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汽油、火药味瞬间充斥着整个医务室。
少男安静地躺在纯白的被子上,身边散落着星星般点燃的“燃料”。
他长吸了一口嘴边的香烟。
几近窒息的火药气息中,少女黑色的幻影渐渐在他眼前浮现,安汝舟却微笑着,朝它张开双臂。
“……就知道,刚才只是和我开玩笑的。”
呼吸越来越困难。
“徐抒恩……”
“你还是最喜欢小舟,对不对?”
【角色“安汝舟”已完成】
【98%】
【剩余时长:21分钟】
*
因为发生了凶杀事件,礼堂的清退工作费了很大一番功夫。
现场被保护起来,精神错乱的杀人凶手也被拷走了。
响彻的警笛,来往匆忙的白大褂,使整个赭兰蒙上了一层压抑的阴影。
俯瞰的视角下,熙攘的人群如蚂蚁般渺小。
连理事长双手撑在窗沿,观赏席的窗户敞开着。
群聚终散,潮起潮落都是自然规律。
“嗒。”
“嗒。”
身后制服鞋接触地面的声音响动,连理事长仍盯着下方的人群。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有人把门关上了。
连理事长语气像是说早上好一样平淡:
“你来了。”
身后少女的声音冷淡:
“希元在哪里?”
连理事长一笑,她碰了一下按钮,面前的窗户缓缓闭上了。
“你说元儿?”连理事长转过身,“我也不知道。”
“小恩,你现在不叫我‘妈妈’了?”
徐抒恩抬起头,和她对上视线。
徐抒恩重复道:“连希元在哪里?”
“我真的不知道。”
连理事长容让了徐抒恩的无礼,“是他自己跑掉的,在我告诉他真相以后。”
“——你不想知道吗?我是怎么告诉元儿,关于你?”
“……”
徐抒恩默然。
她望着连理事长:“你,是怎么发现的?”
“关于‘游戏’。”
几近透明的游戏视窗在两人面前展开,CG、持有物,所有页面全部锁定。
只剩下两个版面苦苦支撑,一个是背景上巨大的百分数,另一个则是,
【剩余时长:13分钟】
连理事长笑而不答,徐抒恩透过视窗,和她相顾无言。
“你把那个‘提示’打开了?”连理事长的视线虚虚地停留在半空,“我能感觉到。”
“不过,收回去吧,不用试探我。”
“我……看不见那东西。”
徐抒恩应了一声,游戏视窗悬浮半空,忽地飘向了左边。
连理事长不为所动,仿若未察。
……她真的看不见。
徐抒恩这才关掉视窗。
徐抒恩缓缓地重复道,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连理事长没在意,或者说,根本没发现徐抒恩的二次试探,
她慢慢说道:“……从收养你的那一天开始。”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不是‘真的’。”
连理事长顿了顿:“崔——,把你带到我的面前,‘弹窗’就出现了。上面的指令只有……收养你。”
“刚开始我以为是我的眼睛花了,我立刻对——说,让她把你带走,我不会收养你。”
“在我拒绝之后,那一瞬间我看见花园里的喷泉水倒着流淌,落下的太阳在升起。”
“这个世界,回到了前一天。”
“等到——再一次把你带到我面前的时候,命令出现,我还是说出了拒绝的话。”
“所以,世界又重启了一遍。”
“小恩,你要猜猜看我经历了几次同一天吗?”
徐抒恩偏过头,没有作答。
“七十次,小恩。”连理事长自己接下话茬。
“如果不屈服,我现在大概还在同一天循环。”
连理事长接着说道:“出于无奈,我才收养了你。”
“在那之后,每天我都在担心‘弹窗’会让我做新的事情。可是没有,自从收养了你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它。”
“所以我想到……”
“如果它不是针对我而生的东西,那么,会是为了谁而出现?”
徐抒恩抬起头,漠然地望着半空中的对话框。
半透明的视窗闪烁着微弱的荧光。
“你是这个世界的中心,”连理事长望着她,“在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你难道不想留在这里吗?”
“留下来,这不正是你希望中的完美结局吗?”
“你是我的孩子啊。”
徐抒恩一顿,终于将疑虑的目光投向了眼前这个中年女人。
她默默无声许久,最终盯着女人毫无岁月痕迹的脸,露出了一个浅笑:
“……我知道了。”
连理事长的眼中泄露出喜悦的微光:“知道?”
