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明目张胆的注视，而是某种若有若无的被窥视感。
有时候是她走在路上的时候，后背突然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盯着她；有时候是她蹲在门口清洗零件的时候，余光扫到巷口有个影子一闪而过，等她抬头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锈蚀城这种地方，谁也不会闲着没事干整天盯着一个维修店的小帮工看。但这种感觉持续了好几天，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有天傍晚她出门倒垃圾，刚走到巷口，迎面撞上姜晨曦。
姜晨曦手里拎着一袋废料，看到她就随口说了一句：“天快黑了别到处乱跑，最近南城不太平。”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叮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苏禾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巷子深处扫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让人注意不到。
苏禾当时没有多想。但现在回想起来，姜晨曦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分明是某种警觉。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前两天夜里，姜晨曦确实在工作室附近清理过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那两个人还没来得及靠近巷口就被撂倒了，问话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就丢到了三条街外的垃圾堆里。
这些事情苏禾一无所知。她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中涌动，像暴风雨来临前闷热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所以当这一天下午，她站在巴顿维修铺对面的街角，看到那几个穿着熟悉制服的男人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骤然加速了。
那身制服……太眼熟了。
这黑色制服和她之前在圣安疗养院里见过的那些护卫穿的一模一样，款式、颜色、甚至是腰间佩枪的位置，都完全吻合。虽然那些人身上没有任何标志或徽章，但那种冷冰冰的气质，那种训练有素的站姿和步伐，苏禾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躲。
她侧身闪到一根锈蚀的立柱后面，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表面，心脏砰砰直跳。圣安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来找她的吗？难道他们查到了她的行踪，追到南城来了？如果他们找到了巴顿这里，那是不是也很快就会找到姜晨曦的工作室去？如果她继续留在这里，会不会把麻烦带给姜晨曦和沈珂，还有林奶奶？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往前走。她没有直接走向大门，而是拐了个弯，绕到了铺子侧面的一扇小窗户前，那里是巴顿的学徒们平时干活的地方。
穆超正蹲在地上拆一个旧引擎，满手油污，嘴里叼着一管营养液，看到苏禾走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苏禾挤出一个笑容，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问：“巴叔在忙？”
“嗯，有客人。”穆超仰头将营养液喝完丢到一边，朝店里的方向努了努嘴，“来了好一会儿了，在里面谈事儿呢。”
“什么客人啊？排场这么大。”苏禾装作好奇地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店铺大门的方向，“门口还站着两个保镖，怪吓人的。”
穆超耸了耸肩：“不知道，反正看起来挺有来头的。师傅让我别进去打扰，我就出来拆这个了。”
苏禾“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她蹲在穆超旁边，假装看他拆引擎，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店铺大门的方向。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店门终于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白色制服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干净得像刚从消毒水里捞出来的。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瘦，表情平淡，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冷冰冰的专业气息。这幅面孔比较眼生，但衣服和这种感觉苏禾觉得自己一定没认错。
他们应该就是圣安的人。
他走出店门后，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朝着格斗场的方向走去。
门口那两个黑衣保镖立刻跟了上去，一左一右地护在他身后。
苏禾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看到他们没有上车，而是直接绕过街角，从格斗场的后门走了进去。那扇后门是沉重的金属材质，平时都是紧闭着的，但在他们靠近的时候，门从内部打开了，等他们全部进去之后，又无声地合上了。
苏禾盯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金属门，心跳如擂鼓。
“喂，你在看什么呢？”
穆超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苏禾转过头，看到穆超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她连忙笑了笑，指了指他手里的引擎：“这个型号的引擎我上次也拆过一个，里面的活塞环特别容易卡死，你是不是也遇到了这个问题？”
