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氏一改往日脸酸心窄,如今大方起来,笑脸盈盈带着婆子丫鬟们风风火火地往丽华院来,亲自给毓秀添东西。
彼时江毓秀正在屋子里擦拭李策所赠的七宝匕首,窗口正照进来的春光,把镶宝的刀鞘映得流光溢彩。
江葱揭起帘子进来,知会屋里的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侯夫人竟然来咱们院里了。”
她倏地拔刀出鞘,眼神冰冷。
这是一把很亮的刀,刀面冷气侵人,如玉沼春冰,琼台瑞雪。
宝刀赠英雌,李策此物堪堪送在她心坎上。
就算以后被发现,也不会有人疑心这是男女之间私相授受之物,这东西送得巧,她心里欢喜,还不惹事。
江毓秀恋恋不舍地将刀收进匣子里,随她们出来见小田氏。
这女人今日不知怎么换了一副心肠,格外热情,拉过她的手一一告诉她送来的那些东西,都是些名贵的药材补品,华丽的锦绣织物,说的天上有地上没的。
想叫她稀罕稀罕。
她只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母亲今日真真叫女儿大开眼界,莫不是有什么火坑安排好了,只等着我来跳?”
小田氏脸上火辣辣的,但不好开罪她,如今长女今非昔比,只好打落牙齿和血吞,把这气自己咽下去。
“瞧你说的,母亲疼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将你往火坑里推?呵呵,母亲知道你不喜欢我在这里,怕站脏了你这地儿,只是有几句话,不得不交代给你,这几日,你就别往外头跑了,你爹向来纵着你,明知你胡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时不同往日,你也该收收性子了。”
江毓秀笑吟吟道:“母亲教诲,女儿谨记在心。若没有别的事,母亲还是请回吧。”
小田氏面上讪讪的,“那行,母亲不打扰你休息。”
“等等,这些东西也请您原封不动拿回去,女儿可受用不起。”
哼,不识抬举的丫头!
小田氏强压住心里的怒火,摆摆手,命人将东西都带上,来时风风火火,现在却是悻悻而去,跟吃了炮仗似的。
毓秀心想,那可管不着她了,她爱跟谁发火就跟谁发火。
侯夫人去后,江葱赶紧叫小丫头子提了桶水,把方才小田氏站过的地方洗得干干净净。
这屋里总算彻彻底底清净。
江翘和江葱心里都明白,她的恨,是不可能用这些东西填平的。
大小姐的母亲便是侯爷先头那位夫人,少年夫妻,鹣鲽情深,谁都以为他们二人能白头到老,可是后来,成婚多年的大田氏迟迟没有为江家生下能继承香火的子嗣。
便给了小田氏机会,与侯爷瞒着自家姐姐,背地里眉来眼去,偷偷生了江鹤影,这才仗着生了江家唯一的男丁,进了侯府。
江毓秀的母亲气愤不已,在妹妹进府和侯爷软语温存的那一夜,选择了吞金自尽。她死后,侯爷才知道,其实夫人肚子里怀了五个月的男胎。
时隔多年,这桩旧事早被人们遗忘,尽管是个悲剧,可在侯爷看来,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有缘无分。何况那时他和如今的侯夫人也是悔之晚矣,痛哭流涕,那时的后悔是真的,现在的遗忘亦是如此。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他们都是要往前看的人,但毓秀呢,忘不掉。
江翘叹了口气,拿眼睛觑着江葱,“葱儿,去打点水来,给小姐洗脸。”
“这些事小丫头子就能做,我才不干,我只负责保护小姐。”江葱撇撇嘴,拿起桌上的剑,抱在怀里。
她的名字叫葱,她的剑也叫葱,毓秀说,这是春秋时期的一把名剑。
【剑的主人似乎叫……小白。】
【小白?这不是狗的名字吗?】
【……】
江翘用食指戳着她的额头,“懒虫虫,小姐武功高强,还用得着你保护,这屋里你真是比小姐还尊贵些呢。”
江葱做了个鬼脸。
江毓秀笑道:“你们不用在这里现世,知道你们是见我烦闷,想逗我开心,都快出去,我现在只想一个人静静。”
“是。”
两人的脚步声已经远去,她对着镜子,突然叹气,一模一样的脸,偏生也长在小妹身上。
老天真是不公平。
但是小妹比她漂亮,也更像母亲。
又有人进来了。
“不是叫你们都走吗?怎么不听话呢。”
一个声音甜滑的女人笑起来,“哎哟,秀姐儿如今身份贵重,就不认我们姐妹了。”
她回头看时,原来是钱姨娘莫姨娘姊妹,她们二人虽是异姓,毫无血缘,倒比亲生姐妹还要亲昵友爱,每日秤不离砣,砣不离称的。
“原来是两位姨娘,我以为是丫头呢,翘儿,快进来,给姨娘们上茶!”
