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在丝路修文物 > 109. 第一百零九章
    一行人聚在大厅,沙粒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天地间一片昏黄。

    然后,电停了。

    黑暗来得突然,几个人同时愣了一瞬。

    紧接着,几道手电的光柱亮起来,圆圆的光在墙上轻晃。

    “这地方,真刺激。”

    周晚晴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点抖。

    耿若韫蹲在地上,把手里的颜料矿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丢,才直起身。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还算稳:“听说,这边沙暴是常态。这些年还好些,因为种树多,但还是没法避免。沙暴一来,洞窟里全是沙,老匠人们修复完一截壁画,第二天去看,又被埋了。”

    樊主任靠在门框上,手电光柱朝天,照在了天花板上。

    “是啊。”他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周晚晴问。

    “还能怎么办,”樊主任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平了的淡然,“重新来呗。左右这些东西就在这,也跑不了。大不了我们多费点心,多花点时间。”

    叶轻辞就着手电微弱的余光,看着他斑驳的头发,一时说不出话。

    那不显眼的白,像是大地上泛起的盐粒,落叶上叠积的秋霜,带着几分奋不顾身的狂气与几分无所凭依的悲情。

    空气里满是尘土味,呛得人喉咙发痒。

    叶轻辞压低声音咳了几声,头有些晕,调整呼吸,靠着墙慢慢坐下。

    墙面冰凉,但至少是实的。

    忽地,大厅的门被推开。

    风裹着沙灌进来,把门口的人影吹得晃了一下。

    石师傅跨过门槛,反手把门抵上。

    “都安置好了?”樊主任问。

    “嗯。”石师傅点头,“那边洞窟放了不少水和吃的,足够等到风沙停了。”

    他走到大厅中央,自己找了处空地坐下,从口袋里摸出几丝烟叶,送入嘴中。

    “怕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叶轻辞。

    叶轻辞想了想,老实答:“有点。”

    石师傅看了她一眼,手电的光在他眼睛里跳了跳,有些亮。

    “我十六岁来的敦煌。”他把余下的烟叶扯下来,捏了捏,又放回去,“今年五十六,满打满算,四十年了。”

    风还在叫,沙还在打。

    “头几年,每次沙暴都怕。”石师傅继续说,“怕洞窟被埋,怕刚修好的壁画又坏;怕自己扛不住,跑回老家;更怕自己运气真的这么不好,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粗大,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颜料和砂浆。

    “后来不怕,不是胆子大了,是习惯了。你们年轻人,不怕才不正常。”

    周晚晴抿着嘴唇,没说话。

    耿若韫把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表情。

    叶轻辞抬眼看着手电的光。

    光晕不大,但足够照亮这一小片地方。

    “石师傅,”她开口,“这四十年,您就没想过换个地方?”

    石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想啊,”他说,“每年都想。尤其是冬天,冷得骨头疼,风沙大得睁不开眼,躺在宿舍里就想。一想不开,就问自己‘到底图什么’?”

    “后来想不通,索性不想了。”他指了指脚下,“我就告诉自己,人一辈子,总得留下点什么。我没办法让旧东西变新,就努力让它能继续留下去。”

    ……

    那一夜,沙暴刮了整整十三个小时。

    天亮之后,风终于停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里还飘着细尘。

    但天是蓝的,干干净净,湛蓝一片。

    几个人囫囵出了门,灰头土脸,头发里、鼻子里全是沙。

    周晚晴抖了抖自己发间的沙,哀嚎了一声,声音里没有什么害怕,更多的是对自己狼狈模样的哀叹。

    叶轻辞去修复室检查了一遍,尘有些大,好在仪器什么的安然无恙。

    桌上的宣纸上落了沙,她轻轻吹掉,放回原处。

    身后传来脚步声。

    石师傅提溜着两个搪瓷缸子的把手,在手里晃了晃。

    不多时,他又回来了:“喝点水,嗓子舒服些。”

    叶轻辞接过,沙尘刮过的喉咙被温水润过,那股干涩的疼缓了不少。

    “谢谢石师傅。”

    石师傅摆摆手,转身走了。

    搪瓷缸子依旧在手里晃着,叮叮当当。

    叶轻辞站在修复室里,听着那清脆的声音,忽然觉得——

    这个满是风沙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收拾完残局,樊主任去办公室打电话对接气象局。

    过了十来分钟,他推门出来,脸上带着点松快的表情。

    “问过了,未来三天内都不会有大风沙。你们要洗澡的,今天赶紧去,我找人送你们。”

    周晚晴一听“洗澡”两个字,眼睛都亮了。

    她在沙漠里熬了这些天,每天只能用湿毛巾擦身,头发已经油得打柳。

    耿若韫也默默放下了手里的颜料矿,赶忙回去收拾换洗衣物。

    叶轻辞自然跟着一起上了车。

    车是那辆旧吉普,司机是研究院的一个技术员,车开得稳。

    大太阳,一路上,戈壁滩在车窗外黄得灿亮。

    周晚晴趴在车窗边,连连惊叹:“这天好看也就算了,沙丘也好看。”

