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瑾狂奔到病房门前时,看到祖奉珍和陈君正携手向里面张望,他心里一沉。
陈思瑜一脸焦灼地靠在墙上,见他来才疾步迎上。
除了徐意和安安,其他人都在外面。陈怀瑾心里一沉。
纵使徐意对自己再有意见,也绝不会怠慢长辈。
徐悠昏迷的这段时间,她的为人有目共睹。
想到这儿,有种不好的预感升腾。
陈思瑜拉拉他袖子,“先别进去,她刚醒,状态不稳定。”
陈怀瑾抽出胳膊,来到门边,女孩儿的浅浅的笑声顺着门缝溜了出来。
“悠悠,记不记得参加冰桶挑战赛后你发烧,是我照顾你三天三夜。”
“当然,这次你又破纪录。我昏了多久?”
“一年,难道没发现醒来皱纹都多了。”
……
隔着玻璃,一个模糊的影子挥过,陈怀瑾心头一颤,迫不及待推开门。
半靠在床上的徐悠赶忙放下手,局促地望着他。
陈怀瑾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一丝陌生闪过。
这分明是他的妻子,可又觉得哪里不对。
昏睡这么久,睁开眼睛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怎么会不生气,不撒娇。
她怎么连名字都不叫。
也许是从未见过连续一个星期不睡觉的他,面目过于恐怖狰狞;也许是太过狼狈,他袖子上有污渍,裤脚上沾了红酒。
所以才这样疏离而防备的看着他。
一定是。
陈怀瑾干涩的唇嗫喏两下,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眼神热切得如傍晚的火烧云,恨不得把最后的温柔全部付诸。
徐悠觉得这样干看着不好。
这人一定认识自己,而且关系应该不错,担心得眼睛都红了。于是,扬起嘴角,问了声,“你好。”
你好!
多么客气、从容、冠冕的问候。
她可以对世界上千千万万个人说这两个字,但唯独不能对他。
这一瞬陈怀瑾很委屈,一股酸胀的暖流冲破眼眶,他使劲儿瞪着眼睛看向一旁的安安。
女孩儿无奈地耸耸肩膀,还能怎么样。
他又不甘地转回目光,望着徐悠。
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一定是还在生气,气自己撕了她的裙子,气自己不够大度,气自己不够尊重爱护。
徐悠惯会戏弄他。而他每次都上钩。
她一定是装的。
他心跳得没有节拍,想求她别逗自己,禁不起这惊吓,身后响起徐意冷冷的声音。
“陈怀瑾,出来一下。”
房间里又剩下两个女孩儿。
徐悠的目光一直跟随陈怀瑾,直至门只剩一条黑缝儿,才收回来。
安安正手托腮帮,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徐悠一撇嘴。
“这就是我未婚……哦,不,领过证。”
安安嗯哼了一声,就知道她老毛病又犯了。
“看来,我昏过去前没怎么亏待自己嘛。”
“要不看看我的理财成果,你的资产快翻番了。”
徐悠不会挣钱只会花,又资助了一批山区孩子。所以钱都交给闺蜜安安打理。到京市前,每个季度安安都要郑重地向她汇报投资进度和下一期目标。
亲兄弟都明算账,更何况是好闺蜜呢。
可徐悠的心思明显不在钱上。
“你能有点人性吗?我刚醒。”
她嗔怪着,倒是有点撒娇的意思。
“刚醒就看帅哥。”
“谁不喜欢好看的。你看见他胳膊没,小臂的肌肉太性感了,还有喉结,哇塞,配上领带绝了……”
安安看着眉飞色舞的徐悠,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
她从不相信一个女人会在同一个男人身上跌倒两次,现在不得不信,因为眼前的女人即将第三次跌倒。
门外的陈怀瑾也站不住。
脑震荡最常见的后遗症就是失忆,狗血而普通,就这么被他赶上。
“可是我们明明之前也见过。她都记得安安。”
徐意无奈地抿了抿唇。
二十四岁的陈怀瑾存在于徐悠的长期记忆中,“而且长期记忆不是神经细胞活动的痕迹,是神经组织结构的痕迹,是一种神经组织结构上的永久性变化。”①
……
“有可能那部分受损。这都是推断,对于我们来说,悠悠醒了才是最主要的,不是吗?”
