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苏禾拎着今天买的菜，在巷口站了片刻，望着那扇熟悉的门，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走进去。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开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空荡荡的客厅。
没有人。
苏禾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目光扫过维修室——工作台上的数据板还亮着，半杯茶水搁在桌边。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杯壁，温的，已经凉了大半。看来离开有一阵子了。
她转身走进厨房，把手里的食材放在料理台上，顺手洗干净了桌上的茶杯，然后系上围裙，开始淘米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的思绪却不在手里的那些菜上。
姜晨曦和沈珂不在家。这个时间点，她们能去哪儿？
因为今天回家晚了一点，所以去街上找她了？
不，应该不会。
之前也有晚回家的情况，但她们从来没有这样做过。恰恰是那几次晚归，她们对自己当天的行程表现出了一种过于清楚的了解——也正是因为这个，苏禾才开始怀疑这个终端上装了定位。
那么，她们现在不在家，只有一个解释：跟着终端的定位，去找那个男人了。
她们去找终端，是因为定位的位置偏离了她常去的地方，还是说……这终端上，其实跟她猜的一样，还装着监听？
如果是后者，那她们应该是听到了下午发生的事情，才动身出发的。
原本她以为回家之后还得经过一番拉扯才能说到正题，没想到她们也打算走坦白路线。如果回来的时候带回了终端，那就说明，她们准备当面告诉她——这个终端上有定位监测。
苏禾把洗好的菜放在沥水篮里，开始煮饭炖汤。盖上锅盖之后，她双手撑在台面上，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对话。
做个最坏的打算：这个终端上确实有监听。那么下午的一切，从她喊出“有小偷”开始，到那个男人离开，所有内容她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不能装傻，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也不能表现得什么都知道。
分寸要卡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
她得让她们知道，她清楚这个终端上有定位系统，但不能流露出对这种定位监控的反感。她得自己找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个定位或许是终端自带的，或许是出于对她安全的考虑。总之，这个定位系统的存在，不是为了监视她，而是出于某种客观的好意。
除此之外，她还必须让她们相信，正是因为知道有这个定位系统，她才敢那么大胆地去救人。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了。她揭开盖子，用勺子搅了搅，又重新盖上。
她还得说实话。
至少，得说一部分实话。
姜晨曦看起来温柔可亲，但苏禾觉得，和她交谈时的那种压迫感，比面对沈珂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姜晨曦的眼睛像是有种洞察人心的力量，苏禾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自己一旦说谎，一定逃不过那双眼睛。
所以她不能撒谎。她只能说真话，然后把那些不该说的话藏进真话的缝隙里。
她可以说自己暴露终端里的星币是为了救人；可以说自己知道这个终端有定位，所以相信终端一定能被找回来；可以说自己认识那个小女孩；可以说两个人的缘分始于一支营养膏——这些全都是真的。
苏禾拿起刀，开始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而有节奏的声响。
但这个故事还需要一个更合理的动机。毕竟三千星币不是小数目，很有可能完全找不回来。如果她费尽心思跟那个男人缠斗，冒着被抢劫的风险，最终只是为了救一个只给过她一支营养膏的小女孩——这个理由，分量不够。
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那只会显得她鲁莽冲动。这样的人，谁会愿意留在身边？
苏禾反问自己，得到的答案是：不会。
那么，她到底为什么要救那个女孩？为什么非在今天不可？为什么宁愿冒着挨打甚至被抢劫的风险，也要插手这件事？
电击环……格斗场……南希。
对，南希。
正想到这里，外面的卷帘门响了。
紧接着，维修室里传来脚步声。不到五秒钟，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苏禾没有回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只是提高了声音说了一句：“回来了吗？饭马上就好！”
没有人回答。
她放下铲子，擦了擦手，转过身去。
姜晨曦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随手丢在了餐桌上。
银灰色的外壳。
是那个被抢走的终端。
沈珂的轮椅跟在后面，她进门之后反手关上了门，目光清冷地落在苏禾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淡淡地移开。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径直走进各自的房间，脱下外套，换上了舒适的家居服。
苏禾看了一眼桌上的终端，抿了抿唇。她先把饭菜端上桌，然后才伸手拿起那个终端，看着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姜晨曦，咧嘴扯出一抹有些僵硬的笑容：“你们……去找这个了？里面的钱都还在吗？”
姜晨曦的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容。她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用一种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苏禾。等到沈珂从房间里出来，她才开口。
