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皇后兼祧两房,但失败 > 5. 梅香饲虎
    陆陆续续有马车抵达明月山庄,山庄大门前,有驿舍的官员前来迎接,之后,一众内监、侍卫打着数对红纱贴金灯笼,簇拥着端凝华贵之姿的太子殿下走进一处轩敞的别院。

    而院外,扈从守卫着不少荷枪执刀的兵士。

    安宁公主知道兄长有要务在身,遂领着江家姊妹先去别院旁边的膳厅用晚膳。

    席间等待良久,菜已全部上齐,仍不见太子过来,想必今晚他也不在这里吃了,江毓秀看这情形,不能和太子同席用膳,她大感慰藉。

    其实连公主都不大喜欢跟这位兄长同席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

    兄长很闷而安宁是个话痨。

    “太子哥哥他是不会来了,我们吃我们的。不过没事,你们以后有的是日子见面。”

    江毓秀只得苦笑一下算了。

    安宁对这桩姻缘倒是执着,完全没想过,也许这对男女,有可能郎没情,妾也没意呢。

    毓秀正出神想着,安宁忽然夹起一块芦笋到她碗里,“毓秀姐姐尝尝这个,才摘下来的,可鲜嫩了。”

    “毓灵妹妹,你吃一块鱼,这鱼肉可香了。”

    “谢谢公主殿下。”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你们自在随意些,不用把我当公主,私底下只叫安宁便好,然后就是,要多跟我说说话。”

    竹帘遮窗,灯影幽幽,王怀恩立在室内一隅焚烧香料,须臾之间,翘头大案前的博山炉升起袅袅烟气,雪后清冽的梅香充满了整个屋子。

    紫袍玉带的太子坐在大案后的交椅上,案前其余人各分两排而坐,他这些心腹有文臣有武将,信赖支持他的人实在不少,然而他并没有觉得很踏实。

    因为想把他从太子之位拉下来的人,也的确令人忌惮。

    最大的威胁宁王李策,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李策生母乃是何皇后,而李旭虽养在皇后膝下,其生母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婢,她生下皇子,连封妃的荣宠尚来不及享受,就死在那摊血泊里。

    从古至今,能顺利继承皇位的太子不多,何况,他没有李策那么命好,有皇后撑腰,因此也就没有母族的势力可依靠,这于他而言,是危险的。

    “如今陛下春秋康健,殿下欲登宝位,时间一长,恐是要生变故。”

    “臣以为,应当尽快让宁王成婚就藩,以免他在京中拉拢人心,多生事端。”

    “今日陆家女出事,难保皇后不会罢婚,借故拖延,诸位以为呢?”

    “是啊,好不容易选妃之事定下来,不想竟出了这事。”

    “殿下,臣以为应该叫礼部的人速速再为宁王遴选王妃!”

    半壁灯影,笼罩在众人头顶,外面是蠢蠢欲动的春夜,有夜枭,也有野猫。

    李旭凝望着说话人的脸,沉声道:“若是再选王妃,皇后怕是又要借机拖延。”

    “殿下,臣以为,不必理会皇后,直接说服皇帝陛下,速战速决。如今天下初定不过二十余年,前朝余孽仍是我朝大患,故而宁王妃的人选,最好是开国功勋之后,皇室与这些老将联姻,才能以保陛下稳坐江山,届时,只需和陛下提及近来余孽作乱之事,陛下自然心领神会。”

    说这番话的是吏部侍郎冯彦霖,虽然他的儿子和宁王走得很近,但他本人却是坚定的太子党。

    “是啊,冯大人说的极是。”

    太子思考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冯大人怕是忘了,前朝大魏皇帝曾夺过侄子的皇位,他所仰仗的正是自己的姻亲英国公,由此可见,这招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恐怕后患无穷。”

    “这…是臣思虑不周。”

    “那就让宁王一直待在京里?”

    李旭道:“多派些人盯着他,这次,务必给他选个无可挑剔的王妃。”

    “是。”

    “今日先议到这里,诸位早些回去歇息。”

    “殿下,臣等告退。”

    王怀恩忙挪动花瓶,右手边靠墙的书架突然翻转,露出狭窄的密室通道,诸位文臣武士,陆陆续续从密道离开。

    李旭仍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睁眼时,便听王怀恩道:“殿下,您还未用膳,奴才现在命人去传膳。”

    “嗯。”

    王怀恩迈步往外间走,走到门口,不妨头,迎面一个血淋淋的人闯进来,抓住他的手,“快、快护送殿下离开!”

