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鹊之形 > 57. 第57章 风雨
    手臂惨不忍睹起了一整片发麻的微红,碰着便有麻麻栗栗的胀疼自真皮层下蔓延反渗而上,最爱美的庄栩鹊对着梳妆镜成了苦瓜脸,死也不肯穿上无袖的裙子站在全身衣柜镜前翩翩起舞。

    连着敷了两天药有所缓解,可她总疑心自己胳膊已快脱臼,不然怎么每次一转手就听见脆弱骨头嘎嘣嘎嘣响动。

    一瞧见雪白娇嫩的皮肤被害成充血状,若非陈家祯心疼自己先放了手退一步,真不知道她会被陈宛钰害成什么鬼样子。

    庄栩鹊握着肩肘碎碎念埋怨,门在这时毫无征兆也无敲门预告地推开。

    一阵药香伴随门外而进的步履声飘进,一瓶刚刚旋开的知名药油瓶放在了桌上。陈宛钰的声音随后低沉响道:“你的右手胳膊伤得更严重,用左手上药不方便,我来吧。”

    庄栩鹊却像兔子碰见鹰当即后退,速度灵敏堪比被猎豹追着的饮溪的鹿,又圆又大的眼睛不满地直直后视,像一把机关枪的扫射直指陈宛钰的面部。

    陈宛钰没辙,可又黏在房间不愿离开,直愣愣地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庄栩鹊极尽冷淡道:“我的胳膊现在虚弱得连抬都抬不起来了,不是你造成的?假惺惺的当黄鼠狼给鸡拜年。”

    陈宛钰静了一会儿,开口道:“你和陈家祯早就见面了还要联合一起来对付我,我为什么不能表达我的怨气。”

    庄栩鹊懒得理睬,只说:“那你很快送走我了,开不开心?明天过后我就跟着家祯走了,反正我很开心。”

    陈宛钰静默注视她的欢欣雀跃,看着她僵着一只手肘子还在那眉飞色舞得意忘形的样子就觉好笑。嘴角不知不觉提了一个弧度,待意识到了迅速撂下冷笑。

    “高兴得太早并非好事。”陈宛钰轻轻地说。

    庄栩鹊吊起眉梢果断出击,“你还有什么酝酿好了的阴谋?”

    陈宛钰怔然,直视不愿看见她的笑容如此刺眼,快要灼痛他孤寡沉默的心海才有感而发。

    他无话可说枯站了一会,发现室内毫无他容身的空气。

    不必掰着手指数日历也能记得的两个日子,像风一般飘然而逝。

    夜晚入睡之际,照例在手臂上涂满亮晶晶的药油等待次日家祯来接走自己。她想着陈家祯此刻和她大抵一样激动的心绪,心头热了起来,把脑袋垂进臂弯数着小绵羊静待次日清晨的来临。

    夜的鼓声是天公在敲雷而响,这夜的闷雷从地表深处滚滚涌来。庄栩鹊起初尚以为是一如寻常的雷雨夜,便抬起上身将帘子拉开一条小缝,企图望着天空被白色闪电割破流下噼里啪啦的雨珠,来度过这个漫长而煎熬的夜晚。

    地下的晃动愈发剧烈,迟迟没有等来闪电,却迎来了狂风不歇下的骤雨和窗外被震得颠倒的世界。

    闷热的水汽挟裹浓厚的闷燥和心慌,传递到城市钢筋水泥的角角落落。坚固的椅子不胜摧残七零八落,屋顶闪着灯的吊坠碎了个精光。

    整个世界都在上下颠覆翻倒,把人装入水球里来回剧烈摇晃,头晕眼花脑胀齐齐上阵,一个猛力就像巨浪扑在身上把庄栩鹊从床上掀翻倒地。

    下巴磕到牙齿血腥味弥漫到鼻子里,纵使她爬在地上模仿原始动物四脚着地本能护身,仍不能抵挡天摇地晃下的一盏巨型地灯朝她身上砸来。

    雷鸣雨落,千钧一发之际那盏地灯被一脚踢开到了旁边,陈宛钰一把将她拉了起来往楼下跑,一气儿跑进车内吩咐司机开到空地,马不停蹄就要领她出城。

    庄栩鹊的神智并不模糊,清醒意识到陈宛钰在车上备了许许多多行李:“你干嘛去?”

    陈宛钰眉目凛厉,目不斜视:“出城。”

    “出城去哪里?为什么要带着我一起去,我不要去,明天我就可以离开你了。”

    陈宛钰笑笑,“你还是一样浅薄无知。我在城内已经是被架空的状态,那我为什么不远走高飞找到一个适合我的地方重新起势。”

    庄栩鹊急得想摇他不动如山的身体,地震加上车摇身晃让她时不时就撞到坚硬车壁,嘴角干涸的血迹便更加深了几分,延伸唇角的弧线就像一支加深唇线的口红,“那关我什么事!?”

    陈宛钰在这生死一线被地震威胁的一刻,终于挣破苦心经营的斯文平静外表对着庄栩鹊高吼了一声:“因为我他妈的不想你离开我身边!”

