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妮莉娅站在那儿,双目无神地盯着墙上的一只黄铜色的挂钟。
事实上,她并看不懂这只异世界挂钟,她只是在发呆。表面并没有任何指针,整个表盘由太阳、月亮和几颗星星组成,现在太阳和月亮挨得很近,两片碰在一起的云团中央悠悠地飞过一只小鸟。
早餐结束在大概一个小时前,也许有15分钟上下的浮动,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可妮莉娅第7次活动自己酸软的脚踝,再这样等下去,她恐怕要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为长时间站立导致腿部血栓坏死而亡的人了。
你问她为什么不到那个柔软的小躺椅上坐一坐?
如果斯蒂芬妮没有每隔几分钟就变出一套新造型从她临时搭建的“更衣室”里走出来,她想她会选择坐在那张舒适的椅子上,并久违地给自己来上一杯咖啡,而不是因为蹲起太过频繁而放弃了“坐”的部分——放过自己的臀外肌,她至少在那把椅子上练了50个莫比深蹲。
这次她亲爱的妹妹已经待那张小帘子后面超过了20分钟,可妮莉娅由衷地觉得:这次自己一定是真的快要见到了曙光了。
她知道,她知道世界上面对三件事不可急躁:孩子的选择、爱人的告白和少女的装扮,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个,缇芙?我想知道我是否能问问你现在的……呃,搭配思路?”
可妮莉娅几乎用尽了每一个表示委婉的语气词,尽可能地使她的话不会产生任何一丝“催促”的意图,即便她内心的确有这个意思。
“马上,我会很快,等我——嗷——等我先搞定这个卡子……这真的很、难,很难用。”听起来像是斯蒂芬妮没能搞定她的头发。
“需要我帮忙吗亲爱的?我很乐意。”
“不,不用,我可以,不用了可拉。”
“好……吧……我会在这儿等着见到完美的宏女郎。”【注】
可妮莉娅没忍住朝那块绒布帘后面探看了一番,除了一截海军蓝的衣角她只来得及扫到一条巧克力棕的波纹领带。
这个搭配适合出现在一场“超古典主义”的宴会吗?她不禁发出疑问,毕竟她们要去的是一群“中世纪”淑女们的集会,太现代的风格会不会太过引人瞩目?
“我好了。”
正在此时,斯蒂芬妮从绒布帘子后面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条沉稳的海军蓝长裙,严肃的宽褶重重地垂至鞋面,几乎遮住了她的棕色带小跟的皮鞋,除了腰迹和下摆有姜黄条色的条纹摆边,裙面没有任何别的印花。
“你觉得我是系这条棕色的领带比较好,还是戴这个黄色的绸缎领巾?”斯蒂芬妮站在镜子面前,左右手各拿着一条领饰在自己的脖子上来回比划。
她的上身是一件更加内敛的墨绿色衬衣,在这么热的天,她还特意穿上了她的洋绿和皇家蓝格纹的小西装,硬挺的短翘剪裁会显得一个人十分干练。
“棕色感觉和我的鞋很搭配,但是加点黄色也不错,可以呼应裙子上的小摆边,还有我的帽子,我准备戴这顶帽子。”
说着斯蒂芬妮转头到衣柜里翻出了一顶——老天,她什么时候有这样老式的帽子——明黄色缎花和串珠的复古托克帽,说不定那上边原本还有三五根羽毛。
直到这顶帽子的出现,可妮莉娅才发觉斯蒂芬妮把自己的头发给篦成了一个紧紧的髻子,欧,她好像还偷偷用了发胶,所有碎发都严丝合缝地帖在她的头皮上,包括她脑袋后面的大毛团,一根乱飞的发丝都没有。
这真是——可妮莉娅紧急地抿住嘴唇,不让她的“大人”评价打击到妹妹的自信心,她们相差了8岁,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审美,没准最近就是流行超超超复古风格呢?
她在心里默念3次,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审美,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喝——你……亲爱的,你是真的打算穿这身去宴会吗?”如果这块小甜心这的打算这么做,她今天就算会冒违上天的指示也会劝阻她的。
“宴会?谁会穿这身衣服去宴会?”斯蒂芬妮大为震撼地转过头,“当然是和你一起去工会了,等等——你不会觉得我穿成这副老古董的样子是要去派对吧?”
“不!怎么会!当然是去工会了,和那些斡旋于政务的老油条打交道一定得……得注意仪装,越严肃越不会受到轻视,就是这样,我想……呃,我想我也得去戴顶帽子,严谨的配饰,随便什么。”
可妮莉娅没能顶住妹妹“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毛毛注视,脚底生风溜进了只有一块帘子的更衣室,感谢这块大智若愚的绒布帘,世界上最好的帘子。
“你能再把柯西金的信给我看一眼吗可拉?”
“可以,不过你已经看了不下15次了亲爱的,我觉得以你的才智应当将它们全都背下来了不是吗?”