    李旭倏地站起身,恰好耳边传来一声虎啸,震天动地。

    王怀恩被这虎啸吓得肝胆俱裂,立马跑到太子跟前护驾,“殿下,请速速从密道撤离!”

    院门外不断传来惨叫声,李旭眉尖深蹙,低声喝道:“去,拿本宫的弓箭来!”

    他不能走,不能独自一人逃命。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将来都会是他的臣民。

    他绝对不会做抛弃臣民的君主,叫天下人看他的笑话。

    他迅速褪去身上的锦缎紫袍,换成窄袖束腰的劲装短打,负箭拿弓,快步奔出房门。

    “王怀恩,你去密道藏身,不必跟着,免得拖本宫后腿。”

    王怀恩泣涕涟涟,战战兢兢答了声是,立马找地方躲起来了。

    院门洞开,外头火光冲天,厮杀声、呼救声此起彼伏,数十名侍卫正举刀围定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那虎张着血盆大口,能塞得下一个成年人。而它利爪如银钩,能把血肉之躯生生撕成碎片。

    它饿极,但并没有攻击人,倒是人先动手,激发了它的兽性,这时看到门口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两只虎眼登时睁得如铜铃般大,飞快地朝那人奔来。

    “殿下,小心!”

    安宁悚然起身,睁圆了杏眼,“你说什么?”

    “公主,请速速回房藏好。”一个青色襕衫的小太监跪她脚下,浑身发抖。

    安宁公主犹在梦里,喃喃道:“怎么会有老虎到这里来呢?现在老虎在哪儿?”

    “老虎在…在太子殿下院里,和侍卫们角斗。”

    “那太子呢?”

    “太子好像…没出来。”

    安宁瞬间脸色煞白,急得都快哭了。

    “这可怎么办呀?太子哥哥不会出事吧,若是等五城兵马司的人赶过来,定是来不及的。”

    江毓秀温言宽慰道:“公主别急,山庄外围也有数百兵士卫队,对付一只老虎,应该不成问题。”

    “但愿如此,可我还是很担心,不行,我要去找太子哥哥!”

    “那怎么行?万一伤着公主,可不是闹着玩的。”江毓秀想了想,只好提议道:“这样吧,我的轻功还行,那虎,想来也伤不到我,不如,就让我去看看太子殿下的情况。”

    公主大喜,“如此甚好,有劳姐姐去一趟。”

    毓秀转头把妹妹拉过来,“灵儿,照顾好公主。”

    “灵儿遵命!”

    出了膳厅,江毓秀循着声音到了太子的院落,正好这时候,两扇黑油油的院门嘎嘎开了,李旭一身劲装短从里面打走出,满脸肃杀之气,竟是要和猛虎搏斗的架势。

    江毓秀颇感意外,他居然没逃么?太子殿下也只略懂些骑射,若真论起拳脚,怕是连她都打不过,更不要说对付老虎了。

    正愣神时,那恶虎突然发威,猛地扑向太子。

    只见李旭张弓搭箭,身形未动,嗖的一声,箭镞正中虎目。

    老虎巨大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

    一名侍卫眼疾手快,举刀砍中老虎一足。

    老虎哀嚎咆哮,响声震彻山林,众人都被这怒吼震得两股战战,半天都不敢动。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太子一声令下,侍卫们迅速围上来,手起刀落,没多久,那虎鲜血淋漓,再动弹不了一点了。

    而众人,都力竭瘫坐在地上。

    江毓秀在旁看着,也惊出一身冷汗。

    “太好了,虎患已除,殿下,您没伤着吧?”

    李旭握紧手里那张鹊画弓,面上虽无波澜,其实背后衣衫早被汗水浸透,小腿还在打战。

    他心里,也怕得紧呢。

    “无碍,你们把这虎抬出去,检点一下伤亡人数。”

    “是。”

    众人抬着死虎离开,太子仍伫立在门边,迟迟未动。

    夜风中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江毓秀正打算回去,忽然察觉到异样,一道炙热的目光朝她望过来,是谁呢?她到处都找不到那双眼睛的主人。

    只看到李旭望着天空那轮明月发怔。

    原来不是他,肯定是她多心了。

    料峭春风拂面,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眼神呆呆望着院门,门前灯笼下还有一道寂寥的身影。

    要不要跟他打声招呼,告诉他,安宁公主很担心他?

