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风静静地,并没有回答,这是可妮莉娅最后一次发问,她似乎是放弃了,站在客厅中央盯着一只绿甲虫形状的壁灯出了神,幽暗的墨绿色的灯光浮罩在一张姜黄色的毛毯上,映得墙角像长出了一块才冒绿茬的草地。

    真像她们前往远足的那块绿地。

    “噔噔噔”,楼顶的夹缝中冒出一颗斯蒂芬妮的可爱脑袋:“可拉?你不来看看吗?我们决定把米粒放在你的懒人沙发上了,可能需要挪动一下你的旅行床。”

    “我收拾一下客厅,马上就来,看,这里简直是一个……”可妮莉娅掏起掉在地上的一块吸水毛巾,上面还沾着丢弃者的棕色卷卷毛。

    “okay,了解,我们自己安排,你马上来。”斯蒂芬妮飞一般地从缩了回去,在亲爱的姐姐说出“战场”这个词之前,她感觉到那是一个相当不妙的口型。

    “嗯哼,识时务者。”

    可妮莉娅等了一会儿,确保斯蒂芬妮真的像小乌龟一样缩进了她的壳里——楼顶上传来叽咕叽咕的说话声——可妮莉娅收起地上散落的二维棋,看来缇芙和她的龙相处得很好。

    她一边借着收拾屋子发出的声音回想最近发生的异常,一边呼出了随身录音笔记——这会帮助她记录下每一个有可能错过的细节。

    “现在,说出三个你新获得的东西可拉,新的,并且要举足轻重的,足以支撑你在这个陌生世界活下来的基石。”

    录音提示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可妮莉娅从地板上捡起带着湿脚印的靠枕,把它们拍拍松软,又一只只放回原位。

    “首先,和柯西金的契约,这笔债务纵然给目前的生活带来了不小的麻烦,但是,诚实地来说,不能不否认它为我们能在一个陌生世界里谋生提供了便利——”

    “不需要编纂一个唬人的身份,柯西金的行为背书就足以使一般人相信我,红发的人类少女,是一个魔力高深的神秘女巫,这个身份甚至绝妙地解释了两个活人的凭空出现,异世界的‘市政厅’没有为这件事发送两份黑户的海捕文书,真是谢天谢地。”

    “这是和‘魔法’有关的第一件事。”

    可妮莉娅寻着自己的记忆往下走,和柯西金订立契约后,她永远在为第二天的生存而焦虑,她想到的第一个办法是什么?

    她靠近那块被照得绿莹莹的姜黄色地毯,倚着墙让盎然的草绿色光芒布满她的思绪。

    “第二天,我们去了和风晴朗的河谷,远足和野炊,我们烤出了世界上最香、最软嫩的牛肋排,然后……然后我借着萝比的代理身份,间接地把这些‘交换’给了柯西金。”

    “霍布尔斯生态养牧出来的每一头杰里昂牛都应该拥有独立的编码,短短一天的时间,我们那位心思贪婪的老绅士不花一分钱就挣到了接近200枚金币,这简直就是慈善!天上掉钱!我恐怕再严肃的商事老饕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的。”

    “烤肉,毋庸置疑的,正是因为王道的产品我才能建立和柯西金的第二次契约。”

    可妮莉娅又在心里划掉一个名额,但这次并没有那么果断,她发散了的思绪引着她的视线去梳理地毯上那些打了结的毛团,心中好像粘上了不安的毛絮,如同旅行前反复收纳过的那只行李箱,明明已经万事齐备了,但你在临走前心里总会不由自主地升起一种“我可能会忘记什么东西”的隐忧。

    这种隐忧常常会在一个真正急用的时刻爆发出来,她默默地记住了自己的这种感觉。

    “最后,第三件事,放我一条生路的龙。”

    想起龙,可妮莉娅下意识地摩挲起掌心那些蜿蜒的纹路,溟痕并没有从她的皮肤上凸起,也没有像她的债务契约那样蹦出火花,它平静得就像幼儿玩具的花色印章,轻松的“咔哒”一声就盖在了她的手上。

    这也是所有事件中最令她费解的部分。

    “我被人带到了血腥罗马的斗兽场,13个凡人和一条龙搏斗,不如祈祷在龙吃掉自己前已经厌倦了自己的食谱,变得不再喜好吃人。”

    “直到我伸手靠近笼子之前,我想龙都没有要成为素食主义者的打算,它一直在不断地释放出杀人的烟雾。”

    “但是、但是为什么?为什么龙会忽然一转态度选择主动和食物订立契约?”