    “劫后余生嘛,什么都好看。”耿若韫靠在座椅上,笑着接话。

    叶轻辞不语,在心底默默点赞。

    ……

    澡堂在敦煌市区边缘,一栋不起眼的平房,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

    技术员把车停好,指了指里面:“你们进去吧,我顺道去拉些物资,到时候回来来接你们。不着急,慢慢洗。”

    三个女生推门进去。

    澡堂不大,有阿姨看门,分男浴和女浴。

    外间是更衣室,长条凳,铁皮柜,墙上贴着白瓷砖,水汽氤氲。

    里头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只觉得热闹。

    周晚晴站在更衣室中间,抱着自己的洗漱包,表情有些僵硬。

    “怎么了?”叶轻辞边脱外套边问。

    “没、没什么。”周晚晴的声音有点虚,“就是,没跟人一块洗过。”

    耿若韫正在解衬衫扣子,闻言挑了挑眉:“你没去过公共澡堂?”

    周晚晴理直气壮:“我们家那边,都是自己在家洗的。”

    “那今天体验体验。”耿若韫三下五除二脱完,拿起搓澡巾,冲周晚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一会儿我给你搓搓背,让你感受感受我们东北人民的热情。”

    周晚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叶轻辞已经脱好了,用毛巾裹着,淡定地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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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磨蹭的周晚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来吧大小姐,请沐浴更衣。”

    澡堂里热气腾腾,几个陌生的阿姨正坐在矮凳上搓澡,聊着家长里短。

    声音混在水声里,嗡嗡的。

    叶轻辞找了三个相邻的位置,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地冲下来,浇在身上,舒服得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来敦煌这么多天,天天只能擦身,能这样痛痛快快冲个热水澡,简直是奢侈。

    周晚晴磨磨蹭蹭地进来,眼睛一直盯着地面,耳朵尖红红的。

    耿若韫已经洗好了头发,正往身上打肥皂,见她这副模样,直接拽过来按在矮凳上。

    “来来来,坐好,我给你搓。”

    “等等、等等——”周晚晴挣扎,“我没说要搓啊!”

    “你这后背都灰了,不搓能洗干净?来来来,先冲洗一下,一会儿泡开了好下泥。”

    叶轻辞不语,只默默见证二人坦诚相见的革命友谊。

    约莫十分钟后,耿若韫觉得自己洗干净了,不由分说逮住了试图往外走的周晚晴,把搓澡巾套在手上,蘸了水,开始从上往下搓。

    周晚晴“啊”了一声,整个人僵住,然后慢慢地,像被煮熟的虾一样,从头到脚全红了。

    “干嘛?”耿若韫捏了捏她手臂上软乎乎的肉,“咱们东北姑娘的搓澡手艺,你不满意还是咋?”

    “没、没有……”周晚晴把脸埋在手臂里,“就是没脸见人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耿若韫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大大方方,“你要是放我老家,能坐锅里洗呢。旁边奶奶或者妈妈,姐姐妹妹什么的帮着加水添柴,不是很正常么?”

    “那是在你们那儿才正常……”周晚晴的声音越来越小。

    叶轻辞在旁边洗着自己的头发,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耿若韫冲她扬了扬下巴:“你看轻辞,这不就大大方方的。”

    叶轻辞才不接话。

    她心想,不,只是因为那些年的大学生涯澡堂子室友情习惯了。

    虽然,那都是上辈子的事。

    她笑了笑,继续冲头发。

    耿若韫搓完背,用搓澡巾拍了拍周晚晴的后肩:“放松,我给你下下灰,保证舒服。”

    周晚晴捂着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句:“那我真是谢谢你,一会儿我一定礼尚往来,给你……好、好、擦。”

    “那好啊。”耿若韫点头,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周晚晴:“……”

    输了。

    此刻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在这间澡堂里,她就是食物链底层的那一个。

    *

    洗完澡出来,三个人都换了干净衣服。

    头发前脚还湿着,没晒多久就干了。

    周晚晴的脸还红着,但表情已经放松了。

    她坐在吉普车后座,靠着车窗,看着远处沙丘的轮廓,被晒得有些懒洋洋的:“其实……搓完还挺舒服的。”

    耿若韫笑了:“那当然,以后常搓啊。”

    “不要。”周晚晴想都没想拒绝,“一次体验就够了。”

    “那怎么行呢,搓搓更健康啊……”

    叶轻辞坐在中间,听着她们拌嘴,笑了笑不参与她们的话茬。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洋洋的,她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之后云随舟过来,怕是会更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