    江毓秀犹豫着,要主动开口和他说话很艰难,她不愿与这个人产生过多交集。

    微寒的夜风里,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她眨了眨眼,只见门外的竹林丛中赫然出现一只身形硕大的花斑老虎。

    江毓秀倒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向那里,怎么会?

    居然有两只老虎。

    “殿下……”

    “竹林里有大虫!”她高声冲他大喊。

    耳边,传来震天动地的咆哮声,她被那声音震得一阵头晕目眩,江毓秀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立时就地一滚,抄起地上断刀,用力朝奔扑向太子的那只老虎狠狠掷去。

    断刀半截没入虎背,伤了的虎摔倒在地,李旭趁机翻身逃出,老虎吃痛愈发愤怒,很快爬起来追上他,大掌一挥,猛地将太子拍翻在地。

    李旭一阵头晕目眩,几乎昏死过去。

    眼看着老虎大张血盆巨口,就要咬断他的脖子。

    江毓秀抓起地上的碎砖块,朝老虎屁股砸过来,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更别说砸它。这老虎被激怒,马上丢下太子来追她。

    见此情形,江毓秀拔腿就跑,跑了半天,她足尖一点,跳上院墙,手里捏着的碎砖碎瓦雨点般朝老虎头上砸过来。

    老虎大怒,慢慢后退几步,突然猛地发力狂奔,一头撞在院墙上,江毓秀直接从墙上摔了下来。

    还好她反应及时,翻身轻巧地落在地面。

    李旭强忍身上剧痛,摇摇晃晃站起身,抓住手里的弓,拽得弓弦如满月,嗖嗖射出两箭,一箭射偏,一箭射中虎背。

    江毓秀手里没兵器,但幸而身边到处都是砖头,干脆双手抄起石砖,冲上前来,对着老虎的大脑门发了疯似的猛拍,拍得虎头鲜血淋漓。

    太子怔愣原地,微微张着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真是,江女猛如虎。

    江毓秀拍得砖头都碎了,看着那老虎奄奄一息趴在地上,这才罢了手。

    不信它还不死。

    这样拍,必是死透了。

    解决了老虎,她才惊觉自己浑身衣衫湿透,两条腿俱已麻木发颤。

    虽然她功夫不错,可是暴打老虎,她也很害怕呀。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狼狈的太子,“殿下,你…你有受伤吗?”

    李旭摇摇头,缓缓走过来,将她扶起,“多谢,你又救了我一命。”

    又?毓秀愕然。看来殿下也是吓糊涂了。

    “殿下不必客气,这都是臣女应尽的职分,殿下没受伤就好。”

    “是么?”他扯唇轻笑,“你倒是,很忠心。”

    “那是自然的,臣女一家忠君爱国……”

    “阿秀!”

    毓秀说了一半的话猝不及防被打断,原来二人身后,竟站着宁王李策。

    李策看到毓秀,又惊又喜,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你没事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颈后,炙热、滚烫,像是寒夜里饿着肚子,突然吃了一碗热汤面,感动得叫人想哭。

    她忍不住笑了。

    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她也怕得很,怕再也见不到他。

    “傻子,你哭什么,我都没哭呢。”

    话音一落,眼泪跟着掉下来。

    这样感人肺腑的相逢场面,显得第三个人特别多余。

    她终于想起,太子正看着,于是把李策推开,口不择言道:“哎呀,殿下,你怕是认错人了,你应该去抱太子才是。”

    这拙劣的谎言令他发笑。

    李旭嘴角牵起一抹黯然的嘲讽,“四弟,这位就是你选的侧妃?她长得一般,力气倒是不小。”

    江毓秀笑道:“多谢太子殿下夸奖。”

    一直以来,她引以为傲的就是她的力气。

    李策瞥她一眼,“人家没夸你。”

    “四弟既钟情于江姑娘,我明日便告诉母后,让她早日过门。”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各怀恨意。

    江毓秀也隐隐察觉到他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危险的气息仍未消失,远比老虎要可怕万分的东西出现了,兄弟阋墙的腥风血雨,注定会有更多的牺牲品,相比而言,今夜丧生虎口的灾难远没有这严重。

    他是太子。

    毓秀知道,太子不是皇后生的,而她的心上人才是,若有那一天,她是该忠君爱国,还是该忠于自己所爱之人呢?