在一架摇摇晃晃的小篷车上,可妮莉娅掏出那张羊皮纸,再次将它递到了斯蒂芬妮手上。
“我得确认这里面没有任何隐藏的信息或是暗语。”斯蒂芬妮摘下手套(是的,她临出门又钻回去戴了一副栗色的小羊皮手套,用来搭配她的小矮跟皮鞋。),小心地取出信封里的三张纸。
一封来自柯西金的信,一份平平无奇的宴会邀请函,以及一张盖着红蓝戳的大抬头公文:“临时户籍书”。
信和邀请函都不打紧,重要的是这两封户籍书,上面除了顶上的“户籍书”那几个大字和底端的一行小字:“附件坎特米斯切米德加公领下设处”,就是一张空空的、平平无奇的牛皮纸,没有任何其他文字或是符号。
“你说这上面会不会有火烤或者水湿才会出现的文字?用了柠檬醋酸之类的自来水……呃,‘自来羽毛笔’?”
斯蒂芬妮双手捏着户籍书的两只角,横看竖看,想起《对阵》里的项艳芳律师,她所吃亏的第一个案子就是一份空白合同,这该不会也是柯西金特意搞来的“空白合同”吧?
“我不知道,也许上面是什么需要滴血验证的魔法符文,”可妮莉娅觉得缇芙的这颗脑袋被她的那些刑侦小说浸淫得太过透彻,“不管那是什么,马上就要有答案了,我们到了亲爱的。”
嘎吱作响的小篷车停在了一座雄伟的尖顶建筑面前,沉稳的黑白配色,大部分的墙体和栏杆都是由某种黑曜石般的石材砌成,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低调的玻璃光泽,高耸的门柱和门厅正中央悬挂的三枚徽章则是用贝母一般的白色石料雕刻而成,从不同的角度看去会折射出不同的颜色。
可妮莉娅“哇哦。”斯蒂芬妮小心地迈步下车,纵使她已经参观过许多大型的古建筑博物馆,但是亲眼看到眼前的古典艺术建筑还是不由得惊叹了一声。
“哇哦。”可妮莉娅附和道,但她注意到的是门厅中央的那些徽章,一只黑羽长尾的衔钱蛇鸟,一头伟岸的狮子形象的动物,以及一个长角带鳞甲的蓝色龙首。
龙眼低垂着双目,空洞的眼睛没有镶嵌任何宝石,看久了会让人觉得被它吸掉了精神。
“不要直视智慧我亲爱的小姐,智慧有时候并不是我们真正的伙伴,”一个穿制服的年轻男士突然站在了两姐妹的身后,就像突然瞬移发生的那样,他伸出两只手,用手指轻轻点住可妮莉娅的双肩将她的视线偏转到其他地方,“有时候,她也是一种诅咒。”
“啊!”可妮莉娅被吓了一大跳,“不好意思,请问阁下是……”
“勃特勒.杰里德,”神秘的男人伸手凭空一捏,还在斯蒂芬妮怀里的那张羊皮纸就飞到了他的手上,他犹如一个彬彬有礼的魔术师向可妮莉娅点头致意,“你们的接待员,接待员39号。”
“但……但你怎么?怎么——”
可妮莉娅惊奇地看着刚才还空空如也的羊皮纸在他手中如同枝蔓生长般浮现出繁复的文字,一种她看不懂的语言,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画”,由完美的几何图形与流线图形组成的宗教画卷。
“怎么知道的?知道有两位美丽的女士会在今日到访?”杰里德接过可妮莉娅的话,问出了她的心中所想。
这位高鼻薄唇的绅士有着一双多情的绿色眼睛,眉尾的一颗绯红的小痣更加深了他眉目之间的性感,尤其他还有一头迷人的黑发,飘逸的发丝被一条宝蓝色缎带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这使得他再沉稳宛如先知的预言也带着某种惑人的危险性。
他笑着停顿了几秒,就像给每一位见到他的女士留足面目娇羞的缓冲时刻那样,等待可妮莉娅脸上浮现出“你怎么知道”的大悟表情。
可惜让他失望了,可妮莉娅只是盯着他防备地点点头,冷淡的样子让他想到第一次接见的那位小商人,现在那人已经是一名相当成功的商业大亨了。
想到那个人,杰里德没有搬出“因为我预感到了今日的心动”这套花花公子的说辞,而是再次展现了他的魔术手,从两位女士身上凭空摘取了两片金色的羽毛。
斯蒂芬妮小小地捂了一下嘴唇,读信的时候她曾在信纸上见过,但那不过是两片被熨烫在扉页上的金色花纹。
“看到这对漂亮的羽毛了吗?它们叫作‘踪羽’。许多年前在我还是工会的小侍从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落魄的朋友,但他身上的气质和工会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底层商队或者冒险队伍里的人都不同,”杰里德仔细地回忆了一会儿,“他有着某种……某种孤注一掷的……的冷静,没错,有着这种眼神的人能有的境遇绝不啻于此,于是我选择了靠近他。”
“你发现了一颗蒙尘的大金蛋,然后凭借自己的眼光扶助了那个人,故事的最后你名利双收了,无论是在商界还是政坛你都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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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同等的地位。”