外头应了声,不多时,江翘拿了一罐子峨眉春雪茶泡了端上来。
“两位姨娘,怎么突然过来了?”
“姑娘大喜。”
“喜从何来?”
“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只是你父亲叫我们先预备着教给你一些东西,回来他自会告诉你的。”
“姨娘可否先透露一点?”
“总之,咱们家以后是皇亲国戚了。”
“是宫里选妃的事?”
“是选妃,只不过是选太子妃还是王妃,我们也不大清楚。听说宁王殿下先前选的王妃闹了笑话,皇后一怒之下就退婚了。”
江毓秀叹了口气,可怜那小姑娘,但她也是咎由自取。
她正困惑自己到底是入东宫,还是进王府,钱姨娘忽然拿出一册书来,“这是我们姐妹精心准备的《香奁妆记》,女子的妆容很是要紧,女为悦己者容,秀姐儿也该学着好好打扮自己才是,做天家的媳妇,可比不得寻常人家。”
江毓秀愣愣地收下。
莫姨娘紧接着拿出另一本,“这一本《闺房夜话》,也是我二人多年的经验总结,秀姐儿有了它,保管你的夫君以后对你死心塌地。”
毓秀接过,才发现下面还垫了一本,好奇地抽出来一看,只见书封上写着:《天地阴阳交欢大乐赋》,吓得手一抖,掉在地上。
她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
钱姨娘拾起来,笑道:“你也真是的,秀姐儿都要出嫁了,又不是小孩子,还怕羞么,这些东西正是该教给她的时候。”
莫姨娘掩嘴一笑。
钱姨娘接着道:“男为阳,女为阴,天地阴阳交泰,再是正常不过的事。男女交接而阴阳顺,夫妻才能长长久久的生活下去,绵延子嗣,家族兴旺。打紧的是这头一夜,你如今这身子还没经历过,开头辛苦一些,千万耐得住烦。万事开头难,都是这样的。”
见她说得一本正经,莫姨娘笑得直揉肚子,拍着钱姨娘的肩道:“快别说了,瞧着秀姐儿脸都红成什么样了。”
钱姨娘白了她一眼,“偏你矫情,这些事不细细地告诉她来,若得罪了那位,岂不是害了姐儿以后吃苦,就是她夫君不怪罪还有皇后娘娘呢,这样的婆婆可是好伺候的?”
莫姨娘止住了笑。
江毓秀明白钱姨娘的意思,伺候不好夫君,尤其若没有子嗣的话,何皇后这位婆婆定然不是好应付的。
她心里大概有了底,未来的婆婆是何皇后,又对儿子的婚事如此关心的,好像就只有宁王殿下,因为何皇后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毓秀眉头舒展,高兴又羞涩地接下,“多谢二位姨娘,只是今日实在有些累,不如明日再说吧。”
江翘江葱进来收拾茶盏,叫小丫头拿出去后,便关上门走来问道:“小姐,是怎么回事?”
江毓秀把方才姨娘们说的话,拣要紧的说了。
江翘高兴道:“太好了,没想到宁王殿下这次动作这么快。”
江葱冷笑道:“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宁王,万一是宫里那位呢?”
“人家兴兴头头的时候,你这妮子偏生爱泼冷水,你明知道小姐跟宁王殿下,莺俦燕侣,一对璧人,你怎么忍心拆散他们?再说了,太子妃是那么容易选上的?”
江葱嗤笑道:“你还是少看点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吧,一股子酸腐气。”
毓秀也有几分动摇,万一她会错了意。
“这样,翘儿,你拿点东西,出去探探口风,看是怎么回事。”
江翘打开放散碎银子的螺钿小柜子,把钱袖了出门,偷偷找到夫人院里的丫环晴儿,着她探听消息。
得了消息,她便马不停蹄往丽华院赶,不妨头迎面撞上侯夫人小田氏,江翘脚步一顿,满面惊惶,“夫…夫人。”
小田氏拢拢鬓角,握着手,笑问道:“这不是翘丫头么,这么着急忙慌的去哪儿?”