徐抒恩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你。”
连理事长目光微微凝滞。
徐抒恩如湖面一样的目光泛起涟漪:
“我一直在寻找的,这世界的bug……”
“原来是你啊。”
【剩余时长:8分钟】
连希元把最后一瓶医用酒精倒在被子上,乳白色的被单浸满了酒液,空瓶子铛啷啷地滚动,碰到墙边的挂画框才停下。
房间布置得细致舒适,一看就是有人精心设计过的,只是原本齐整的陈设被打乱。
规模堪比小型庄园的独幢别墅建在郊外,远离喧闹的地方,不容易被打扰。
偌大的别墅里,只有连希元一个人。
医用酒精是用的,红酒则是拿来喝的。
连希元不知道自己喝了几瓶,他摇摇晃晃地摸着墙,手肘撑在巨大的画框边缘。
画框空荡荡的,他原本打算用它来放和徐抒恩的新婚相片,筹备了很久,现在大概用不上了。
连希元把玩着手心里的打火机,他攥得太久,让金属贴近了他的体温。
他跌跌撞撞地坐到地上,仰面望着天花板的吊灯。
那个也是他选的。
给她准备的惊喜,她一次还没见过,要消失之前,只好由准备者来告个别。
明明是按照她喜好来布置的订婚礼物……
连希元的指腹摩挲着打火机黑色的漆面,自嘲地想,难怪她不在意,他送的礼物,就算弄丢了她也不会觉得心痛。
游戏而已,他给再多,也是假的。
不过,现在他终于有点用处了。
连希元唇角的笑意扩大,白皙的颊边染上一丝病态的薄红。
打火机清脆地鸣叫一声,齿轮干脆地转动。
“喀啦。”
【剩余时长:3分钟】
“……被发现了。”
连理事长叹息一声:“这是玩家的智慧吗?”
“但是……就算你现在发现了,又有什么用?”
连理事长慢慢靠近徐抒恩,她俯身,阴影盖住了徐抒恩整张脸。
女人的手触碰到徐抒恩披散的头发,接着,摸到了她颈脖后那块衰老的皮肤。
“你不是很聪明吗?为什么没有怀疑过自己抽的烟?”
“就算是玩家,承受着百倍加速的时间,也不好受吧?”
门窗紧闭的休息室内,薄荷与胡桃木的气味刹那间喷薄而出,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
徐抒恩轻轻吐出一口气,尽可能地降低呼吸频率。
……再等等。
她在心里默数着秒数。
连理事长以一种母亲的慈爱目光注视着徐抒恩: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你能阻止‘法则’,但你的能力,一定也是有时间限度的。”
“只要我那个不争气的男儿一死,没办法推进完成度。”
“攻略角色,全CG收集,我想也是完美游戏的一部分吧?”
“那家伙,还以为主动去死是在帮你。”
【剩余时长:2分钟】
打火机点燃了沾满酒精的被褥,有了助燃,火舌一瞬间吞没了整个房间。
……热。
连希元的白皮肤被映上橘黄色的火光,在角落里,他蜷缩起来,攥紧了手里的打火机。
【剩余时长:1分钟】
徐抒恩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空中的固体的粒子已经充盈到阻碍呼吸的程度了。
徐抒恩玩笑似地想,连理事长或许不是想让她老死,而是想堵住她的呼吸道,让她窒息死亡。
“你弄错了一件事。”
徐抒恩缓缓说道。
垂死挣扎?
连理事长想。
她直起身子:“你说。”
徐抒恩望着气定神闲的连理事长。
即使知道连理事长看不见对话框,徐抒恩还是选择将它展开。
“……那些百分数,不是你口中所谓‘完美结局’的进度。”
连希元的咳嗽声音由大转小。
火光中,他微弱地呛咳着,出于求生意志地爬向房门,片刻后,双手无力地垂落。
黑色打火机放在心口的位置,连希元侧躺着,火焰将他和他的惊喜,一并付之一炬。
【剩余时长:0分钟】
徐抒恩的身体开始急遽地衰老。
皱纹爬上了她的眼角,乌黑的发丝在几秒钟之内花白,缺乏钙质的腰身不得不佝偻,她在连理事长的眼中变成了一个老太太的模样。
“哈……”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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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长笑出了声音,接着她望着那个老得像怪物一样的女人,喃喃道,
“终于,终于……”
笑过之后她的脸上呈现出全然的迷茫,她望着容颜难辨的徐抒恩,犹豫道:
“……不是‘完美结局’的进度?”
