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鹊之形 > 58. 第58章 生死与共
    暴雨停歇次日的云层飘散疏离,只余一星半点雨丝滴落稀薄的云彩。浓烈的呛人刺鼻味道从层叠木头架缘飘进,催醒迷糊混沌状态中的庄栩鹊。

    脑袋晕晕乎乎尚未清醒,浑身衣服皱巴湿硬硌人皮肤。刚想抬起胳膊浑身疼痛像蚂蚁爬身般的密密麻麻上延,庄栩鹊深吸口气,不顾手肘腕子衣料磨破露出惨红的皮肤,奋力向外爬。

    阴暗天光依旧把她昏昧的视线刺了个透,环顾一周,四下里堆满断壁残垣和烂泥瓦砾。

    雨水冲刷过的石壁亮射人目,庄栩鹊不得不拿手掩着眼睛,趔趔趄趄几步一个摔地往住民区走去。

    城市死寂空绝荒无人烟,往日繁华落尽的街道泥水泛沙,泥泞道路蓄着的积水倒映出残破建筑,直插云霄的大楼以及百乐门的门匾像马戏团的小丑歪歪斜挂梁上。

    块块高价打造的匾额无一不摇摇欲坠,威胁头顶与人生安全。

    死寂空旷的长街尽头猛然冲出小轿车轰响的引擎,庄栩鹊僵了一下立即转身躲到一只脏兮兮的垃圾桶后,掩人耳目。

    犹如鼻孔朝天的锃亮黑色汽车停在破败的百乐门前,车门恶狠狠被摔开,走出一抹黑色的身影。这人人高马大背影姿态腔调十足,上下看了一通他的宝所,痛心疾首道:“多年来的努力化成灰烬,要重建何谈容易?”

    这声音庄栩鹊死的只剩骨头也认出是谁,除了楚云霄没人还能有此嚣张跋扈的气焰。

    她咬着牙根尽量躲躲藏藏不被发现,小心翼翼挪动身体准备伺机寻觅小巷溜走,冷不防听见那车上又下来了一个男人的对话声。

    “只要有钱有资本,何愁不能东山再起。”极度冷冰冰的声音似和他划清了界限似的,轻易扭开话题,“你帮我找到庄栩鹊的藏身之处我自然给你丰厚报酬。”

    楚云霄不耐烦地卖笑道:“她不是从城墙上直直摔下去了吗,就算被飞奔而过的马载走了也必定双肋损断,地震时健康完好的人尚未不能抵挡危险,何况她一个负伤的柔弱女子。”

    陈宛钰的脸经过身体的侧转,由晦涩慢慢转入清晰的角度映入眼帘。

    听见他的声音庄栩鹊想拔腿就走的心情更炽,硬生生把脚挪回原位仔细听清他的阴谋诡计,这才稳定心神慢慢不再慌乱无措。

    陈宛钰一夜没睡好的脸色愈发没了血色感,在雨后天阴的暗淡光线下闪着一层灰调的光。他不假思索地回驳:“不会,我早在昨晚第一时间反复搜查了几遍。她还活着,就藏在这城里。”

    楚云霄带着调笑慢慢划着手圈儿笑道:“你这意思是,活人要见人死要见尸了。”说完发觉对方脸色愈发不对,心知说错了话赶忙找补,“你就当我开玩笑。”

    陈宛钰皮肉不笑地说:“我不觉得这玩笑。”

    楚云霄叉着腰满心苦闷:“你也理解理解我。眼瞧着自己打理了许多年的宝贝金窟被搞得跟当年陈家似的,我能不憋屈么连吃饭的心思也全无了。”一停顿,他慢慢探寻八方见闻,“听说陈家祯回来了,也在全力找寻庄小姐的下落,还听说你俩打了一架。”

    陈宛钰下意识摸了摸用帽子遮住的额头伤口,抬眼逡巡四周目光落在了电影院里,忽地像想到什么一般立即抬脚:“她一定会去后街。”

    臭污熏天的垃圾招惹许许多多苍蝇蚊子,弥漫在她周身绕着鼻子打转。她听见这话不急着离开,忍受捏鼻子的苦楚静候陈宛钰离开。

    心里已经打好算盘去找陈家祯,这时陈宛钰的下一条视线忽地瞟了过来:“从后街到这里还有好一段距离,我很好奇,她身负伤口还遭遇地震非难该怎么东躲西藏呢。”

