取的城池交战时,遇上了连日暴风雪,边境百姓的房屋受灾倒塌,军中粮草告急,更有因寒冷失温而冻伤、牺牲的士兵。
女主谢琬峥和小皇孙留在京城的府上,得知消息,想跟随运输粮草兵器等资源的军队,一起前往边境,看能从哪些方面帮助男主。
皇孙钟景泽这段时间遭受了失去双亲的打击,季节更替气温骤降,偶感风寒,到现在还时不时咳嗽,在听到女主讲述如此计划时,强烈地表达了反对。
这里有一处长台词,比较考验小演员的台词功底。
“……留在这里,不要涉险。如今,你也要丢下我吗?”
最后一句台词,如呢喃一般。
在宁予霄抬头的刹那,一滴泪自右眼滑落,尽显伤心挽留,他没有宣之于口,而旁人恍若听见了那句“留下来,好不好”。
袁珈对于宁予霄的表现还是满意的。
受到剧本后,她联系了电影学院的教师,专门为宁予霄开小灶,从头到尾解析人物,纠正演绎上的错误,做足了准备。
抽签到的这段戏,由于宁予霄总是进入不了状态,反反复复练了很多次,今天可以说是他表演最好的一次。
小皇孙失去至亲的悲痛,不愿亲人离开自己的委屈、焦虑等等,宁予霄无不将这些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感染力强大到带动了旁观的人。
长台词口条清晰,断句重音标准,发挥如此之完美,别家小孩拿什么赢呢。
***
……果然如此,连他都理解错了。
甄阙从方渝夏那里听到过,前边公开了几轮试镜,然而依旧没能找寻到让导演满意的、认为适配角色的演员,那几轮试镜的儿童演员统一遭到淘汰。
其中不乏有认为自家孩子演技实力强,不服气的家长私下探问,甚至见到久久未能定下演员,亲自前往拍摄现场,求着导演再给一次机会的。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被剧组拒绝了,工作人员们不曾透露过,那几轮试镜,演员们失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饰演“钟景泽”的小演员究竟需要符合哪些要求。
能成功就奇怪了。
甄阙在心里暗自吐槽,说实话,他认为到现在还头铁着搞神秘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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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套的导演,八成有着自己固执坚守的什么审美啊艺术啦。
接到试镜邀请的小演员,他们邮箱里收到的试镜剧本片段,确实截取自完整剧本。只不过巧妙地弱化了片段当中,情绪前后转变的行为逻辑,尤其是与角色性格密切相关的部分。
这需要演员有着敏锐的情绪捕捉能力和高水准的剧本解读能力。
“钟景泽”的人物设定就摆在那里,几段简单的话语概括了他的人生经历,试镜的童星们能否从中分析出人物性格是关键。
要求演员抛却惯性思维,贴近角色心理,还原片段里小皇孙的思维和行动,情绪演绎才会符合角色。
试镜最离谱的一处地方,便是剧组提供的几个片段,都设下了陷阱。
既可以按照角色本性来解读,也解读成寻常的孩童心路历程,完全能够圆上逻辑,让人发现不了半点违和感。
然而一旦理解错“钟景泽”的行为心理,那么所有付出都努力错了方向,白费功夫,演绎效果和人物底色南辕北辙,走向歧路,注定被无情淘汰。
换作是成年演员也不一定会发现的剧本陷阱,让年龄段还是小学生的儿童演员来挑战,颇有几分网络流行的,对着二次元纸片人立绘通灵,尝试读懂对方面相学的幽默感。
甄阙凭借自己的能力,的确能做到正确剖析角色性格,只是大前提在于,不存在这样半遮半掩的误导。
倘若他没有获得“永不喊停的片场”这个道具,恐怕同样会一头栽倒在狡诈导演布置的阴沟里。
基于这个缘故,以及甄阙得到强化的演技能力,他并不认为在场的小孩里,有谁会妖孽到可以被他称为“对手”的程度。
事实也证明了这点。
***
袁珈优雅起身,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还难得的张开双臂,抱了抱宁予霄。
“霄霄,今天发挥得不错,以后再接再厉。”
“我会的,妈妈。”宁予霄点点头。
袁珈不打算在这里逗留,收拾了下包包,打算离开时,无意间瞥见那个正在试镜的孩子,对方的表现使得她停下脚步。
“……妈妈?”宁予霄不明所以。
***
工作人员提醒开始试镜表演,甄阙闭上眼睛,下一秒睁开时,已经进入了状态。
肩膀打开,腰背挺直,微抬下巴,眼神坦然,脚步从容而不细碎,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雍容华贵,古韵十足。
甄阙抬手,用袖子遮住唇口,头偏向一侧,肩头耸动,闷咳几声,等气息平缓后,方才转过头来,直视对戏的女演员。
“不可,叔母你不能去金满城,云州一带匪患严重,路途必有惊险。”
甄阙语气平静,只有透过那攥紧袖口的指尖,方能窥探几分他内心的波动。
“况且离京城如此遥远,一旦随粮草大军出行,便不得延误军机、放缓行程,若是多日奔波日夜赶路,身体会吃不消的,还请暂留于京,不要将自己置于险境中。”
对戏的女演员接了下去,放柔声音,但没有更改主意,这番安慰的话语中满是坚决:“景郎,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翊升那边我实在放心不下,我的医术尚可,过去多少能助力一二,莫为我担忧,将士们会保护好我的。”
甄阙垂眸,长长的睫羽遮挡了内里的情绪,当他再度抬起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时,里边似乎有什么在闪烁。
而那不是泪。
“那我又该如何呢?”
甄阙向前踏出一步,语调沉静如海。
然而这虚假的无风无浪的表象下的海面底部,是暗礁,是漩涡,是绝壁断崖。
身为皇长孙,纵然“钟景泽”的年龄还小,但是他不可能如平民百姓那不知事的天真稚子一样,皇室子弟的身份注定了他的早熟,遵守的礼仪礼节,使得他哪怕再如何痛苦,也要尽量隐藏起来。
“阿爹贵为储君,仁义勤勉,终日为国事所累,以至于一场风寒就能无情带走他;阿娘心系爹爹,悲痛欲绝,没多久也随之而去。”
他挥动衣袖,又向前迈了几步。
“皇爷爷如今病势尪羸,我想见他一面都难;皇叔在边疆抗敌杀贼,先前无往不胜,偏偏关键时刻突发天灾,不得不发来求助急讯。”
“我不信命,可仿佛我越是想要握紧手中的沙砾,它漏得越快。”
甄阙在处理长台词的时候,语速逐渐加快,伴随着语速的变化,那牢不可破的假面,终究裂开几道缝隙,让人窥探到了里边的情绪。
他胆怯,他不甘,他恨。
恨所有人的第一选项都不是他,恨为何总要让他失去。
苦涩,悲伤,惊惶,急切……最后全部融合,化作孩童妄图将自己所剩不多的宝物,掌控手中收拢怀里的固执与偏激。
“留在这里,不要涉险……”
甄阙猛地伸手,抓住了“谢琬峥”的袖子,不愿松开。
他仰起脸,那如冰雪幻化而成的童子,明明稚气未脱,脸上却写满历经尘世磨难后,无法克制自身情绪的偏执惊疑。
“如今,你也要丢下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