    总不会是因为心血来潮。动物们的习性不会一瞬间发生改变,就像她曾经捡到过的一只遭虐待遗弃的特拉奇蒙貂,攻击性极强,她花了大概一年的时间才改变了它扑食伤人的习惯,花了整整两年才慢慢使它放弃了人类往垃圾桶里丢弃的高油高糖的食物。

    除非……在捕猎过程中它们感受到了什么威胁,更强大的猎食者闯入了领地……或是自己成了那个被捕的猎物。

    可妮莉娅拼命地回想和龙缔结契约的那天,关于每一个细节,她记得她是怎样靠近笼子的,因为那个善于伪装的小东西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可爱模样在向她靠近,咻咻往外喷着颗粒状的黑烟。

    再次回忆起这个情景,她惊觉小龙的眼睛几乎是一动不动地锁定在她身上。

    动物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懒散的,为了节省生存耗费的能量,除了捕猎和幼年期的玩闹游戏,它们鲜少有高度专注的时刻。

    “她是在准备狩猎……”可妮莉娅喃喃道,后知后觉地冒出一身冷汗,一条龙,她凭什么天真地断定那就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生物?就因为这条龙长得像毛茸茸的橱窗玩偶?

    一直以来的安逸令她丧失了对未知的敬畏,这是很可怕的,麦蜜萝的友善和目前对债务的乐观把控让她对一个陌生的世界心神松弛了,而危险总是时时刻刻盯着人的松懈和自大。

    这么看来,那她真的是足够幸运才能逃生龙口,足够幸运……

    “如果龙没有选择召唤契约……”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天气明明已经炎热得可怕了,即便是月挂中天的夜晚也没有丝毫凉意,风是如此的燥热,但可妮莉娅还是起了一层抖不散的鸡皮疙瘩,她缓缓抱紧双臂,贴着墙缓缓瘫坐下来。

    “如果有什么因素影响到了一条强大的龙,不管是魔法还是别的什么,至少‘它’救了你的命不是吗可拉?‘它’不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的,不是吗?”

    她对自己说,她迫切地需要一个逻辑支点来驱散心中那些暗暗滋长的恐惧,或许这个“东西”是那些契约带给她的神奇力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保护了她?魔法不应该就是这样发生在奇迹显现的时刻吗?

    ——又或许,这一切只是她没来由的错觉,是她假象出的一个Mr.D。(电影《臆想情缘》中女主角为自己臆造出的完美爱人)

    不,一定有某种不可观测的物质存在,动物的反应骗不了人……可是真的可能吗?如果“它”拥有能威胁一条龙的力量,为什么要来保护“我”呢?不……不对……为什么下意识地觉得这是在“保护”……

    可妮莉娅如同一台程序混乱的机器,不断地输入和输出“它是否存在”这个问题,陷入了无限的递归,因为精神的高度紧张,她的齿关不由地“咯咯”打颤,然后是她的整个身体,蜷环着缩在墙角发抖。

    “可拉——可拉!我刚才问了缇芙,龙应该都喜欢烧得热热的石头,我把我的随身暖水壶给了米粒,她是很喜欢,不过我觉得那对她来说有点太大了,她还是只龙宝宝不是吗?”

    “所以……嘿嘿,所以我想问问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魔法石?魔法石应该能煮得很烫很烫吧!”

    魔法石?什么时候的事?可妮莉娅的记忆像被切入一段模糊的信号,短暂的卡白之后,她想起来自己的确有一块黑色圆润的魔法石。

    “可拉?可拉——世界上最美丽又迷人的姐姐——你有没有听到呀,缇芙在叫你哦!”

    她把它放在哪了?哦,她从兜里拿出一块和掌心同样大小的黑色石头,在这里。

    “可妮莉娅!”

    她什么时候把它放在这里的?她觉得石头应该需要装在兜里,所以她能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石头,这很合理。

    “‘科尼利亚’——”

    不,不对,石头……她什么时候有了一颗魔法石?石头突突跳动在她的手心,像里面有着温热的心跳。

    “可拉!!可拉你怎么了……”

    当你回忆不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到达你所在的位置的时候,你已深深陷入了梦境。【注】

    夜神将星和月分庭而治,属于星的神力被用来预示未来,而属于月的夜晚则是通往那些幽深的梦境。

    小屋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香甜的沉睡,梦里她们记得自己是在一个迷人的晚上玩乐到了深夜,饮酒作乐,然后精疲力尽地陷入梦乡。

    【睡吧。】

    “笃、笃、笃”。

    又是那些烦人的鸟!麦蜜萝扭头把自己埋在了枕头下面。

    “笃!笃!笃!”

    麦蜜萝扭来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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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笃笃笃笃笃笃!”