    楚云霄一下子醒悟,手指直至四面八方,嚷道:“搜马,所有畜生都绝不放过,一定能找到她的踪迹。”

    随即他们就像知道栩鹊就在附近似的绑了附近所有的马,准备当街屠杀这群奄奄一息的可怜老马。马儿们清亮疲倦的眼眸无辜而害怕地四处转着,明知身为鱼肉受人刀俎却已在前夜被天摇地撞消磨殆尽力气,如今只得有气无力等待手起刀落。

    被陈宛钰若有似无盯过来视线的刹那,庄栩鹊全身打了个寒颤。

    明知他也拿不准栩鹊是否在附近,只想借此试探激将她暴露踪迹,她是否要因自己的怜悯之心暴露行踪。

    下一秒,一个大大的答案悬空扎落脑袋,悬浮在她的心口正上空。

    答案是——要。

    这字像沉甸甸的金子恶猛击痛心肺,四肢脏器搐动,不由得她多虑行动就已先冲破了身体的束缚,带着浑身急速流淌的血液奔流而上。

    她吹了一声口哨将垂死挣扎的马儿们从迷识中唤醒。紧接着她学着涂救当初教她的哨四吹,场内马蹄大作人仰马翻,携着尘土的前蹄重重踩向欲图宰割它们的人类。

    楚云霄被一蹄踩裂了肩周骨,惨叫一声,但他到底是混混出身振奋着扬身而起,冲着陈宛钰怒气冲冲说道:“她骑着马往码头方向跑了。该死的,这骑马技术肯定是她向当初跟着走了的那名拿刺刀的男人学的,一个女子怎会如此骁勇御马?我现在马上就叫人封锁所有码头路线,绝对不让她有半点逃出生天的可能。”

    庄栩鹊心跳的速率愈发急促加快,驾马狂奔而过空寂无人的街道就像驾驶在原野之上,风一般的疾驰,特别想把身后追赶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她刻意想忘了陈宛钰是否紧追不舍,身后是否聚满了追杀她的头目。

    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逃字。

    原本准备去陈家祯住处投奔的念头,随着她道路一次又一次的折弯而被迫放弃,她毫无办法地重拾对身后那群穷追不舍的邪恶分子得注意力,被他们逼到了布下天罗地网的码头一带。

    栩鹊化身易容成了一名粗布荆钗的寻常逃难女子,往脸上涂满泥巴,好歹喘了口气留得一线生机。

    经过暴风浪雨袭击的码头狼藉满目,准备赴往出海的船只上排队的人群,传满昨夜巨浪滔天吞噬好多条亡灵性命的噩耗。经过搜查之时庄栩鹊刻意沉默寡言不善言辞。

    人人都知道大名鼎鼎的庄栩鹊可是个能说会道,嘴巴就像机关枪一样闲不下来的嘴皮子功夫的人物,为减搜寻压力第一时间就会排除娴静内向之人。

    夜已渐深,经历昨晚地震威胁的人们不禁催促船长开船,生怕夜晚像只猛兽会将他们再次吞入。

    身后一个女子轻轻嘟哝了两声:“急着开船也跟送死没两样了,难道逃过了地上的威胁,海里的威胁就不是威胁?”

    这人涂着散发香气的脂粉因而被处处侧目,还因妆容穿戴不凡被搜查的人夺去了好多值钱东西,如今她就只剩下一身廉价香味与一张姣好脸蛋。

    在听见她的声音的第一刻,庄栩鹊就认出了庄争妍,回过头之际,争妍也显然因看见落难的妹妹栩鹊而愣了愣神。

    庄栩鹊知道她惊讶,姐妹一起双双陷入如今凄凉处境,谁还记得什么较不较劲抑或维持那可笑自尊体面,就差不一头栽入对方怀里痛哭一场悲惨的身世际遇。

    庄争妍擦擦眼泪,扑哧笑道:“我以为我投靠的那个老爷子被一枪打死后,我这个做姨太的被卖出去做船妓四处漂泊就够了脸丢了人。没想到天涯沦落人还见到了被下搜捕令的更可怜的妹妹。”

