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在丝路修文物 > 108. 第一百零八章
    说干就干。

    从那天下午开始,修复室隔壁的杂物间被改造成了临时制水车间。

    酒精灯不管用,三个人便翻找出旧电炉顶上。

    周晚晴还特地去食堂借了一口铝锅,锅盖顶端的提手拆了,接上一根转了弯的细铜管,搁在冷水桶里边,另一端导入玻璃瓶。

    土法蒸馏,简陋但管用。

    “我有一个问题。”叶轻辞最后检查了一下临时组装的蒸馏设备的稳固性,好奇道,“你这个捆铜管的小布条哪里来的,还有这么多?”

    耿若韫才是觉得奇怪:“就走廊的窗户边啊,有那种古铜色的金属装饰,里面都是,我问了樊主任,他说临时取用一下没问题。”

    “嗯?”叶轻辞大为震惊。

    两人一道去了窗户边看,才发现颗粒度没对齐的原因。

    那个放布条的金属装饰,最低处的高度与叶轻辞的脑袋顶平齐。

    而耿若韫作为一名成年女性,比叶轻辞高了一个头不止。

    耿若韫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噗嗤——”

    叶轻辞:“……”

    莫欺少年穷啊喂,她还有得长!

    水开了,蒸汽顺着铜管爬进冷水桶,凝成水珠,一滴一滴被收集起来。

    周晚晴守着电炉,适时添水收水。

    耿若韫则在修复室按照成功配方严格称量,调配溶剂,每配好一瓶就立马取样验证。

    叶轻辞则在准备经卷的拆线工作。

    三个人各司其职,累到头晕眼花也没抱怨。

    溶剂正式上经卷,巴掌大的地方先实验。

    一滴、两滴……少量多次,溶剂渗入,油污溶解析出,纸张慢慢恢复本色。

    干了之后,平整如初,墨迹不损。

    三个人围在显微镜前,轮流看了一遍。

    “确认可行?”叶轻辞最后确认。

    周晚晴:“可以。”

    耿若韫:“确认。”

    “那签字吧。”叶轻辞直起身,“一会儿交表之后,跟代老师也说一声。”

    于是,真正的修复正式开始。

    叶轻辞和周晚晴接力主笔,耿若韫负责溶剂配给、记录数据并随时准备吸去多余溶剂。

    一页一页,一寸一寸,溶剂点在油污最重的地方,慢慢渗入,析出油星。

    如此重复数十次,最后再用蒸馏水洗去残余试剂。

    第一天因为不熟练,加班加点也只处理了七页。

    叶轻辞的右手略有些抖,便换了左手继续。

    耿若韫的眼睛被化学试剂熏得通红,不停地眨,仍没有早退歇息。

    周晚晴的手被泡得发白起皱,她也未曾抱怨一句。

    修复档案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的数据,三个人的字迹混在一起。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三人彼此依靠,互为助力。

    只是偶尔,叶轻辞抬起头活动脖子的时候,会看见周晚晴悄悄挠手背、耿若韫偷偷揉眼睛。

    终于,在某一个中午,最后一页处理完毕。

    “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如是我闻……”耿若韫不禁感慨出声。

    蒸馏水洗去残留试剂,纸张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米色。

    油污几乎看不见了,只有极淡极淡的痕迹无声诉说着它的遭遇。

    室内极静。

    过了很久,周晚晴才开口,声音闷闷的:“要是含桑在就好了。”

    “嗯?”叶轻辞转头看她。

    “她仿制的手艺那么好,”周晚晴道,“要是她在,能仿一本出来,之后查阅扫描也方便。原本太脆弱了,总不能每次都拿出来翻。”

    耿若韫点头:“确实,这么脆弱的纸,多翻一次就多损一分。”

    叶轻辞挑了挑眉:“也行。”她说,“这个比纸张去油简单。”

    闻言,周、耿两人瞪大了眼,双双露出“你终于还是疯了”的表情。

    *

    现实证明,叶轻辞虽口出狂言,却有言出必行的底气。

    她从箱底翻出仿制工具,另申请了一盒略显粗糙的矿物颜料与一沓手工做旧的宣纸。

    颜料不是最好的,宣纸更是跟原卷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叶轻辞没挑,净手、研墨、调色,往操作台前一坐,整个人就沉了进去。

    周晚晴和耿若韫蹲在旁边看,大气都不敢出。

    叶轻辞先试了好些掺了茶水的浅色墨,调了又调,才落笔在宣纸上。

    她的动作不快,却意外地干净利落。

    起笔、行笔、收笔,力道均匀。

    整整三个小时,中间没停过。

    到了下午,三人来收纸。

    周晚晴问:“干了?”

    叶轻辞答:“干了。”

    当她把那张裁剪好的仿制纸样从桌上揭起来的时候,周晚晴和耿若韫同时凑了上去。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周晚晴急道。

    她先是对着光看透光度,又把纸样平铺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摸纸面。

    手指顺着纤维的纹理滑过去,又翻过来看背面,然后凑近了闻了闻。

    “颜色对。”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不可思议,“连那种老纸特有的涩感都仿出来了,你可真行。”

    耿若韫从她手里接过纸样,举到灯下,另一只手拿起原卷取样片,并排放在一起对比。

    她看了很久,看得也很细。

    “纤维不一样。”她终于开口,“原卷的纤维粗糙而且分布不均匀,眼下这份,纸浆更细腻。”

    “纸的底子不同,没办法,这个已经是最接近的了。”叶轻辞点头,“只能靠染色和做旧找补。”

    耿若韫又把两张纸并排,摸厚度。

    原卷的取样片微微发硬,仿制纸样薄了那么一丝。

    但如果不刻意对比,根本感觉不出来。

    “除了纤维和薄厚,基本上没有大问题。”耿若韫放下纸样,看着叶轻辞,目光惊疑不定,“你以前仿过?”