    麦蜜萝烦躁地扭来扭去。

    “别再敲那些秋铛树了蠢鸟!敲一百年它们也不会在烈日炎炎的硕晨季结果的!”麦蜜萝忍无可忍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这个惊险的动作使她的脑袋碰上了原木的床头,“嗷!!好痛!!”

    “笃笃笃笃笃笃……”

    “我发誓!”麦蜜萝怒气腾腾地扶着头冲向大门,“我发誓从今天开始,我的每一顿食谱都会有——嗷!有您的早晨真是太好了王尔德先生,是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

    不苟言笑的八字胡王尔德正是柯西金家的首席管家,他几乎从不离开那座大宅,仿佛踏出柯西金的守域就是一种天大的耻辱。

    “有纳尔森女士的信。”他从怀里掏出一封戳着红封的信,几乎是闭着嘴巴从牙根后面挤出这几个字,这位老管家说话什么时候是这种风格了?

    他牙疼?

    麦蜜萝伸手去接信,她的手指还没真正触到那张纸王尔德就松了手,害得她差点把可拉的信掉到了地上。可拉怎么会有来信?是她的女巫朋友寄来的吗?她的朋友知道她住在这儿吗!但怎么会让柯西金家帮她寄信?

    “柯西金先生怎么会委派您来,叫我们到循环驿站门口去取就好了,真是辛苦您了,瞧我,这么热的天还让您站在门口,要进来喝杯水吗?我们正要开始准备早餐。”

    麦蜜萝刚要错身让老管家进门,没想到王尔德立刻转身就走了,他还愤愤地朝她“哼”了一声,把他的两撇儿胡子都恨不得吹起来。

    “柯西金家的管家真是脾气越来越大了……可拉!有你的信,哈——啊——我不行了,我得再去补个觉,我感觉自己昨天可能和一头怪力鸡打了一晚上,我的手臂好痛……”

    “可拉,可拉——唔!你怎么睡这儿?你的下半身都还在地上!”

    “嗯?我睡在沙发上吗?”可妮莉娅头昏脑涨地说道,是不是昨天酒喝得太多了?

    “是的,半个你,嘿——咻——”

    麦蜜萝蹲下身把可拉从地上捡起来,她倒在地上的姿势差点让她以为半夜有什么幽灵跑过来将她拖到了沙发上,只不过拖到一半把她丢弃在了这里。

    嗯……也有可能是龙干的啦嘿嘿,毕竟她们家有了一条龙耶,有一条龙叫米粒了,小米粒嘿嘿……

    “现在才早上七点钟,你们在搞什么?龙宝宝还在睡觉呢!”斯蒂芬妮从楼梯上下来,控诉她们吵到了她的宝贝龙。

    “噢!那我,好的,那我小声一点,米粒睡得怎么样?”麦蜜萝在斯蒂芬妮的监视下缩小音量,随手把信递给了可拉,“这是柯西金给你的信,应该吧,柯西金的管家送来的。”

    “能告诉我她晚上睡觉是什么样儿吗?昨晚我守了很久她都没有睡着,真是太遗憾了。”

    “她昨晚睡觉……昨晚……我不太记得了,但是她今天早上睡得很好,仰面摊着肚子,像小猪一样,要来看看吗?”

    “可以吗!”

    “当然啦!”

    两个小女孩对龙的热情即便隔了一整夜都还熊熊燃烧着,她们双双“噔噔噔”地跑上楼,立刻就忘了那些“不要吵醒小龙”的劝告,把今天早上的正经事抛给了还没开机的可拉。

    可怜的可拉只能虚睁开一只眼睛,她借着朦胧的晨光抖开信纸,上面写着:

    “亲爱的可妮莉娅:

    展信佳,祝愿您的早晨如扶风兰一般甜蜜而清凉!

    此番写信是为了替小女维娜代书一封邀请函,在两日后的兰娇公馆将会有一场盛大的宴会,城中的妙龄少女都会参加。

    维娜自昨日偷偷见您一面后就时常向我询问您的住下,十分想与您结交,我想您一定能理解一个父亲的‘不胜其烦’,为了她可爱的眼睛,我宁愿豁出老脸以换取一个零污点的慈父履历,所以,再次腆着脸来请求您,好心的小姐,请答应小女的请求吧。

    如果您答应这次邀请,请不必回信,将您的姓名填写在邀请函上即可,它会带您找到宴会的地点,就在教堂的不远处。

    再次祝您美丽。

    你的,柯西金。”

    “及,一张宴会邀请函。”

    “又及,一份临时户籍书。(我猜可妮莉娅小姐一定是为了我们的合作太多过繁忙,没有时间去到工会的登记厅喝一杯茶,工会的登记官是我的朋友,他告诉我他们那儿的茶还不错,还请千万拨冗去尝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