    庄栩鹊一听这话,天性血液里逞勇好斗的辩论欲望不由深深浮了起来,转眼瞧了一眼庄争妍乌黑发青的眼圈儿,灰头丧气耸了耸肩,颇有些心灰意懒地轻哼一声,便再无下文。

    她懒于争辩,只瞧着争妍空荡荡被抢走耳环的耳朵摸了摸。

    只一个动作,勾及庄争妍的心绪气愤不已:“你不是被陈家祯和陈宛钰两个男人同时保护着么,怎么谁都保护不了你了呀,一个现在满城追杀你,还有一个影子在哪呢。”

    庄栩鹊轻轻四两拨千斤:“争妍你是被烧糊涂了脑吧,我的境遇不好了,你那张从陈宛钰处拿的通行令还怎么作效呢。”

    刚还得意洋洋胜券在握的神色顿然一扫而空,庄争妍挫败而受了打击地镇了镇心神,腿却打软,“栩鹊,我刚刚其实看见那群四处收容马儿的男人们嘴里谈着陈家祯,想必他们是陈家祯手下的人来收马的。”

    庄栩鹊乍然听到这份交换过来的消息,心口顿然跳得飞快。不自觉踮脚扭头目光越过挤挤挨挨人群朝后飞望。

    “你能不能帮我去向陈家祯求求情?”庄争妍望着手上那张捏成宝贝似的通行令,此刻在她看来却犹如废纸。

    未待栩鹊搭理,一个眼尖的男人瞧见她手上鬼鬼祟祟的动作一把将争妍揪了出来,波及池鱼将一旁的庄栩鹊一并揪着衣领抛在人群之中。

    屁股着地急遽疼痛,右手臂上还未好利索的内伤受了刺激再次复发,冷汗密密麻麻铺着渗透栩鹊额角,冷凝的汗珠斗大滴落。

    庄争妍也一并被甩在栩鹊身侧,刚想来瞧她的脸色,她的纸就被夺了过去。争妍大喊一声脸色惨白:“不要……”

    庄栩鹊捂着手臂费劲力气摆脱那股气喘吁吁之痛,眯着眼仰头望着那影子笼罩她俩身影的高壮男人。

    搜寻员咋舌了一阵,看见那龙飞凤舞的陈宛钰三字尚不敢确认,传来了数人轮流传阅之后宣判了一个人人意料不到的事实:“陈宛钰先生说这确是他的手书,你可以走了。”

    庄争妍大喜过望扭头准备离开,瞧见庄栩鹊还被扣留在原地不禁停下脚步。

    庄栩鹊朝她做了手势,挤出个比笑难看的微笑,意思是你恢复自由之身想往哪走赶紧走吧。

    庄争妍却站住不动了,片刻之后走过来拉起栩鹊,“这位是我的妹妹,还不能一块儿走吗。”

    那位搜查员瞧着庄栩鹊的脸,迷糊地看了一阵,心想那张文书又没写放行几人,随手一挥:“行。”

    庄栩鹊再也顾不了腿上和手上的伤口,当即站了起来和搀着她的二姐争妍赶紧一并往外走。她们刚往外走就觉不对劲赶紧躲到兵荒马乱之中,只见一群人闹闹哄哄围拥在一块,围着两个船板上的两个男人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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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发生着什么激烈的事情。

    二话不说之际两个男人便动起了拳脚,在场无一人敢拉架劝说。

    凭借良好的视力能一眼看清其中穿白衣的男人是家祯,庄栩鹊欣喜不过三秒瞧见和他动手的竟然就是陈宛钰。

    喜悦骤然下降,一起一伏大喜大悲折磨着她的心肺脑筋。

    庄争妍蓦地笑了笑,迎着海风闭上眼,“栩鹊,究其一生我总是在羡慕你的人生,为什么你的人生总是肆意多姿任性横行,而我,就像一潭平静无波的死水,哪怕费尽心机也搅不起美丽波浪。”

    庄栩鹊真心实意地说:“我倒是很为我这性子苦恼发愁,可惜,改不过来。”

    因为性子的问题她不知吃过多少亏,受过多少康丽华的责骂,还因此被陈宛钰这个挨千刀的一辈子记恨上了,真是难以抵挡!

    庄争妍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手握着庄栩鹊的手:“我觉得你跟我一起走,你会拖累我。你看那两个男人还在为你而打架,而打红了眼,谁知道那个陈宛钰会不会哪一天因为你又翻脸,让这张通行文书变成逮捕令?”