“说说吧。”语气算不上严厉，但也谈不上温和，“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南城黑市卖场。”
苏禾捏着那个终端，站在餐桌边上，沉默了几秒。
“我今天，”她开口，声音老老实实的，“买完菜准备回家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小孩。”
“小孩？”姜晨曦挑了挑眉。
“嗯，一个小孩，叫艾米。”苏禾说，“我刚到这里的时候遇见过她。那时候我对这里什么都不了解，没地方住，身上也没钱。艾米也一样，她在街上偷到一支营养膏，还分了我一半——那时候我们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对上了姜晨曦和沈珂的目光：“今天我出来看到她被人打，还听到那个男人说要把她卖给南希。南希这个名字我知道，格斗场不是什么好去处，尤其是对她那种连精神力都没觉醒的小女孩……”
“所以你就忍不住出手了？”沈珂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用这个终端，做诱饵？”
苏禾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抿了抿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愧疚：“我当时没办法想太多。我只知道终端要用虹膜才能解锁，他抢过去也没法用，按道理能保住一部分损失。再加上……如果我早点回家告诉你们，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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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能更快找到他，把损失降到最低。”
姜晨曦笑了，饶有兴趣地笑了。她打断了苏禾的话，问道：“为什么？”
问完这个，她似乎觉得自己没有说清楚，又补了一句：“你为什么觉得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他，拿回这个终端？”
苏禾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上姜晨曦的视线：“因为这个终端上有定位追踪。它在哪儿，你们很容易就能知道。”
她说得很干脆，没有犹豫，也没有闪烁其词。
姜晨曦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微微加深了一层。
“你一直都知道？”她问，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猜的，一直不确定。”苏禾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但刚才算真的确定了。”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装定位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我也没觉得不舒服。相反，我觉得这样挺好——我一个黑户，身上带着这么多星币，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你们能知道我在哪儿，我心里反而踏实。”
姜晨曦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落在苏禾身上，像是在掂量她这番话的真假。
沈珂坐在轮椅上，安静地听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所以你今天是故意的？”
苏禾摇头，语气认真：“应该算是赌了一把。”
“赌？”
“我赌你们会看到定位异常，会去找那个男人，会把终端拿回来。”苏禾说，“如果终端真的丢了，三千星币我暂时还不起，那就只能给你们打一辈子工来还债了。”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姜晨曦挑了挑眉：“挺好的？那可是三千星币的外债。”
苏禾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认真：“我不想离开这里。一个月快到了，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留下我。但如果终端丢了，我欠你们三千星币，那我就有理由赖在这里不走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更低了：“我知道这样想很蠢。三千星币不是小数目，如果反而加速了我离开，你们不打算留下我，这些钱我也会想办法打工还清的。我不会赖账。”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姜晨曦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苏禾低垂的脑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倒是实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也确实有点蠢。”
苏禾没有抬头，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姜晨曦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难得地，她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整个人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你完全没有想过，这三千星币按你现在的情况，要多久才能还清？”
她顿了一秒，目光沉沉地看着苏禾。
“又或者，你也没想过——我们也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一怒之下，拿走你这条小命呢？”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刃贴在皮肤上，凉意丝丝渗入。
“要知道，现在年轻小孩的内脏和器官，在锈蚀城也能卖个好价钱。”她歪了歪头，笑意重新浮上来，却比刚才冷了几分，“说不定都不止三千星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