陈怀瑾眉头紧紧揪着,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都是徒劳的,一切已成定局。
从前徐悠认不出二十四岁的陈怀瑾。
而现在,她把两个陈怀瑾都忘了。
“哥,嫂子的身体最主要,她会慢慢想起你的。”
“就是,小瑾,我们等等,给悠悠点时间。”
……
一人一句劝慰,可陈怀瑾仿佛又陷入嘈杂人群中,耳边嗡嗡响个不停。他想晃晃头甩掉,却对上徐意那双冰冷的眼睛。
“还是那句话,我会带悠悠离开。”
现在更方便,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木然转身的陈怀瑾无意识地挪动着脚步。
明亮的走廊像个黑漆漆的地下隧道,他能看清周围的一切却唯独看不到徐悠,只有尽头那点光亮召唤着他。
那是一只灰蓝色的眼睛,忧郁嘲讽地一眨不眨。
陈怀瑾觉得自己一定是走错了地方,跑错了时空。他应该还在温泉山庄面对孔云逸和孔云鸿。
摔碎无数瓶红酒,围住孔云鸿,让他选,自己还是妹妹,只有一个能走出山庄。
一定是太过激动,导致出现幻觉。
他现在就回山庄,把孔云鸿和孔云逸重新惩罚后,再回来时就能看见健康的清醒的徐悠。
他想跑,但脚步沉重,好不容易抬起来……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像月亮升到半空,依旧久久地注视着他,不带任何悲悯与怜惜,命运当真无情。
走廊又是一阵慌乱……
徐悠听到叫嚷声忍不住起身,被安安一把压在床上。
“消停会儿吧,医生说了你要静养一个月。”
“是静养,不是静止。”她反驳道。
走廊安静下来,徐意推门而入,瞪了她一眼。
“姐,我饿了。”徐悠立刻蔫头耷脑地撇撇嘴。
徐意这次到京市随身带着佣人和保姆。起初安安觉得阵仗有些过分,现在看来还是周全些好。
毕竟徐悠的情况特殊,人多好照顾。
自然,也方便限制她自由。
陈怀瑾醒来时,身边只有陈思瑜一个人,递了杯温水给他。
“爷爷奶奶回去处理集团的事,医生说你是受凉后一直没有休息好,我陪着你。”
陈怀瑾瞟了眼门口,转过头去。
“哥,你不能自暴自弃,要是就这样让她走,你们才是真的分开。”
一南一北相隔万里不说。目前的徐悠只觉得自己是空降来到京市联姻的棋子,对陈怀瑾和周围的任何人没有半分留恋。
“得振作。拿出你们俩刚见面时候的劲头,把人追回来。”
“放心吧,这次有我帮忙,事半功倍。我先接近她……”
咳,咳咳!
“哥,你嗓子不舒服?喝点水。”
陈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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瑾使劲儿摇头。
陈思瑜这才发现他眼神儿不对,举着水杯顺着视线缓缓转头,嘴角牵强地扯扯,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来了。”
她想喊嫂子,但徐悠已经不记得自己。医生又叮嘱不能太过心急,以免刺激病人,弄不好又晕过去。
她只能起身,在接收到一抹凌厉的眼神后识趣地退出去。
徐悠穿着粉色病号服,和陈怀瑾的蓝色是同款。
她笑着指指胸口上安平医院的标志,坐到陈思瑜刚坐过的椅子上,说“情侣款哦。”
陈怀瑾努力露出个完美的笑容,眼神贪恋地落在她的眉眼间。
虽然是夏季,但徐悠还穿着毛毛拖鞋。一场手术,全身上下的血换了一次,整个人看上去气色都差许多。
“还难受吗?”陈怀瑾指指肋骨。他也折过,知道那滋味。
徐悠摇摇头,“你呢,突然晕倒,睡了四十八小时,有没有忘记一些东西。”
陈怀瑾也笑着摇头。“你想让我忘掉吗?”
知道他委屈,徐悠低下头。
记不起来的事情就像从未拥有过一样,在脑海中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陈怀瑾摇摇头,如今并不在意这件事。
“……你会走吗?”
这个问题,几乎用光他所有力气,沉重得连徐悠都沉默。
“就是来和你说,我得回去。毕竟是联姻嘛,许多家族企业为利益捆绑婚姻,到头来两个当事人可能只是通过电话或软件交流,离婚时才见第二面。我们两个……”
徐悠斟酌再三,又说。
“我看过合同了,一年期限,我会遵守。所以还是先和姐姐回去。毕竟这里不安全,她担心。”
陈怀瑾内侧的手用力捏着被子,可表情依旧云淡风轻。
“我知道,你还要回去上学……我,我可以去看你,陪着你,和从前一样。一年只是随口说说,我们不一样。”
徐悠脸颊泛起微微的红润,这次的笑很好看。
“谢谢你,陈怀瑾。可是如果我永远都记不起你,和我们的过去;如果我……又喜欢上别人,开始新的生活呢。”
她们都知道,关于过去的记忆并不存在于那一纸合同或一张证书。而在那被时光剪断的胶片,如今淹没在荒芜缥缈的时间里。
陈怀瑾不能凭一纸婚约把徐悠困在不属于她的地方。
徐悠同样不会仅凭那张红底双人合影就认定他是生命中的人。
离开的当天,除了陈怀瑾所有人都到场。
陈思瑜和安安火星撞地球般,吵着谁和徐悠更亲。
最后,安安以“至少她现在还记得我”赢得胜利。
陈思瑜憋得眼眶通红。
徐悠心软地抱了抱她,又忍不住和祖奉珍和抱了抱。本来还想抱陈君,老爷子转过身去摆手让她快走,免得血压高。
徐意拉着她,说时间来不及。可她看这些人就是莫名地不舍。
过了安检口再回头,几个人还像企鹅似的眺望。
徐意牵着她,语气也软下来。
“跟我回去是调养身体,完成学业,我从没逼着你离婚。一年只是合同的约定。约定不了人。”她就是气愤陈怀瑾居然没照顾好妹妹。
徐悠自然知道徐意是为自己好,软软地贴在姐姐胳膊上,另一只手拉着安安往VIP候机室走去。
香江的潮热比陈怀瑾上次来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趟航班滑过城市的寂静夜空,尾巴拖着红点,像流星飞过。
然而陈怀瑾来不及许愿,加大马力向机场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