    “嗯,但不常仿。”叶轻辞把毛笔洗净,随手在废纸上摹了几笔佛像,微微一笑,“技巧也比较粗糙,那些精细画作就不行,这种经卷抄本可以勉强一试。”

    周晚晴和耿若韫对视一眼,双双沉默。

    粗糙个屁!

    明明就是成品手艺。

    过了几秒,周晚晴幽幽地开口:“你这双手,合该是佛前开过光才是。”

    要不然,怎么能这般书画双绝呢?

    叶轻辞没理她,将那摞宣纸量出合适尺寸,利落地裁开:“行了我的好姐姐,知道你也动了心。刚刚步骤都记得吧,喏——”她把裁好的纸递过去,“染色的事情交托给你,我专心练笔去,争取两周之内把整本复刻出来。”

    “两周?”耿若韫瞪眼。

    “怎么,嫌长?”

    “……不是。”

    “那就行。”

    *

    几人都是静得下心的性子,目标敲定,执行的也快。

    叶轻辞专心仿字摹画,周晚晴负责调色做旧,耿若韫负责晾纸、泡茶、磨墨。

    三人分工合作,各司其职,效率出奇地高。

    尽管叶轻辞说得轻松,事实上仿制不比修复容易。

    纸张的颜色深浅、线条排布、笔锋转折,都要做到与原迹别无二致。

    叶轻辞对照着原卷,一页一页地临摹字迹,找寻手感。

    周晚晴自己鼓捣着调了十几种墨色,才找到和原卷最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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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的那一种。

    茶水和醋反复浸泡宣纸,晾干,再泡,再晾……直到纸张的颜色、质地、手感尽可能还原。

    她还不肯服输,就地取材,把沙子和着铁锈水往纸面上蹭,一遍一遍地试出最优解。

    即便偶有失误,纸张出现色差,她眼睛尖,不用旁人指点,自己就能看出不足去弥补。

    耿若韫则在旁边默默打下手。

    泡茶,磨墨,把晾好的纸一沓一沓收齐。

    她话不多,但活儿细,经她手的纸张没有一张皱角。

    两周后,复本完成。

    整卷经书装订成册,与原卷并排放在一起,真假难辨。

    周晚晴把两本并排摆在桌上,退后两步看了又看,啧啧称奇:“我这天天盯着原卷看的人,都得分好几眼才能看出来。含桑要是在这儿,肯定心痒难耐,得跟你切磋切磋。”

    耿若韫翻开复本,手指轻抚纸面:“字迹也几乎一模一样,厉害。”

    “全赖两位姐姐大力支持,完成纸张做旧、墨色调配。”叶轻辞轻笑,“我就是个抄写描画的。”

    “谦虚是种美德。”周晚晴纠正她,“但过度谦虚就显得虚伪了。”

    叶轻辞笑了笑,没接话。

    次日,检验成果。

    樊主任站在操作台前,左手原卷,右手复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灯光下,两卷经书的光影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看叶轻辞,又看看周晚晴和耿若韫:“哪个是真的?”

    “左边。”三个人异口同声。

    樊主任把右手的复本举起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到略显敷衍的笑,是眼角纹路都舒展开、真真切切的笑。

    “好。”他说,“真好。”

    他把复本轻轻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以后,原件入库,轻易不动。查阅、研究、展览,都用这本。”他看向叶轻辞,笑容格外真诚,“你们这个主意,比单纯修好经卷还管用。”

    周晚晴和耿若韫对视一眼,都笑了。

    叶轻辞正要收拾东西回去,却被樊主任叫住。

    “小叶,一会儿去楼上办公室找代老师,一块写一下报告。”

    “好。”叶轻辞点头应下。

    樊主任的笑意还没压下去,又补了一句:“代老师的报告写得好啊,特别好……这边的研究维护经费,得有一大半是他要来的。你要是能学到这本事,以后去哪儿都不愁。”

    叶轻辞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一定认真学。”

    ……

    下午,叶轻辞才在代老师的指导下写完报告,窗外的天突然暗下来。

    她抬起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看见远处地平线升起一堵黄色的墙,以惊人的速度推进。

    代舒乐也看见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眯眼看过,冷声道:“是沙暴。下楼,帮忙。”

    两人一前一后冲下楼。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樊主任站在走廊口,一边搬东西一边扯着嗓子喊:“快,关窗,收东西!走廊上的窗缝都给我塞严实了!”

    众人手忙脚乱用小布条把走廊上的窗缝收紧。

    周晚晴和耿若韫从外头跑进来,一人手里抱着两盒才曝晒过的矿石,脸都白了。

    叶轻辞冲进修复室,飞快检查排气扇和通风口。

    她踮着脚把通风口的挡板拧紧,又确认了排气扇的开关已经关闭,没有沙子进来,这才松了口气。

    沙墙推进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不多时,风声从呜咽变成咆哮。

    “都进大厅,”樊主任喊,“快,别在院子里!”