    愣神之际,毓秀看到太子那只在滴血的手腕,“太子殿下,您的手……”

    李旭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钻心的痛楚从伤处蔓延,眼前忽然一片昏黑,他的身体在下坠、下坠。

    坠落的地方是万丈深渊。

    坠落的时间是永无止境。

    他随时都会从这个位置上坠落,然后粉身碎骨。

    守住它,意味着手里的刀,必须足够锋利,身体里的血液,必须足够冰冷。

    然而,在落地的瞬间,还是有人接住了他,他躺在那个温暖甜软的怀抱,忍不住沉沦。

    他是贪婪的。

    他想牢牢抓住她的手。

    “殿下……”

    鼻间绽放着凛冽的梅香。

    李旭微微张眼,可惜,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她的脸,是青碧花纹的圆顶罗帐,案头青烟袅袅,熟悉的梅香充盈着整个室内。

    “殿下,您怎么醒了?您身子劳乏,应该多多休息。”王怀恩站在床前,满脸担忧。

    “我睡了多久?”

    “这才一个时辰。”

    “她呢?”

    “您问的可是江姑娘?”

    “嗯。”

    “江姑娘随宁王殿下巡视了一遍庄子,安抚好伤员,便都回去歇息了。”

    “嗯。”

    安宁哭了有小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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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总算消停。

    “毓秀姐姐,谢谢你,我先回去了,你早点歇息。”

    送了安宁回房,江毓秀只觉疲倦不堪,还好公主安排侍女烧香汤沐浴,她差点就在浴桶里睡着了。

    洗完回到卧房,小丫鬟正替江毓灵卸完钗环,姊妹二人走到床边,丫鬟跟着取下帐上银钩,服侍她们上床躺下,盖好被褥,这才吹了房间里的灯出去。

    屋内暗沉沉的,但透过帘帐,能看到廊檐下融融泄泄的灯光,它的影子在微风中摇曳,深深吸引着她的目光,她觉得自己像夕阳下,一只在寒潭水面探头的鱼,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毓秀微微阖上眼眸,环住她后背的小妹蓦然开口,“姐姐可睡着了?”

    “没呢。”

    “姐姐还在想今天的事么?”

    “什么也没想。”

    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江毓灵忍不住想,此刻姐姐在想哪一件,在想谁,她很好奇。

    她不知道宁王的事,想象不出,姐姐也许会嫁给另外的男子。因此觉得太子,更有可能成为她的姐夫。

    “姐姐,你觉得太子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太子?”

    “对呀,太子殿下他的人怎么样?你喜欢不喜欢?”

    “相处不过半日,哪里就知道一个人的人品呢。”

    不过,她能确定一点,太子是个很勇敢的人。这个国家有这样的君主,是幸运的。

    但毓灵不懂国家,只关心女儿家的心事:“太子殿下看起来不讨女孩子喜欢呢。我听公主说了殿下好多事,她说,殿下骂人的时候可凶了,对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很严厉。有些姑娘给他送荷包香囊什么的,都被他严词拒绝,还说她们没有规矩。还有……”

    “还有什么?”

    江毓灵挠了挠下巴,回忆道:“公主说,老四王爷家前不久添了大胖小子,公主和皇子们去吃满月酒,安宁公主逗太子殿下,把那娃娃塞他手里,你猜怎么着?”

    “哦?怎么着?”江毓秀翻了身,撑着脑袋好奇地问道。

    “太子吓得脸色惨白,语气很凶地求公主把他抱走,后来公主看这奶娃娃哭得很厉害,就叫乳母把娃娃抱走了。”

    江毓秀扑哧一笑,捏了捏她的鼻子,“灵儿,你老提他的事,到底想做什么呀?”

    “我是在想,姐姐如果嫁给太子,会不会过得开心?他都不会抱孩子,将来怎么做爹爹呀?再有就是,姐姐,灵儿舍不得你。姐姐若是嫁进东宫,以后我们就难见面了是不是?殿下看起来很不好说话的样子,那他肯定不会轻易放你出来,天天待在宫里,多闷啊。听说皇宫很大,可是宫里的规矩森严,姐姐你受得了吗?”

    她微微一怔,将身子挪过去一点,把小妹搂在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

    “你真傻,别胡思乱想了。姐姐这条件呀,肯定入不了陛下和皇后娘娘的眼,别说做太子妃,给太子做侧妃那也是轮不到我的,你只管放心。到时候姐姐就在家带发修行,这样也用不着嫁人,你说好不好?毓灵?”