穆超一听她说起技术问题，立刻来了兴致，以前师傅都夸苏禾领悟性强，让他们多学着点苏禾的机灵劲，这次听到她还有问题问自己，于是得意洋洋地开始讲解他拆卸这颗引擎的心得体会。苏禾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附和两句，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着别的事情。
等穆超讲得差不多了，巴顿的声音从店里传了出来：“小超，你在跟谁说话？活儿都干完了？”
“是我来了巴顿叔！”苏禾连忙应声，站起来走进店里。
巴顿站在柜台后面，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手。他看到苏禾进来，点了点头：“东西带来了？”
苏禾把金属盒放在柜台上，推了过去。巴顿打开盒子，取出里面的零件，举到灯光下端详了几秒，满意地哼了一声：“不错，就是这个。”
苏禾趁着他检查零件的工夫，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巴顿叔，刚才我看门口站着几个人，好威风啊，是接了笔大活儿吗？”
巴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零件放回盒子里，抬眼看向苏禾，目光里带着探究：“你，问这些干什么？”
他一字一顿的，苏禾背脊一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巴顿没有温度的目光，她扯了扯嘴角调整了自己的神态“哦……”苏禾拖长了语调，“我就是看他们制服都整整齐齐，好气派啊，我以前没见过，就随便打听打听，没别的意思。”
巴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把盒子盖上，往柜台下面一塞，然后摆了摆手：“小孩子别瞎打听。行了，东西送到了，回去吧。”
苏禾识趣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余光扫过门口那堆废弃零件。她迅速地做出了一个决定，借着系鞋带的动作蹲下身，右手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终端，塞进了那堆废铁缝隙深处。那个位置很隐蔽，就算有人来翻找废铁也不一定会注意到。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穆超挥了挥手，然后大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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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过街角，贴着墙根走了一段距离，然后在一处阴影里停了下来。她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冷静下来。
圣安的人出现在这里，还进了格斗场。她必须搞清楚这些人到底来干什么，是不是冲着她来的。
她认识他们进去的那扇门。那是格斗场的员工通道，平时只有内部人员进出。圣安的人从这里进去，说明他们跟格斗场之间有某种联系，也许是合作，也许是交易，也许是别的什么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又或者她之前呆的那个精神病院和这里有什么联系？难不成自己就是从这个地下被转移到精神病院的？最近感觉到的那些窥视感是不是他们做的，他们在周围观察自己到底有什么企图？
她必须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苏禾就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冒险。但她没有办法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就这样回去。如果圣安的人真的在查她，她至少要弄清楚他们掌握了多少信息，这样她才能提前做准备，才能保护自己，也保护那些收留了她的人。
苏禾深吸一口气，从立柱后面走出来，朝着格斗场正门的方向走去。
锈蚀城格斗场的正门修建得颇为气派，门面刷着暗红色的涂料，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全息招牌，即使是在白天也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循环播放着今晚比赛的预告和赔率。门口站着两个保安，都是膀大腰圆的壮汉，穿着统一的黑色马甲，叉着手站在那里，一脸生人勿近的表情。
苏禾在门口站定，朝其中一个保安露出一个笑脸：“王哥！”
那个被叫作王哥的保安低头看了她一眼，认出了她，表情松懈了一些：“哟，是你啊。又来送货？”
“嗯，刚给巴顿叔送完东西，路过这儿。”苏禾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掏出两片干薄荷叶，递给了王哥，“含着提神，我上次看您值夜班的时候老打哈欠，特意给您带的。”
王哥接过来闻了闻，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小姑娘还挺有心。”
苏禾嘿嘿一笑，然后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王哥，我跟您商量个事儿呗。”
“什么事？”
“我过两天就要离开南城了。”苏禾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舍，“在这儿待了这么久，还没进格斗场里面看过呢。我听说里面可大了，观众席有好几层，还有那种特别豪华的包厢……我就想在走之前进去瞄一眼，看一眼就出来，绝不给您添麻烦。”
王哥看了她一眼，有些犹豫：“这地方可不是你这种小孩该进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看比赛，就在门口那块转转，看看大厅长什么样就行。”苏禾双手合十，眨巴着眼睛，“求求您了王哥，我保证不出来乱跑，就看两眼，五分钟就出来。”
王哥嚼着薄荷叶，看了看她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又想到这小丫头平时送货路过的时候经常跟他们打招呼，偶尔还会递几片自己晒的薄荷叶过来，也算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时候格斗场还没开场重头戏，应该也闹不出什么岔子，之前带亲戚进去的人多了去了。于是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松了口：“行吧，就五分钟，别往里面走，就在大堂那块看看就出来。”
“谢谢王哥！”苏禾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王哥侧身让开，替她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