    庄栩鹊的心沉到了谷底,一侧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到最后还要模仿我,争妍你真是个学人精。”

    庄争妍笑出了声,低低而苦涩地说:“你就这样替我的冷血行为开脱吗?栩鹊,你何不承认我就是个彻头彻底的虚伪的人呢。我从前对你的好,都是假的。”她的嘴角划出一抹极浅极悲的笑,随即一扭头头也不转的就走了。

    庄栩鹊的内心并未翻起太多的波浪。

    或许因她这几年经历的事大大小小实在太多,或许因她见惯了生离死别,一颗滚烫温热的心肠被浇筑成了冷冽的冰块。

    但若真的如此,她扭头擦泪登船之际,泪水怎仍会随着咸湿的海风飙洒。

    千钧一发的时刻容不得她为这段缘浅而意深的姐妹情沉湎。

    她站在船舷上并未动身,船的汽笛声即将开启的一刻,喉头传来了一声:“不许开船,快抓住船舷上那女人,她就是庄栩鹊。”

    骚乱沸腾,庄栩鹊连忙撒腿就跑,她根本跑不回原来那艘大船,只能在刚刚扬帆的大船上四处乱跑乱走。汪洋大海深不见底,刚刚还风平浪静此刻却忽狂波汹涌,纵使船长及时调转舵头,船的方向也早已不受他的控制。

    船边无数人大嚷着海啸又要来了,拼命往外逃离。船上的海员则纷纷抛下船只救艇准备逃生,唯有被楚云霄支使的那群不要命的匪徒还紧追猛打。

    庄栩鹊一边逃窜一边咬牙想着要不要一同跳下救生艇,侧头佯开玩笑,虚晃一枪地道:“我猜猜楚云霄和陈宛钰给我这颗人头上了多少钱?”

    一声高朗冷笑从旁边袭了过来,“庄小姐,你的首级我哪敢搞只报千两黄金呢。起码也得上亿黄金才对的起你倾国倾城的美貌嘛。”

    楚云霄捂着他那条残臂往栩鹊处步步逼近。

    庄栩鹊一边在颠簸摇晃的甲板上后退,一边窥望身后深不见底波涛汹涌的深深海洋,气短心虚与莫大的勇气一齐上涌,竭力牵了一丝笑容:“你为什么总要听陈宛钰的呢,你自己自立家门不好吗?非要和他分红?”

    楚云霄顿了顿,随即一个猛虎扑身:“小姐,所以我一定要把你亲手抓起来,那样我不止能拿你要挟陈家祯,也能要挟他陈宛钰呀。”

    庄栩鹊撕下缠在手指上掩饰戒指的缠布,璀璨明亮的钻光闪得楚云霄顿时眼花,一时不防,他在剧烈摇动的船身上摇来晃去。趁这时机,庄栩鹊举起手拿锋利钻石就往楚云霄的脖颈大动脉割去。

    她身上唯一锋锐之物就是这颗硕大饱满,价值连城的真钻石了。

    钻面折射着棱角分明的光亮,血液在镜子般光滑的表面倒映下,喷涌而出。

    楚云霄咬牙切齿地狠叫了一声,捂着脖颈又朝她扑了上来。

    这一次他没能成功,被一个从后面赶来的黑影狠狠抵到了栏杆上。楚云霄的哀嚎声随着落下的拳头此起彼伏,他几乎被揍成了肉饼。

    庄栩鹊顺便补上了几脚,累的抬不起手之刻,随即一个浪头将船头扑面,船上人员们惊慌大叫。陈家祯一把紧紧抱住了栩鹊把她护在身体里,深深喘息:“别害怕,我在这里。”

    下一秒,海浪来袭。第一个浪头无情吞掉了还想挣扎的楚云霄,伴随他的惨烈嚎叫,他被掀入潜藏无数海底野兽的无底深渊。显然下一个浪头的目标就是缩在甲板角落的栩鹊家祯二人,间隙不容超过三秒,他们就连窃窃私语都赶不及更遑论站起来逃生。

    浪涛卷着二人的身体用旋涡将他们分开,向来冷静自持的陈家祯在刚刚逼急眼了时刻都未失态,生死他都不曾畏惧,却从面上流露了死也绝不能与栩鹊分离的焦急。

    庄栩鹊也学着他的样子努力往他那处伸出手,可怕危险的海浪把她的身体急速下拉,她犹如泥沙一般被卷裹沉没。

    力气渐失,昏迷来袭,随之震天动地的巨浪滔声包覆整个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