    在犹如海浪颠簸起伏的街道上驾驶的司机也不禁噤若寒蝉。车窗外的景物若雨珠融化般,四散模糊,外边你拥我挤惊慌失措的人群声音也变成了一幅幅流动的默片画面。

    庄栩鹊凝气屏息死死抓着手指关节,将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指扼得深深。

    陈宛钰脖颈上暴起粗涨的青筋随着她沉默的不回应,慢慢平息恢复,不似刚才红涨却依旧粗粝可见。他将长长的脖颈微抚了抚,唇角微微蠕动,轻不可闻的言语与方才的暴烈鲜明反差:”你太聒噪了。”

    驶过后街那一带更是惨不忍睹的破碎之地,平日精心搭建的施粥灾棚东倒西歪着砸下,老人们拖着年迈的腿苦苦哀叫,小孩儿惊慌失措逃难无果还要频频躲避随时掉下的房梁木柱。

    平日救人的梁子如今却成了伤人的利器。

    他们没有香车宝马临危救命,暴雨吞噬着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幼残伤。庄栩鹊的双手扒着车窗恨不得整个探身而出,双眸瞧见一个孤弱无助的小女孩淋在豆大的雨滴中哇哇大哭,一瞬心如刀绞。

    城门紧关故许许多多人先爬墙而出,富豪更甚,不顾身家体面乌龟似的四脚攀缘。旧日城市的繁华他们可以摒弃身后,带着全副身家珠宝黄金逃难到不受地震影响的平坦之地。

    被打包进麻袋的庄栩鹊像襁褓的婴儿般拉上去,绳索一截一截磨着凹凸不平洼洼坑坑的墙身表砖,雨水落进脸上皮肤模糊成晕开的水渍。

    她使出全身气力像只蛆在半空扭动,不顾城墙上奋尽全力提拉她的陈宛钰铁青脸色。

    本就不甚坚固的绳索被不听话的麻袋里的人一捣乱,绳索一截一截磨细流出他的掌心,陈宛钰探出脑袋伏在墙缘,高空居高临下背着光源面色难辨:“你别乱动了,不想活了吗?想活就安分点我们给你拉上来。”

    庄栩鹊刻意提高的声音被砸下来的雨滴分割扭曲,拼尽力气大喊:“你一个人走吧,我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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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宛钰的眼神像黑夜一般黑沉,“你是说你想和这座快要塌陷了的城市同生共死?你自己听听可不可笑庄栩鹊。”

    城市内四落惊散的马蹄嘶鸣由远及近,庄栩鹊的声音也被惊吓的马儿奔蹄之声所撕裂,“那你放手吧,我们本来就是两路人,你何必勉强?”

    陈宛钰像被人扯下了面具而大受打击,恶狠狠说:“谁又在勉强,是你自己自作多情,我随口一说的话你也当真。你要送死我才不拦着你。”

    “你放手啊?你怎么不放手?承认你很在意我所以放不了手对你很难吗?”庄栩鹊继续挑衅而刺激地望着陈宛钰。

    “我赌你会放手。”

    “你别逼我。”

    “爱上一个你方方面面瞧不起的女人很让你痛苦吧。”

    陈宛钰大喝一声:“住嘴——”

    雨把人体浇成肉泥,雨势越大,人声也越尖利。砰然一声是重物降落的声音。

    一只从他袖口滑落的绣囊也应声掉落,和掉下去的庄栩鹊一样面临四分五裂的结局而无法挽回,手即便下意识地下捞也于事无补。

    天地之间,只剩风声雨声敲锣打鼓的嗡鸣声响久久回荡。

    陈宛钰足足过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望着空空如也的手掌。

    绳索在半途磨破,庄栩鹊以极快的速度跌落半高城墙,凌空体验死亡威胁的恐惧后知后觉随失控的重心降临,庄栩鹊咬牙给自己鼓劲别害怕,手指抵放唇瓣吹了一声驯马的口哨。

    一匹泥灰色的马儿以疾雷的速度接住并充当她的降落板,五脏六腑差点被坚硬马背击得呕出喉咙。想起她也曾日行千里骑马去买药回县城,驭马的经验和熟悉感让她抬起差点长伏不起的胸背,用力一拍马屁股,“走,马儿,跑起来去后街。”

    地震的波动越来越大,就连动物也通灵性时时刻刻扬起前蹄止步不前,黝黝黑黑的马儿双眸把它心底的畏惧一览无遗。

    庄栩鹊忍受着一次又一次被颠簸震荡甩出去的风险,负伤右臂的疼感也无暇顾及,费尽千辛万苦奔到后街把困在房屋里的孩子老人齐齐馋抱而出。

    她是使上了吃奶的力气去扶那些个被压在房梁下的老人,手臂没有力气也得硬咬着牙把横躺的房梁抬起。

    汗水混着雨水滚落额头,不远处传来虚弱的求救声。四面房屋跌跌撞撞,庄栩鹊四脚并用从三角结构中的空隙着地爬去,瞧见两只湿漉漉的惊惧眼神透过折断的梁柱穿透而来。

    是涂小姑娘,庄栩鹊二话没说就用了剩余仅剩无几的力量把她抱了出来,可就在刚出来的瞬间又一波新的震动翻天覆地掀来。

    被埋在铺天盖地的倒塌的房屋棚架中,庄栩鹊的意识逐渐被黑暗吞噬。在最后一丝神识迷离的前一秒,她迷迷糊糊想到了和这座城市巨细无遗的大小事件。

    喜悦、不舍、分别、痛苦、骄傲,都是这座城市见证过的分分秒秒,时时刻刻。

    恍若梦一般的前二十多年里她恨过这座城市的繁华和冷眼,痛过被贫富差距刺痛双眼的不甘。可在城崩地裂被推为平地的这一刻,她依旧希望与其共存亡,同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