“奴…奴婢忘了灶上还煮着东西,是以有些焦急。”
“是忘了灶上东西,还是别的事,你可别糊弄我。”
“是真的,奴婢不敢欺瞒夫人。”
“行了,去忙吧。”
江翘如释重负,给夫人让过路去,这才行色匆匆往回赶。
小田氏行到半道,顿足而立,回身看着那丫头,心里有些起疑,必是秀姐儿想在她跟前弄鬼,于是唤了张妈妈近前来,“给我盯紧了丽华院的人。”
“是。”
丽华院。
这下她总算知道什么叫做从云端上坠落下来,一个是天上仙境,一个是深渊地狱,云泥之别,心里难免过不去这口气。
纵然东宫尊贵,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漂亮的牢笼。何况,她没有忘记太子的话,这人也不像是开玩笑的。
十倍奉还,那该是怎样的羞辱?
江毓秀一屁股跌坐进椅子里,抱着翘儿哭道:“呜呜呜……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翘儿也替小姐伤心,话本子里的结局总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为什么现实里总是好事难成呢?可惜她不是机智果敢的红娘,而今这情况也并非红娘能应付得来的,皇帝选的太子妃,谁敢说个“不”字呢?
就连太子本人也拒绝不了。
“小姐,你也别太伤心,兴许,太子殿下是吓唬你的,你现在是太子妃,又是忠顺侯的长女,他难道还能欺负你不成?”
“但愿吧。”
可是李策那边呢,就这么杳无音讯了?先前信誓旦旦保证,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连这点子事都办不好。
江毓秀心气郁结,晚膳是满桌珍馐,只是她食不下咽,便把一腔怨气撒在荷花池的锦鲤身上,它们拖着胖大的身子,争相啄食她撒下的鱼食,快活的在水里翻腾。
月色如银,与遍地蛩声相应和,晚风徐徐吹来,掀起她的衣裙,如蝶舞。
手上托着鱼食罐太久,腕骨处不觉酸痛。
她索性把罐子里的鱼食全部倒出来,泄愤似的。
“吃吃吃,吃死你们!游得那么欢快做什么?”
“这鱼都让你喂成什么样了?还不罢手。”
江毓秀扭头正撞见宁王李策,她腮帮子鼓起,把鱼食罐往边上重重一搁,“你来做什么?你又翻墙,当心被人抓着,有你好看。”
“不会的,我身手好着呢。”他负手而笑,忽然看清月光里心爱的姑娘满面泪痕,怔楞原地。
心里泛起微微的酸涩。
江毓秀飞快抹去眼角残泪,大声嚷起来,“来人啊,进贼啦,抓贼啊!”
李策惊得瞠目结舌,万万料不到她会这样,于是一个飞扑过来,将毓秀拢进臂弯,把手掌轻轻覆住她的嘴,“别叫了我的姑奶奶,你就饶了我吧。”
还好等了一会儿,到底没来人,李策松了口气。
“不叫了?”
毓秀点点头。
李策这才撒开一只手,让她说话。
“你快走吧,我们不宜再相见了。”她语气怅怅,眉目郁结,一句话便是一行泪。
少男少女们相恋时,爱得太深,总是恨不得把对方都揉进骨血里,一旦将他们分开,这天地怕是都要塌陷,日月也再无光彩。
彼此以为,没了你我,今生已再无可期盼之事。
却万万想不到,后来时移世易,人的心说变就变。
“你忘了我吧,阿策。”
他只是更加用力抱着她,心里却有些恼,“你怎么不叫我去死呢?叫我忘了你,还不如让我死。毓秀,跟我走吧,我们离开京城,你不要做太子妃,我也不做皇子,他们不叫我娶你,那我就带你离开。”
“你可是皇子,要是你不见了,陛下还以为我诱拐你呢。到时,说不定要将我家满门抄斩。”
李策笑道:“你放心好了,我爹爹不会这样的。大不了,走之前,我留一封书信,解释清楚。你爹爹是大功臣,怎么会满门抄斩呢,傻瓜。”
“那你可千万别提我,我怕羞呢。”
“好。”
“那你哥哥不生气吗?”
“管他呢,他是高贵的太子殿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更何况,他压根就不喜欢你这样的,小六告诉我,他原来想要的是江南才女何月容,你要是嫁过去,也只是受罪。”提起太子,宁王就有些不是滋味,于是他赶紧转移话题,“你到底愿意不愿意?明晚戌时二刻,我在东阊门等你。”
“我来,我会来的。”
江毓秀情绪大振,回到房间便兴致勃勃地收拾东西,黄髯儿大约也知道主人打叠起包袱是要远行,于是摇着尾巴呜呜咽咽来蹭她的脚。
江葱道:“我们不带大黄?”