“那是什么?”
那个两鬓斑白的老婆婆,佝偻着身子,低声笑起来:
“那个啊,当然是……”
“——修复‘bug’的进度”
【角色“连希元”已完成】
【100%】
连理事长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她慌忙抬起头,向着发出破裂声的方向看去——
半空中,空无一物。
连理事长听见浑浊虚弱的咳嗽声。
“……‘bug’有着暂停指定对象时间的能力。”
“而‘主角’则是能被暂停的对象。”
“你知道吗……”
晦涩沙哑的嗓音自徐抒恩口中流出。
“我不是什么‘玩家’,这种链接式的能力,本也就不属于我。”
连理事长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个苍老的怪物慢慢直起了身体,灰白的头发长出了黑色,褶皱的皮肤舒展,怪物变回了青春少女的模样。
属于少年的力量回归,青春的徐抒恩在对连理事长微笑。
“我啊……”
徐抒恩抬起手,轻快地触碰了一下半空中透明得快要看不见的游戏视窗。
她的手指接触到视窗的一瞬间,透明荧屏四分五裂,刹那间成了飞溅的碎片。
【已确认管理员身份:[管理员]seoeuo,欢迎回来!】
【剩余时长:+∞】
“是管理者哦?”
她歪了一下脑袋,平平无奇的脸融化在连理事长眼前。
“什?!……”
连理事长瞬间睁大了眼睛,冷静的模样荡然无存。
连理事长无法置信地张开了嘴,脸上写满了愣怔,徐抒恩点按了一下右上角的小三角形,向连理事长露出了一个微笑:
“……再见,‘妈妈’。”
世界坍塌了。
房间不再是房间,礼堂不再是礼堂。
挂钟停摆,路上的少女少男停住脚步,鸟叫声戛然而止了,世界不再拥有流动的空气,于是,摇晃的树叶也停息了。
*
躺在营养舱里的少女睁开眼睛。
长久不活动导致身体暂时麻痹,但是,她确切地感觉到一切感官正在回归。
“哇啊?!”
在舱外陪护的男孩敏锐地听见仪器的提示声,发现了少女的苏醒。
“小恩!!你醒了!!”
他兴奋地狂按着呼唤铃,然后忙不迭靠近,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在里面躺了那么久,辛苦了。”
门外传来踏踏的脚步声,少女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被重进病房的女男包围。
笑眼弯眉的女人崇拜地看着她:
“太厉害了吧小恩!这才过去多久?……还以为要几个月,你修复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穿着白大褂的少女对着屏幕啧啧称奇:
“不愧是天才,异常数据都被修正了。”
“病变的数据还真是可怕,之后还是要好好研究一下,怎么会产生那种有自我意识还会扩散的bug呢……”
“好险实验被拯救了——!还好有你在啊,抒恩,我们不用挨母亲的骂了~”
她听着女孩毫无保留的夸赞,一双更有力的手替代了她身边的男孩,她回过头,脑袋被人轻柔地抚摸。
显然要年长许多的女人弯黛眉,浓睫毛,轻轻抱住徐抒恩。
那怀抱温暖熟悉,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女人像哄孩子那样哄着徐抒恩:“还习惯吗?肌肉康复的看护们在外面侯着。”
“不过小恩,下次进入系统之前要告诉我们啊,病变数据很危险……妈妈没办法不担心你。”
被取代的男孩在女人旁边跺脚,小声抱怨:“妈妈……你抢走了我的位置。”
“我想和徐抒恩坐在一起嘛!”
耳边吵吵闹闹的,少女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
……真好啊。
在这里,她不会是一个可有可无的npc。
“嘭”一声,礼炮炸响,徐抒恩抬起头,花彩带落在她眼前。
放礼炮的年长女人面无表情,眸中却有着柔软的底色。
穿着白大褂的少女“哇”地一声:“母亲,你也来看抒恩啦?”
女人点头。
徐抒恩望着飘落在地的彩带,低低笑出了声。
所有人停下了动作,围在舱边,齐声对她说道:
“小恩,欢迎回家。”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