    江毓灵含含糊糊应了声,困意袭来,再也撑不住的昏睡了过去,倒比姐姐还累似的。

    “睡着了啊。”

    她失声笑起来,心里却感到迷惘。

    为什么像她这样出身的女子,还是不能自由随心地活着呢?

    二更天时,乾清宫的西暖阁,灯烛莹然,室内亮堂堂的如同白昼,阶前阶后站了不少太监宫女们,个个敛声屏气,垂手侍立。

    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暖阁里只有皇帝和皇后两人的交谈声。

    蜡烛寂寂地燃烧着。

    皇帝的御案前堆着一大摞折子,才看了几折便拢在边上,反倒是桌上的几张丹青画像格外引人注目,这些画上的女子大多是二八佳人,容貌不俗,端庄典雅,俱是礼部呈上来为东宫选妃的淑女。唯独其中一个,打扮得勉勉强强也算得上温柔典雅,眉宇间倒有一股逼人的英气,只是和其他淑女比较,不够温婉贤淑,在老皇帝眼里,也只有排在末流了。

    “这姑娘,给策儿倒合适,他两个都喜欢舞刀弄剑的。”

    皇后也颔首笑道:“忠顺侯家的女儿模样倒是不错,是个美人胚子,只是未免太凶悍了些,给旭儿做太子妃,想来是入不了他的眼。”

    帝后心意相通,都认定要筛掉江家的女儿,若非听闻凤命的传闻,这姑娘多半连候选的资格都没有,如今看了她的画像,细细想来,也不是很中意她。

    可是皇帝刚把画像叫乾清宫的管事太监拿走,马上就后悔了。

    那凤命之说仍萦绕在他心头。

    这万一是真的,错过此女子,岂不可惜?

    “等会儿,再把那江毓秀的画像呈上来。”

    管事太监张德才将画像展开,铺开在桌上,皇帝微微发愁:“国师说,这丫头有凤命在身,我想着,这东宫太子妃若性情过于温顺,只怕管不了她夫君,选这女子怕是还好些。纵然旭儿不喜,他只管拣自己喜欢的封侧妃就是了。”

    何皇后明白,陛下还是更看重太子妃能否辅佐太子,太子性情古怪,那些玉软花柔的小姑娘怕是镇不住他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陛下为旭儿这般操心,连臣妾看了也很难不动容呢。只是,我听闻这江家姑娘性情有些桀骜难驯,不大守规矩,旭儿这孩子又最是古板倔强的性子,就怕夫妇俩不大和睦,这可如何是好呢?”

    皇帝笑道:“倒确实像忠顺侯的性格,也难怪,这丫头自小便在军中长大,难免淘气一些。听说小时候还闹什么离家出走,亏得他家养了条忠犬,把孩子从千里迢迢之外给寻了回来。”

    “竟有这桩趣闻,臣妾还是头一回听说,看来国师说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向来身负异秉之人,举止行为总是异于常人的。”

    皇帝也很认同这话,但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他瞧着,那何家的姑娘也是个极标致的美人,又有才学,性情也好,真真无可挑剔,于是把张德才叫到跟前,“你过来,也帮朕参谋参谋。”

    张公公近前来,躬身答道:“奴才想,太子殿下似乎跟这何姑娘关系匪浅,听说两人之前还在上元夜邂逅相遇,太子殿下念念不忘,既然如此……”

    皇后抬眼望向张德才,“莫非就是三年前的上元灯节?”

    “正是。”

    皇帝也想起了这件往事,那时李旭溜出宫在集市逛到四更天才回,也是运气不好,最后竟被逮住,告到御前。

    李旭向来最是乖巧听话的,他还是头一遭看到这孩子这么疯,不拘什么玩意儿,大包小包的都带进宫里,偷偷藏在床底下,最后被皇帝搜罗出来,当着太子的面,吃的全拿去喂狗,玩的就当柴火烧了。

    十五岁的少年看着自己珍爱的东西付诸一炬,竟什么反应都没有,反倒对皇帝说了句:“陛下英明。”

    生生把陛下给气笑了。

    此时提到何姑娘,皇帝才晓得他还在外头认识了什么姑娘,私定终身,更是怒从心头起。

    但最令皇帝震怒的是,太子千不该万不该,买通皇帝身边的人,左右选妃之事,这是大忌。

    陛下忽然一拍桌子,他终于拿定主意:“哼,这混小子,婚姻大事,难道还由得他做主?朕偏不选何姑娘,就定那江家女,叫礼部的人立刻去办,册立江氏女为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