她摇摇头,大黄狗可怜巴巴望着毓秀。
江葱蹲下身揉揉小狗脑袋,“你看大黄,可怜兮兮的。”
江毓秀唉声叹气,她何尝舍得黄髯儿呢?小的时候,大黄狗救过她的命,黄髯儿于她,比亲人还亲。
“你还当它是几岁的小狗么,它都一把年纪了,长途跋涉的多累呀。”
这边小狗还没安抚好,那边江翘又躲在角落里抽抽噎噎,“小姐,你真的不带上我吗?”
“做针织女红是你的本事,闯荡江湖你不行的。”
“小姐,我不怕吃苦。”
“好了,不必多说。”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江毓秀眉头紧锁,坐在床上思索着。
她跑了,江家就交不出太子妃,肯定要连累爹爹的,不如叫灵儿替她嫁吧,反正她们长得很像,只要叫灵儿把妆容改得成熟些,像个大姑娘,太子应当认不出来。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过分了?
她脑袋里天人交战,一个善良的小人和一个邪恶的小人疯狂打架。
小田氏害了我母亲,叫她女儿补偿也是应该的。
可是灵儿天真懵懂,能适应宫里的生活么?万一太子欺负她,怎么办呢?
然而,母亲临死前泣不成声的样子历历在目,刺痛了她的心。
【好孩子,答应娘亲,不许认你姨母……有朝一日,你要为娘亲报仇!】
她也没有忘记,这么些年来,对毓灵做过的事情。
【是你娘,害死我娘,你这一辈子都是对不起姐姐的。】
毓秀倒吸一口凉气,宽慰自己:“这是她们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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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欠我的。”
她和小妹亲近,不就是为了今日报复小田氏么?
很小的时候,她就故意把妹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那些粗俗的金银首饰全塞给她,告诉她,像她这样的贵女,将来只能嫁给皇室贵族,目的就是为了养成妹妹的虚荣心。
一旦虚荣心渐涨,就难免嫌贫爱富,贪得无厌,这样的人,迟早会横死于她的虚荣心里。
她多年筹谋,今日总算派上用场了。
灵儿被她这样娇生惯养,迟早会在宫里闯祸。江毓秀打定主意,要硬起心肠,为母亲报仇。
第二天用过早膳,她叫了毓灵陪她去园子里逛逛,说是看花,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花上。
看着天真的妹妹,她有些懊恼,毓灵看起来根本就不像虚荣心很强的孩子,她记得以前,她总是偷偷哄着要走灵儿的东西故意欺负她,有一次,灵儿一脸为难,似乎是不肯给。
毓秀便故意恶狠狠道:“怎么,你不愿意给?这么小气还说最喜欢姐姐,原来你是骗人的,好呀,你们一家四口团团圆圆,有什么好东西,你母亲自然是紧着你,只有我一个是外人。”
毓灵满目忧伤,怯怯道:“不…不是不给,是我…我也想要姐姐的东西。”
江毓秀大为吃惊,“你想要我的东西,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姐姐那对彩塑福娃娃,啊不,灵儿只要一个就好了。”
她想起来箱子底下那对福娃娃,是父亲做征西大将军时,打完仗从外面带回来的,她早就不喜欢玩这些娃娃了,于是大方地把那对福娃娃都送给了毓灵。
灵儿高兴极了,“姐姐最好了,灵儿永远喜欢姐姐!”
江毓秀看着手里五色丝绦系着的长命金锁,和一个水色极好的翡翠手镯,陷入了沉思。
这个小蠢货,她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折算成银钱,可以换几百个福娃娃了!
打那之后,她决定带坏毓灵。只是今日不知成果如何,她有些惴惴不安。
“灵儿,姐姐有件事想要托付给你,不知你愿不愿意帮姐姐这个忙?”
江毓灵见她说的郑重,两只耳朵立马竖了起来,“什么事呀?”
江毓秀开门见山:“灵儿,你想不想嫁给太子呀?”
江毓灵一听这话,睁圆杏眼,大声拒绝:“我不愿意!”
毓秀佯装生气:“你不是说,无论姐姐让你做什么,你都答应姐姐的吗?”
“可是灵儿也不能抢姐姐的东西呀,这不好。”灵儿说着低下头,盯着鞋尖上的小团花,嘟囔道:“太子身份尊贵,灵儿配不上的。”
江毓秀又一次被她蠢到了,心想,傻丫头,要是我喜欢,会让给你么?我才不要太子呢!
哎呀,小妹这么蠢,太子欺负她怎么办?