可妮莉娅替他补完这个老套的励志篇章,这个故事应当出现在一个老人的人生结尾,而不是穿插在和陌生女士的搭讪中,她对这个举止轻浮的男人没有丝毫的好感。
“你所说的结局和我当初梦想着的一样,我亲爱的小姐。”杰里德了然地看了可妮莉娅一眼,松绿的眼睛像一片雾隐的森林,他的双眼泛起光来,剥开那些迷障的部分,为他的故事增加了一些转折:
“我接近了他,帮助了他,我们共同在两个不同的圈层里挣扎,当我依旧还在和其他侍从争抢客源的时候,他已经成为附近小有名气的商人了。”
“然后,某天傍晚的酒馆,我装作向他讨教,实际是因为掩盖不住心中的妒忌,我问他,亲爱的朋友,如果我要是能和你一样提前知道我的主顾从哪个方向来的就好了。”
“他没有因为我的玩笑像往常一样大笑起来,他花了几分钟思考,在我以为他已经高傲地和我划分开了谈话的阶级的时候,他给了我这个——”
杰里德朝着指尖的两片金色羽毛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羽毛片刻间化为华丽的金粉,随着他身上某种花卉的香水味忽地飘散开来,宛如微尘的粉末悄悄地粘在了可妮莉娅的发丝和衣服上,如果不是阳光下那一点粼粼的闪光,即使站在杰里德面前,她也根本无从发觉。
“啪”,然后他优雅地打了一个响指,羽毛又回到了他的掌心。
“看见了吗?这些‘踪羽’,只要你曾触摸过它们,”杰里德这次夹住了那两根羽毛,微微晃动,一簇蓝色忧郁的火焰从羽管底部燃起,“我就能知道亲爱的客人何时需要我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可妮莉娅愤怒地皱起眉头,她感到深深的冒犯,这份信最初来自柯西金,他怎么!他怎么敢!
“那么,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在你亲自揭露这种无耻的把戏之后,还愿意成为你的主顾呢?这位……抱歉,我不愿意记住名字的先生。”她怒不可遏地仰起头,试图营造出居高临下的视角来虚张气势,这个人所使用的“自燃术”肯定不是她当时哄骗柯西金所用的小把戏,她悄悄把斯蒂芬妮护在身后。
“你说得很对甜心。”杰里德非但没有因为可妮莉娅的反应而生气,反而轻松地笑了起来。
“什么?你简直是……”可妮莉娅的唇型留在了“无耻”这个字的前端,她的大脑忽然闪过了什么,等等……杰里德鼓励似地看着她,绿色的眼睛亮得出奇,“等等,下作的手段迟早会被人发现的,你被发现了……你被抓住了。”
“一个自作聪明的小小侍从,得到了一件堪称神器的宝物,你说他会怎么做?”杰里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笑着反问道。
“穷人乍富。”可妮莉娅已经预想到这个故事的结尾,这并不是一段好好朋友的往事。
“他捡了宝一样疯狂地使用这种神奇的魔法,起初的确令他过上了一段时间的好日子,但真正懂魔法的大师却很容易看穿这种低劣的‘魔术’,”杰里德平静地诉说着,平静地像回到了那一天,“直到他真正等待的机会降临,尊贵的客人到访这座边陲的小镇,小侍得到了接待贵客的机会,他笃信那天就会是他改变命运的那天。”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梦想成真了,贵客如期而至,但并没有选择工会准备的侍从,也就是他,那个路边的某某人,他愤怒且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同事抢走了这个机会。”
“起初,他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自郁到几乎以为命运就是对他如此残忍,直到他所得到的一切,地位、名利,差点包括他的工作,都被总会以污点之名收走。”
“而他的那位慷慨的朋友,不久之后就通过他的线索搭上了这架通向财富的马车,直至这时,直至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他被一条心狠算计的毒蛇给狠狠地、狠狠地咬了一口。”说完,他抖开双手,原本金色的羽毛被风刮成了一抹灰。
“很有教育意义的寓言故事,我将在办完事情后转述给我的小妹妹听。”
可妮莉娅当然听出了这个故事里的暗示,所有线索都明里暗里地指向那个递信给她们的男人,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一个陌生人袒露自己凄惨的往事,只为了警醒的提示,这个叫杰里德的男人看着最多只有25岁,怎么可能和柯西金是故交的“好友”?
“没错,很棒的故事。”
仅仅只是一个故事,杰里德饱含深意地和可妮莉娅对视了一会儿,但可妮莉娅似乎并没有流露出他预想中的神情。
“啊,瞧瞧我,咱们还站在外面,走吧我亲爱的小姐,和小小姐,让你们听了一段拙劣的笑话。”杰里德立刻变幻出一个自责的表情,终于将她们快步领进工会的大门,“请上三楼边角,我在办公室备了茶,它们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