她扶额长叹,都怪小田氏生了这么个蠢丫头,真真叫人恨也恨不起来。
罢了罢了,再想别的法子。
“行了,你只当姐姐没说过,不要对人提起。”
毓灵重重点头,谁想这时候,小田氏突然从树后面杀了出来,“傻丫头,太子为什么不要啊?那可是太子啊!”
江毓秀:“……”
江毓灵:“……”
小田氏抬脚绊到地上的藤蔓,险些摔出去,幸亏江毓秀一把扶住,“当心啊,母亲。”
小田氏站稳身子,满脸激动地抓着毓灵的肩膀,“傻丫头,快答应你姐姐,没看出来你姐姐不想嫁人吗?你不想让姐姐高高兴兴地跟心上人双宿双飞?”
江毓灵吃惊,大声道:“姐姐你要私奔?”
江毓秀和小田氏同时捂住江毓灵的嘴。
思索半晌,毓秀叹了口气,“母亲还是别逼妹妹了,此事就当我没提过。”
小田氏不高兴了,“她愿意,她怎么会不愿意呢,这嫁谁不是嫁啊,难道你不希望你妹子高嫁啊?”
“我……”
“我看你就是舍不得这个太子妃之位。”
江毓灵两眼发懵,缓了缓神才道:“我嫁,我嫁就是了,你们不要吵架。”
“这才是为娘的乖女儿。”小田氏欢喜不禁,再料不到,这么大的好事竟落在自己头上。
“你就不想想灵儿嫁过去,万一太子对她不好怎么办?”江毓秀还是有些不忍心。
小田氏柳眉倒竖,“你操的什么闲心,莫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我才没有。”
“我们灵儿,乖巧懂事,生得貌若天仙,沉鱼落雁,试问谁见了不疼?”
江毓秀微微一怔,虽然小田氏说话真招人烦,可这话也没错。
她不管了,反正小田氏会为毓灵张罗好一切的。
是夜戌时二刻,东阊门外,客店的屋檐下有两个男人正在此间避雨。
拿武器和包袱的那个突然开口道:“今儿看着天气极好的,万料不到这会儿竟下起雨来,偏偏小人忘记拿伞了,这样,公子在这里等我,小人去买把伞再回来。”
“嗯。”
长身玉立的少年公子,脸沉如水,眉目间含着几分郁色,他等的人没来,倒是密密麻麻的雨脚疯狂地奔向他。
冷雨打在脸上,疼极了。
夜空被闪电撕开一道吓人的大口子,轰隆隆雷声从他耳边滚滚碾过去,雨水湿透了他的脸。
后来,他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只知道汹涌的潮水每时每刻在往自己的身体里猛灌,沉甸甸的,带着他,要往一片昏黑的脚下跌去。
“公子,你怎么在外头淋雨?”
一把青绸油伞遮在他头顶,来的人是他的随从晏青。
李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问道:“毓秀她来了吗?”
“公子,雨这么大,江姑娘不会来了。”
“不,她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
他的话刚说完,闪电嘶吼,旁边一座房舍突然在大雨中坍塌,遍地砖石瓦砾。
晏青眼里满是担忧,这场雨怕是要下到明日才会停。
果然不出他所料,三更天时,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从未有过如此滂沱的春夜,老天像是发了怒,要把整个人间淹没。
“公子,真的太危险了,雨太大了,不如这样,我们先在此处的客店落脚,明日再去找江姑娘。”
“不,我不能进去,万一毓秀她来了见不到我……”
“这么大的雨,她不会来的。”
“你闭嘴!”
晏青狠叹了口气,只得撑着伞,在雨里陪他等。
等到五更天,天色微明,雨声渐渐小了,他们也没等到江毓秀赴约。
李策绝望不已,嗵的一声跪倒在雨里,提起拳头疯狂砸着地面,“老天,你为什么不肯帮我?为什么?”
身前的涓涓细流里,混着雨水、鲜血,还有眼泪。
他痛极了。
“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为什么要下这么大的雨?为什么?”
李策哭得很伤心。
晏青从未见过殿下哭得这般伤心过,好像失去了世上最重要的东西一般。
“我只是想跟自己喜欢的人,长相厮守,我有错吗?”
“老天爷,你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
雨声停歇,东方露出鱼肚白,李策浑身泡在冰冷的雨水里,衣衫湿重,快要把他拖倒了。
他似乎隐隐听到锣鼓喧天,看到大红的花轿从街面的水洼蹚过去,这些热闹的声音,喜庆的颜色,无一不在凌迟着他的心。
李策撑着地面起来,站起身的瞬间,天旋地转,眼前的白日突然化作了漫长的黑夜。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